春耕后的第三天,盐窖出事了。
消息传来时,林昭正在水车旁和陈伯调试新改进的齿轮传动。钱老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憋得通红:“林姑娘!赵四……赵四的人把盐窖围了!”
林昭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赵四亲自带人来的。”钱老四喘着粗气,“说是要‘重新谈谈分成’。他们来了十几个,都带着家伙,把咱们运盐的人堵在窖口不让进。老李说了几句,差点挨打。”
陈伯的脸色瞬间沉下来:“这个赵四,当初说好我们出货他销路,三成抽成。现在看咱们盐产多了,想加码?”
“恐怕不止加码这么简单。”林昭已经朝盐窖方向走去,“他是闻到味道了——知道我们打赢了胡骑,收了流民,有了砖窑铁匠铺,觉得咱们肥了,可以宰了。”
盐窖设在营地北面三里外的一处天然岩洞里。这是当初赵四建议的地方,说是离官道近,方便运输,也“安全”——现在想来,这安全怕是对他而言的安全。
走到半路,林昭忽然停下脚步:“陈伯,您先带人去,稳住场面。我回去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赵四上司的把柄。”林昭转身就往回走,“他当初醉酒时说过些话,我记下了。本不想用,但现在看来,得让他知道黑石滩不是软柿子。”
盐窖外的空地上,气氛剑拔弩张。
赵四带来的十二个汉子,清一色穿着半新不旧的皮甲,腰里挎着刀,散成半圆堵在岩洞口。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矮壮汉子,三角眼,嘴角叼着根草茎,正是边境一带小有名气的私盐贩子赵四。
他对面,老李带着六个黑石滩的汉子挡在窖口。双方人数悬殊,但黑石滩这边没有退让的意思。
“李师傅,”赵四吐掉草茎,皮笑肉不笑地说,“您这是何必呢?我就是想跟林姑娘谈谈生意。你们现在盐产翻了三倍不止,还按原来的三成分,我这兄弟们喝西北风啊?”
老李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剥皮用的短刀。他沉声道:“赵四爷,当初白纸黑字按的手印,说的就是三成。您这样突然变卦,不合规矩。”
“规矩?”赵四笑了,笑声里带着嘲弄,“在这边塞,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你们黑石滩是有点本事,打跑了几个胡骑,可那又怎样?真以为能跟我赵四平起平坐了?”
他身后的汉子们哄笑起来,手都摸向了刀柄。
就在这时,陈伯带着二十几个人赶到了。老兵一马当先,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如刀扫过赵四:“赵四爷,好大的阵仗。”
赵四见陈伯带来的人不少,而且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虽然只是锄头铁锹,但真打起来也够呛。他眼神闪了闪,语气稍微缓和:“陈老爷子,您来了正好。我就是想找林姑娘商量点事。”
“林姑娘马上就到。”陈伯冷冷道,“在她来之前,谁也别想动盐窖一块盐。”
正说着,林昭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她没有带人,只身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裹。
赵四看见她,眼睛眯了眯。几个月不见,这女子身上的气势又不一样了——当初是流民头领的坚韧,现在则多了几分首领的威严。但她毕竟只是个女人。
“林姑娘,”赵四抢先开口,笑容满面,“可算把您盼来了。您看,咱们这生意越做越大,是不是该重新谈谈分成了?”
林昭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没有接话,反而问:“赵四爷,您还记得永历十六年秋,在‘醉仙楼’喝的那顿酒吗?”
赵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醉仙楼?我记性不好。”
“那我帮您回忆回忆。”林昭不紧不慢地说,“那天您喝高了,拉着一个南边来的行商,说您帮北境军需官王大人销了三百石‘霉粮’,挣了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赵四的脸色变了。
“您还说,”林昭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些粮是朝廷拨给北境驻军的,王大人胆子大,敢以次充好,您胆子也不小,敢帮着销赃。最后那行商吓跑了,您还笑话人家胆子小。”
“你……你胡说什么!”赵四额头冒出汗珠,但嘴上还硬着,“这种胡话,谁会信?”
“胡话吗?”林昭从粗布包裹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展开,“那赵四爷认不认得这个?”
麻布上,用炭条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和日期。赵四一看,眼睛瞪圆了——那是他私盐运输的几条隐秘路线,还有几次重要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您那位行商朋友,”林昭把麻布重新叠好,“去年冬天冻死在北边官道上了。我的人收拾遗体时,在他贴身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想必是他怕您事后灭口,留的后手。”
赵四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林昭手里的包裹,忽然咧嘴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林姑娘,好手段。是我赵四小看你了。”
“不敢当。”林昭把包裹递给陈伯,“我只是想告诉赵四爷,黑石滩愿意跟您做生意,是因为互惠互利。但如果您觉得我们好欺负,那这些东西,明天可能就会出现在王大人的桌上——或者更糟,出现在北境将军萧衍的案头。”
听到“萧衍”两个字,赵四浑身一哆嗦。王大人只是军需官,萧衍可是执掌整个北境军政的实权王爷!如果让萧衍知道他和王大人的勾当……
“林姑娘,”赵四的语气彻底软了,“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想……想跟您商量商量,没别的意思。”
“商量可以。”林昭说,“但得按规矩来。三成抽成,不变。另外,从下个月起,我们要提高产量,您那边的销路得跟上。”
赵四咬咬牙:“产量提多少?”
“翻一倍。”林昭伸出两根手指,“每月出盐两百斤。您销得出去吗?”
“两百斤?!”赵四倒吸一口凉气。私盐生意,量越大风险越高。但利润也越大。
“销得出去!”他一咬牙,“但我要四成!”
林昭笑了:“赵四爷,您是不是忘了刚才的事了?三成,不少了。而且——”她压低声音,“如果我们这边的盐,品质再提一提,变成上等的雪花盐呢?”
赵四的眼睛瞬间亮了。普通粗盐和雪花盐,价钱能差五倍!如果黑石滩真能产出雪花盐……
“您真有这本事?”
“正在试。”林昭没有把话说死,“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投入。所以现在这三成,您得稳稳拿着,帮我们把基础打好。等雪花盐出来了,咱们再谈新的分法。”
这就是胡萝卜加大棒。赵四不傻,他听懂了——黑石滩有把柄,也有未来。得罪了,现在就要倒霉;合作好了,将来能发大财。
他搓着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林姑娘,您看这事闹的……我这不是目光短浅嘛!三成,就三成!销路的事包在我身上,别说两百斤,三百斤我也能销出去!”
林昭点头:“那今天这事……”
“误会!纯属误会!”赵四转身冲手下吼,“都散了!把路让开!以后黑石滩的兄弟运盐,都给我客气点!”
汉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乖乖退开了。
林昭这才对老李说:“李师傅,今天耽搁了,让大家抓紧装车。按老规矩,七成入库,三成交给赵四爷的人。”
“明白。”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但林昭知道,赵四这种人,就像草原上的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会围上来。今天能压住他,靠的是出其不意的把柄和未来的利诱。但把柄总有一天会失效,利诱如果迟迟不兑现,他还会翻脸。
回营地的路上,陈伯低声问:“那些东西……真有?”
“半真半假。”林昭说,“地图是真的,我从赵四一个手下嘴里套出来的。霉粮的事也是真的,但我没有确凿证据。至于那个冻死的行商——根本没这个人。”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虚张声势啊。”
“对付赵四这种人,虚张声势有时候比真刀真枪管用。”林昭说,“他做贼心虚,不敢赌。”
她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不过今天他提到一个事,让我有点在意。”
“什么?”
“他说,‘听说北边王爷关注这边了’。”林昭回忆着赵四当时的语气,“他说这话时,不像随口一提,倒像是……警告。”
陈伯神色一凛:“萧衍?”
“有可能。”林昭望向北方,“黑石滩这点动静,能惊动北境最高军事长官,要么是我们太招摇,要么是有人特意报上去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营地时,陈伯忽然说:“要不要派人去打听打听?赵四消息灵通,他说的‘关注’,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要。”林昭点头,“但得小心。这样,你明天亲自去一趟最近的边镇,找几个老关系问问。不要直接打听萧衍,就问最近边境有没有什么异常调动,或者有没有上面的人下来巡视。”
“明白。”
当天晚上,盐窖的盐顺利运回营地。老李清点入库时,发现比预期多了二十斤——那是赵四“赔罪”加送的。
林昭看着那些雪白的盐粒,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赵四的态度转变太快,太刻意,反而显得可疑。
她把苏蕖叫来:“咱们药圃里,有没有那种……让人说真话的药?”
苏蕖吓了一跳:“林姐姐,你要这个干什么?”
“赵四手下有个人,今天眼神不对。”林昭说,“我想办法把他弄来问问,看赵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苏蕖犹豫了一下:“有倒是有,但药性猛,用不好会伤脑子。而且……林姐姐,咱们真要这么做吗?《约法》里可没这条。”
林昭沉默了。是啊,《黑石滩约法》刚立下,她这个立约人就要用下药逼供的手段,这算什么事?
“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是我着急了。那就换个法子——让钱老四去,赵四手下那些人他都熟,请喝酒,套话。多花点钱没关系,我要知道赵四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苏蕖这才松了口气:“这样好。我这就去找钱叔。”
夜深了,林昭却睡不着。她走出地窝子,爬上新建的瞭望塔。塔高三丈,站在上面,整个黑石滩尽收眼底。
月光下,营地像一只蛰伏的兽。砖窑的火光、铁匠铺的余烬、家家户户窗缝里漏出的微光,连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带。远处,新耕的田地黑黢黢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多美啊。林昭想。可这美好多么脆弱。
一场胡骑袭击就能毁掉一半,一个赵四就能掐住盐路命脉,而那个远在北境军帐里的萧衍王爷,只需一句话,就能让这一切化为乌有。
她扶在栏杆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不能这样。黑石滩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鼻息下。盐要销,但不能只靠赵四。铁要炼,但不能只藏在山里。人要活,但不能只靠运气。
得有自己的力量。真正的力量。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始终在那里,坚定地指向北方。
北方,是草原,是胡人,是赵四的销盐路,也是萧衍坐镇的大营。
林昭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那就来吧。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黑石滩既然选择在这片荒原扎根,就不怕任何风雨。
她转身下塔,脚步坚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她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根扎得更深,把墙垒得更厚。
至于赵四,至于萧衍……她会让他们知道,黑石滩不是棋子,是棋手。
夜色渐深,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民兵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而在三十里外的边镇上,赵四正坐在一家酒馆的雅间里,对面是一个穿着普通但气质精悍的中年男子。
“事情就是这样。”赵四压低声音,“那女人不简单,有咱们的把柄。暂时动不了。”
中年男子慢慢喝着酒:“王爷的意思是,先稳住他们。黑石滩能产盐,能炼铁,还能打退胡骑,这种地方……有用。”
“那咱们……”
“该做生意做生意,该收钱收钱。”男子放下酒杯,“但眼睛放亮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尤其是那个林昭——王爷对她很感兴趣。”
赵四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地陷入短暂的黑暗。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黑石滩的人们,还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