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瞭望塔上响起了与以往不同的号角声。
不是敌袭的三长一短,也不是召集的两短一长,而是四短两长——这是“发现不明队伍接近,需警戒”的信号。
林昭正在火药作坊的山洞里监督新一批“预警雷”的封装,听到号角,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陶罐:“陈伯,这里交给你,严格按照配比,少一钱硝都不行。”
“明白。”陈伯点头,接过她手中的小秤。
林昭快步走出山洞,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朝瞭望塔方向望去,塔上的守卫正用一面红色小旗指向东南方向——那是从官道岔过来的一条小路,平时少有行人。
等她登上城墙时,已经能看清那支队伍了。
大约十五六人,都是青壮年男子,衣衫褴褛但步履还算整齐。他们推着三辆板车,车上堆着用草席遮盖的物件,看形状像是工具和行李。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短须,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腰背挺直,脚步间距几乎一致,像是刻意训练过的。
“不像流民。”石勇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墙,眯着眼睛说,“流民走路没这么齐整。也不像土匪,人太少,车太重。”
“商人?”旁边一个新加入的民兵猜测。
“商人不会这个时辰走这条路。”林昭摇头,“这条路只通昭城和后面的荒山,没别的去处。”
她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大脑飞速运转。距离拓跋烈可能进攻的时间还剩十八天,任何意外因素都可能打乱战备计划。这群人来得太巧,巧得让她心生警惕。
“戒备。”林昭轻声下令,“弩手上墙,隐蔽。石勇,你带一队人从侧门出去,绕到他们后面。如果他们有问题,前后夹击。”
“是。”石勇转身下楼。
城墙上,二十架弩机悄悄架起,弩手们蹲在垛墙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冰冷的弩矢。林昭站在城门上方,看着那支队伍在百步外停下。
领头的中年人仰头看向城墙,目光在青砖、瞭望塔、水车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林昭身上。他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敢问前方可是黑石滩聚落?我等是南边逃难来的匠户,听说此地收留流民,特来投奔!”
匠户。这个词让林昭心中一动。
“你们从何处来?有何手艺?”她高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那些人的反应。
“从江南庐州府来。”中年人回答,“我等原是官营匠坊的工匠,擅长木工、营造、水利。因战乱和盘剥,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举家北逃。路上……折损了些人,如今只剩这些了。”
他的官话带着明显的江淮口音,说到“折损了些人”时,声音明显低沉下去。队伍中几个年轻人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官营匠坊的工匠,为何不留在中原?”林昭追问,“各地都在筑城修堡,正缺工匠。”
中年人苦笑:“姑娘有所不知,正是因为这筑城修堡,我们才不得不逃。官府征发匠户,一纸文书就要全家服役,工期无限,工钱克扣,稍有延误便是鞭刑。我师弟上个月累死在工地上,监工只说‘换一个来’。我们……我们也是人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队伍中有人开始抹眼泪。但林昭没有放松警惕——故事可以编,情绪可以演,在搞清楚这些人底细之前,她不能冒险。
“抱歉,昭城正在备战,暂时不收新人。”她朗声道,“你们沿原路返回,往西三十里有处废村,可以在那里暂避。等战事结束,若你们还在,我们再谈。”
中年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急了,上前一步:“这位姑娘!我们走了两个月才到这里,路上吃的都没了!你们怎能见死不救?”
“小五,退下!”中年人喝道,随即转向林昭,再次拱手,“姑娘,我等确实走投无路了。若贵处不便收留,可否借些粮食饮水?我们愿用手艺交换——刚才路过时看到贵处的水车,传动装置有些问题,运转时有异响,可是齿轮啮合不密?”
林昭瞳孔微缩。水车确实有这个问题,王铁锤调整了几次都没完全解决,但普通人绝不可能远远看一眼就准确指出症结。
这些人,真的是工匠。
而且可能是水平很高的工匠。
她沉默了片刻。战备正缺人手,特别是技术人手。城墙需要加固,武器需要改进,防御工事需要完善——如果这些人真如他们所说,那将是雪中送炭。
但万一他们是探子呢?是拓跋烈派来混入内部的奸细呢?
“开侧门。”林昭最终下令,“放他们进来,但所有人必须隔离在旧营区的草棚里。武器和行李由我们保管,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隔离区半步。愿意接受这些条件,就进来;不愿意,请自便。”
中年人几乎没有犹豫:“我们接受!多谢姑娘收留!”
侧门吱呀打开,石勇带着十五个手持长矛的民兵在门内列队,气氛肃杀。匠户们推着板车鱼贯而入,每个人经过时都被仔细搜身,确认没有暗藏武器。板车上的行李被卸下检查,大多是工具——锯、刨、凿、锛、墨斗、角尺,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林昭走下城墙,亲自来到隔离区。那是一片用木栅围起来的旧草棚,原本是流民临时住所,现在空着。匠户们被安置在这里,棚外有四个民兵看守。
“姑娘,”中年人见林昭过来,连忙上前,“在下吴青山,原是庐州营造局工头。这些都是我的徒弟和同乡。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林昭,这里的首领。”林昭目光扫过那些匠人,“吴工头,你说你们擅长营造,可有什么证明?”
吴青山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小心展开。那是一张建筑图,画的是某种多层楼阁,线条工整,标注详尽,比例精准。“这是我五年前主持修建的‘观澜阁’图纸,姑娘请看,这斗拱结构,这飞檐角度……”
“我看不懂建筑图。”林昭打断他,但心里已经信了三分——那图纸的专业程度,不是外行人能伪造的。“但我需要你们证明自己的价值。昭城正在备战,有很多工事需要完善。如果你们真有能力,就帮我们解决几个问题。”
“姑娘请说!”吴青山眼睛一亮。
“第一,水车齿轮异响的问题。第二,城墙西北角有处地基不稳,需要加固。第三,我们需要一批能快速组装的瞭望塔,高度至少三丈,要能在一日内搭起。”林昭抛出三个难题,“这三件事,你们能解决吗?”
匠户们互相看了看。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站了出来:“齿轮异响,得看实物才能判断。但如果是啮合不密,可以加装调节垫片,或者重做一套齿轮。”
另一个黑脸汉子瓮声瓮气地说:“地基不稳要看地质,如果是软土,得打桩;如果是岩层裂缝,得灌浆。”
吴青山则沉吟道:“快速组装的瞭望塔……可以用预制构件,榫卯连接,不用一根钉子。但需要好木料和精准的加工。”
对答如流,而且提出的方案都切中要害。
林昭点点头:“好。我派三个人跟你们一起,一个去看水车,一个去城墙,一个去木工坊。你们需要什么工具、材料,跟他们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她目光转冷,“如果你们试图刺探情报、破坏工事、或者有任何不轨举动,格杀勿论。”
匠户们脸色一白。吴青山郑重躬身:“林姑娘放心,我们只求活路,绝无二心。”
“希望如此。”林昭转身离开,对看守的民兵低声吩咐,“盯紧点,尤其是他们互相交谈时,听清楚说什么。”
安排完这些,林昭回到议事厅,陈伯和苏蕖已经等在那里。
“查过了,行李里没有可疑物品。”陈伯说,“工具都是常用的,图纸也都是建筑图。但他们有几个人身上有旧伤——不是打架斗殴的那种,像是……刑伤。”
“刑伤?”林昭皱眉。
“鞭伤,杖伤,集中在背部和腿部。”苏蕖接话,“我刚才借口送水,近距离观察了几个。有个人手腕上有长期戴枷的痕迹,皮肤都磨破了又长好,形成了一圈厚茧。”
陈伯脸色凝重:“昭姑娘,官营匠坊虽然辛苦,但也不至于如此吧?这些人会不会是……逃犯?”
“如果是逃犯,就更可疑了。”林昭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十八天后胡人就要打过来,这时候来一群身份不明的工匠,太巧了。”
“要不要先关起来?”陈伯提议,“等打完仗再说。”
林昭摇头:“不行。如果他们是真工匠,我们正缺人手。如果他们是探子,关起来反而打草惊蛇。不如放在眼皮底下,让他们干活,同时严密监视。”
她看向苏蕖:“苏大夫,交给你一个任务。找个借口给他们检查身体,重点看有没有草原人的特征——比如常年骑马形成的罗圈腿,比如习惯喝奶茶的牙齿颜色。还有,听他们口音是否一致,有没有人下意识说胡话。”
“明白。”苏蕖点头。
“陈伯,你找几个机灵的,混进跟他们一起干活的人里。不要监视得太明显,就正常帮忙,但耳朵要灵,眼睛要亮。特别注意他们有没有偷偷测量地形,有没有打听兵力部署,有没有试图接触火药作坊。”
“已经安排了。”陈伯说,“石勇亲自带人去了。”
林昭稍微松了口气。有陈伯和苏蕖在,很多事她不必亲力亲为,这让她能集中精力思考更大的问题。
下午,消息陆续传回。
看水车的那个瘦高个徒弟,名叫李墨,确实有两下子。他仔细观察了水车传动装置,又听了半晌运转声音,然后提出要拆开齿轮箱。王铁锤起初不同意,怕他搞破坏,但林昭点了头。
拆开后,李墨指着主动齿轮的一个齿:“看这里,磨损比别的齿严重。说明这个齿受力最大,可能是轴有轻微弯曲,或者从动齿轮的对应齿槽浅了半毫。”他用手比划,“要么换轴,要么把这个齿补焊打磨,要么重做一套齿轮。最简单的办法是补焊,但需要好铁和熟练的焊工。”
王铁锤听得目瞪口呆——他自己琢磨了半个月的问题,被这年轻人一眼看穿。
城墙那边,黑脸汉子赵夯的做法更直接。他让人在疑似地基不稳的位置往下挖,挖到五尺深时,果然发现下面是松软的砂土层。“这种土承不住力,城墙建在上面,一场大雨就可能塌。”赵夯说,“得往下挖到硬土层,或者打木桩。木桩得用柏木,长一丈二,打进土里八尺,桩头用榫卯连接成网格,上面再砌墙。”
吴匠头听了汇报,拍大腿:“他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打桩!”
至于快速瞭望塔,吴青山亲自去了木工坊。他要了最好的松木,又借了全套工具,然后带着两个徒弟开始干活。锯、刨、凿、削,动作娴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到傍晚时,他们已经加工出二十多根标准化的木构件,榫头卯眼严丝合缝,拿起来对着一拼,“咔”一声就扣紧了。
“这叫‘模数化营造’。”吴青山向围观的人们解释,“所有构件都按统一尺寸加工,到时候像搭积木一样组装,又快又稳。明天一天,我们能做出三座瞭望塔的全部构件,后天就能立起来。”
工匠们看得啧啧称奇。这种工艺他们闻所未闻。
林昭站在木工坊外,透过窗户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夕阳的余晖照在吴青山脸上,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满是专注,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他随手用袖子抹掉,继续低头划线。
那种专注,伪装不出来。
“苏大夫那边有发现吗?”她问身边的陈伯。
“暂时没有。”陈伯摇头,“苏大夫给他们送了解暑的草药汤,借机观察了。没有人有草原人的特征,口音都是江淮一带的,说话间偶尔会带出些工匠行话——那些行话苏大夫记下来了,我对照过,确实是江南匠人的说法。”
“刑伤呢?”
“苏大夫仔细看了,确实是官府的刑具造成的。有个人背上还有刺青——‘匠户李四,庐州营造局’,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刺青是官府用来标记匠户的,逃不掉。”
林昭沉思。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群人确实是逃难的匠户。但他们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江南到北境千里之遥,他们怎么知道昭城?又怎么确定这里会收留他们?
“继续监视。”她最终说,“但可以适当放松一点,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善意。今晚给他们加餐,送点肉和酒。酒后吐真言,看看他们会不会说什么。”
夜幕降临,隔离区的草棚里点起了油灯。
匠户们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昭城送来的晚餐——比平时丰盛,每人有一碗杂粮饭,一碗野菜汤,还有两片咸肉。一坛劣质但够劲的烧酒放在中间。
吴青山给每人倒了一碗:“来,都辛苦了,喝点解乏。”
众人默默喝酒,气氛沉闷。那个叫小五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低声说:“师父,咱们真要在这儿待下去吗?那个林姑娘好像不信咱们……”
“不信是正常的。”吴青山喝了口酒,“换做我,突然来一群陌生人,我也会怀疑。但至少她没赶咱们走,还让咱们干活,还给饭吃。这已经比咱们路上经过的大多数地方强了。”
“可他们好像在打仗。”另一个徒弟担忧地说,“我看他们在挖坑,筑墙,做弩箭……万一打起来,咱们不是要跟着遭殃?”
吴青山放下碗,目光扫过众人:“咱们从庐州逃出来,一路上死了六个人。为什么?因为咱们没地方去。中原到处打仗,到处抓壮丁抓匠户,咱们就像过街老鼠。好不容易找到个可能收留咱们的地方,就算要打仗,也得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你们没发现吗?这里不一样。女人能当首领,工匠受尊重,老人孩子都有饭吃。那个林姑娘让我看城墙问题时,是真心请教,不是命令。王铁锤老师傅听李墨讲解齿轮时,眼睛都在发光——那是懂行的人听到真知灼见时的表情。”
草棚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每个人眼中跳动。
“再看看吧。”吴青山最终说,“如果这里真像表面看起来这样,那……也许咱们终于找到能落脚的地方了。”
草棚外,阴影里,一个负责监视的民兵悄悄退去,将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而在议事厅,林昭听完汇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看起来,他们是真的。”她喃喃道,“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到来就更加意味深长了。”
“什么意思?”陈伯问。
“意思是,昭城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林昭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连千里之外的江南匠户都知道北境有个收留流民、尊重手艺人的地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我们会吸引更多人才,坏的是也会吸引更多注意。”
她站起身:“继续观察,但明天开始,可以让他们接触一些核心工事。如果真是人才,我们没理由不用。至于风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打仗本身就有风险,多这一个不多。但如果用好了这些人,我们能少死很多人。”
夜深了,昭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在城墙外,在陷阱和雷阵之间,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阴影之下,一群意外到来的工匠,正在悄然改变这座新生之城的命运。
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他们的选择,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