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房建成后的第五天,陈伯把一张清单铺在林昭面前。
清单写在半张发黄的宣纸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林昭逐行看下去:
“待售货物:精盐一百斤(分装二十袋)、陶罐五十个(大中小各型)、铁制箭头两百枚、皮货三十张(兔皮二十,狐皮十)。”
“拟购货物:粗布十匹、棉花五十斤、熟铁料三百斤、针线剪刀等杂货若干、书籍(无论残破,凡有字皆收)。”
“商队组成:陈伯(领队)、石岩(护卫兼翻译)、钱老四(记账)、周大壮(力工)、张武李全(护卫),共六人。”
“路线规划:出黑石滩往南,沿官道行三十里至青石镇,交易后原路返回。全程预计四日。”
林昭看完,抬头问:“为什么是青石镇?我记得南边还有更大的集镇。”
“青石镇虽小,但位置关键。”陈伯指着桌上简陋的地图——那是石岩根据记忆绘制的,“它是官道上的第一个补给点,往来商旅都会在那里歇脚。咱们第一次走商,步子不能迈太大。青石镇的守备队长我认识,姓王,当年在边军时有过交情,能行个方便。”
“风险呢?”
“三个。”陈伯竖起手指,“第一,路上可能遇到匪帮。所以咱们六个人都配了武器,石岩和张武李全的弓术都不错。第二,镇上可能有赵四的眼线。不过青石镇不是赵四的地盘,他的势力主要在更东边的清水关。第三,货物可能被压价,或者换不到想要的东西。”
林昭思索片刻:“再加一条:可能引起外界注意。黑石滩产盐、烧陶、炼铁,这些消息一旦传开,会引来更多目光。”
“避不开。”陈伯实话实说,“除非咱们永远不跟外界交易,否则迟早会被人知道。但晚知道不如早知道——趁着现在规模还小,先摸清门路,建立关系,等将来产量大了,路子也熟了。”
这话在理。林昭又问:“为什么要收残破的书籍?那些东西又不能吃不能用。”
“能长脑子。”陈伯难得说了句文绉绉的话,“咱们黑石滩现在缺的不只是物资,更缺见识。苏蕖姑娘要学医,得看医书;周老汉要改进工具,得看工书;就是你定规矩、管人,也得知道前人怎么做的。哪怕只有半本、几页,也是个念想。”
林昭心头一震。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兵——脸上刀疤狰狞,手掌粗糙如树皮,但那双眼睛里,有着超越生存本身的远见。
“好。”她终于点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安全第一,遇到危险,货可以丢,人必须全回来。第二,除了明面上的交易,还要打听消息——北境驻军的动向、胡人部落的动静、赵四最近的作为,还有……有没有人打听黑石滩。”
“明白。”
商队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六匹驮马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打着响鼻,背上捆扎着货物。盐袋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陶罐用草绳固定在木架里,铁箭头装在木匣中,皮货卷成捆。每样货物都做了记号,方便清点。
陈伯穿了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挎腰刀,背着一张弓。石岩还是那身灰褐色粗布衣,但腰间多了一把石族惯用的短柄斧。钱老四抱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记账用的炭笔和麻布。周大壮和张武李全检查着马匹的鞍具和缰绳。
营地里的居民都来送行。苏蕖塞给陈伯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金疮药和解毒丸,万一受伤了用得着。”周老汉叮嘱儿子:“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张婶拉着钱老四的手:“老四啊,路上当心,早点回来。”
林昭走到陈伯面前,递给他一个皮袋:“这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子,还有几串铜钱。万一有急用,不要吝啬。记住,人比钱重要。”
陈伯接过皮袋,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郑重抱拳:“林姑娘放心,一定平安归来。”
“出发!”
驮队缓缓走出营地,沿着新修的土路向南而行。瞭望塔上,哨兵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中。
林昭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她心里空落落的——这是黑石滩第一次主动向外探索,就像雏鸟第一次离巢,既期待,又忐忑。
“林姐姐,”苏蕖轻声说,“陈伯他们一定能行的。”
“我知道。”林昭深吸一口气,“走,干活去。等他们回来,咱们得拿出更多东西来换。”
去程很顺利。
秋高气爽,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零星的商旅或行人经过。陈伯让队伍靠边行走,尽量不引人注目。石岩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能看出路边草丛是否有人踩踏过的痕迹,能听出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是商队还是匪帮。
中午在一条小溪边休息时,钱老四打开木匣,开始记录沿途见闻:“辰时三刻,遇牛车三辆,载粮,往北去。巳时,见官兵巡逻队十人,装备齐整,似有战备……”
“记这个干什么?”周大壮不解。
“林姑娘要的。”钱老四说,“咱们出来一趟,不光要换东西,还要把外面的世界带回去。官兵的动向、路上行人的多寡、哪段路好走哪段路难走,都是信息。”
石岩点头:“是这个理。我们石族进山打猎,也要记哪里有什么野兽,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险处。”
傍晚时分,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外围有一圈简陋的土墙,墙上有瞭望的箭楼。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官道上的第一个补给点,显得颇有生气——镇门外停着几辆马车,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空气中飘着炊烟和牲畜的味道。
陈伯在镇门外停下,对石岩说:“你去通报,就说黑石滩陈大有来访,求见王队长。”
石岩去了片刻,带回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那军官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见到陈伯,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陈大有!还真是你!听说你带着一帮流民在滩地上扎根了,我还以为是重名呢!”
陈伯也笑了,抱拳行礼:“王队长,多年不见。”
王队长——王勇,当年和陈伯在同一个小队服役,后来陈伯受伤退役,王勇则升了队长,调到青石镇守关。两人叙了旧,王勇听说陈伯是来做生意的,很爽快地放行:“镇东头的老刘杂货铺,掌柜的实在,不坑人。你们去那儿交易,就说我介绍的。”
他又压低声音:“不过最近镇上不太平,北边胡人闹得凶,上面三天两头来巡检。你们交易完早点走,别惹眼。”
“谢了。”陈伯会意,塞给王勇一小袋盐,“自家产的,一点心意。”
王勇掂了掂袋子,眼睛一亮:“成色不错啊。行,这个情我领了。晚上来我那儿喝酒?”
“下次,下次。”陈伯婉拒,“还得赶路。”
老刘杂货铺是间临街的两层木楼,门面不大,但进深长。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姓刘,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人时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伯说明来意,又提了王队长的名号。刘掌柜这才露出笑容:“王队长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货拿来我看看。”
盐袋解开时,刘掌柜的眼睛瞪大了。他用指尖沾了一点盐粒,放进嘴里尝了尝,又对着光看盐的色泽:“这盐……你们自己产的?”
“是。”陈伯不动声色。
“成色比官盐还好。”刘掌柜啧啧称奇,“杂质少,咸味正。这一百斤,我全要了。按市价,一斤粗盐五十文,你们这品质,我给六十文。”
陈伯心里算了算,六十文一斤,一百斤就是六两银子。这个价钱公道,甚至略高于预期。
接着看陶罐。刘掌柜拿起一个中型罐子,敲了敲,听了听声音:“胎体均匀,烧得透,没裂没砂眼。这种罐子,镇上卖二十文一个,我收的话……十五文,如何?”
“十八文。”陈伯还价,“您转手就能赚两文。”
“十七文,不能再多了。”刘掌柜摇头,“我还要承担破损的风险。”
“成交。”
铁箭头让刘掌柜最吃惊。他拿起一枚,用指甲刮了刮箭头的刃口:“铁质偏软,但做工精细,规格统一。这种箭头,边军采买价是五文一枚,我按四文收,两百枚就是八百文。”
最后是皮货。兔皮每张三十文,狐皮每张八十文。刘掌柜翻看着那些处理干净的皮子:“熟皮的手艺不错,毛色保存得好。这批货我都要了。”
总计:盐六两银子,陶罐八百五十文,箭头八百文,皮货一千四百文。加起来是九两零五十文,折合九千零五十文铜钱。
“要现钱还是换货?”刘掌柜问。
“一半现钱,一半换货。”陈伯递上采购清单。
刘掌柜看完清单,沉吟道:“粗布棉花这些都有,熟铁料……我这儿只有一百斤,还是前年存的。你要三百斤,得去铁匠铺现订,至少等三天。”
陈伯摇头:“等不了三天。那就先要这一百斤,剩下的用别的东西补。”
“成。”刘掌柜让伙计去备货,又指着清单上“书籍”那条,“书我倒是有一些,都是前些年收的旧书,虫蛀鼠咬,残缺不全。你要不嫌弃,我白送你几本,就当交个朋友。”
“那多谢了。”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半个时辰后,驮马背上的货物换成了:五匹粗布、五十斤棉花、一百斤熟铁料、两包针线剪刀、一小袋种子(刘掌柜搭的赠品),还有十几本残破的书籍——有用麻绳捆着的,有缺页少封的,但每一本都被小心地用油纸包着。
钱老四付钱时,刘掌柜状似无意地问:“你们黑石滩……真能自己产盐炼铁?”
陈伯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勉强糊口而已。都是流民,总要找条活路。”
“也是。”刘掌柜点头,不再多问。
离开杂货铺时,太阳已经偏西。陈伯决定在镇上住一晚——夜间行路太危险。王勇给他们安排了一间闲置的营房,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晚饭是自带的干粮就热水。吃完后,陈伯让钱老四和石岩去镇上转转,听听风声。他自己则和周大壮一起,整理换来的货物。
那十几本书被小心地摊开。大部分是常见的蒙学读物——《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但都残缺不全。有一本医书,只剩半册,封面掉了,但内页的字迹还算清晰。最让陈伯惊喜的是一本薄薄的《齐民要术》残卷——讲农耕技术的,虽然只有十几页,但每页都画着农具的图样,标注着尺寸和用法。
“这个好。”陈伯小心地收起来,“周老汉肯定喜欢。”
夜深时,钱老四和石岩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打听到什么了?”陈伯问。
钱老四压低声音:“镇上都在传,北境萧将军要整顿边贸,所有私盐、私铁交易都要严查。已经有好几支商队被扣了货,人关进了大牢。”
石岩补充:“我还听到一个消息——苍狼部的拓跋烈,半个月前派人来过青石镇,想买铁器和粮食。但镇上没人敢卖给他,他走的时候放话,说买不到就抢。”
“乌恩那边呢?”陈伯问。
“没听说。但有个从北边回来的行商说,苍狼部内部在斗,死了不少人。好像是为了一批盐砖——有人说是跟汉人换的,有人说是抢的,闹得不可开交。”
陈伯心头一沉。乌恩和拓跋烈的斗争已经公开化了,那批盐砖成了导火索。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准。
“还有,”钱老四的声音更低了,“我碰见赵四的一个手下,在镇上喝酒。他喝多了说漏嘴,说赵四最近攀上了大人物,可能要升官发财了。”
“什么大人物?”
“他没说。但我猜……可能是北境军里的人物。”
房间里一片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出发。”陈伯做出决定,“这些消息,必须尽快带回黑石滩。”
回程比去程紧张。
陈伯让队伍加快了速度,中午也不休息,只在马上吃点干粮喝点水。石岩的警惕提到了最高,弓一直搭在手里,眼睛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
幸好一路平安。傍晚时分,黑石滩的瞭望塔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营地里的居民听到马蹄声,纷纷跑出来迎接。看到驮马背上满载的货物,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林昭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陈伯他们平安归来,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卸货、清点、入库,一直忙到天黑。当那十几本残破的书籍被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时,林昭的眼睛湿润了。
她拿起那本《齐民要术》残卷,手指抚过发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插图也褪了色,但那些关于农耕、水利、养殖的知识,像一束光,照亮了黑石滩前行的路。
“值了。”她轻声说,“这一趟,值了。”
晚饭后,核心人员聚在新建的仓库里——这里宽敞,说话不怕被人听去。陈伯把青石镇的见闻详细说了一遍。
听到萧衍要整顿边贸时,林昭眉头紧皱。听到拓跋烈买铁器未果时,她眼里闪过寒光。听到赵四可能攀上大人物时,她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问:“那批盐砖……乌恩用上了吗?”
“不知道。”陈伯摇头,“但苍狼部内斗是真的。那个行商说,死了十几个人,都是拓跋烈的亲信。”
“那就是用上了。”林昭判断,“乌恩用盐砖收买了人心,拓跋烈狗急跳墙,动了手。但谁输谁赢,还不确定。”
她站起身,在仓库里踱步。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清冷的光斑。
“商路要继续走。”她终于开口,“但不能只走青石镇。下次往东,去清水关——赵四的地盘。咱们要去看看,他攀上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太危险了吧?”苏蕖担心。
“危险也要去。”林昭说,“不知道敌人在哪,才是最危险的。而且——”
她看向桌上那些书籍:“咱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东西。知识、技术、见识,这些才是黑石滩真正的财富。商路,就是获取这些财富的血管。”
窗外,夜色渐深。黑石滩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仓库里的油灯还亮着。
第一次商业远征结束了。它带回了物资,带回了信息,也带回了新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走通。从今往后,黑石滩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孤岛,而是一艘刚刚扬帆的小船,驶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前方有风浪,有暗礁,但也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可能。
林昭吹灭油灯,走出仓库。夜风吹来,带着秋凉,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她知道,从今夜起,黑石滩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