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在砂石地上拖行的声音,是这趟旅程不变的背景音。
林昭低着头,跟着队伍在官道上蹒跚前行。手腕和脚踝的铁镣已经磨破了皮,每走一步,粗糙的铁环就擦过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是流放的第三天。
押解队伍共十二人:四名刑部差役,八名流放犯。除了林昭、幼弟林景、老仆陈伯和罪妇苏蕖,还有另外四名家眷仆役——两个丫鬟、一个马夫、一个账房先生,都是林府旧人。
差役头目姓李,四十来岁,右脸有道疤,看人的眼神像看牲口。
“快点!磨蹭什么!”李头一鞭子抽在账房先生背上。老人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马夫扶住。
林昭的视线扫过鞭子抽打的位置——破皮了,但伤口不深。李头下手有分寸,既要让人疼,又不至于让人走不动路。这是老手的做法。
她继续观察。
地形:离开京城地界后,官道逐渐变窄。两侧是起伏的丘陵,植被从高大的乔木变成低矮的灌木。土壤颜色从褐黄转向浅灰,含沙量明显增加。
气候:北风比昨天更猛,气温大约在七八度。根据太阳高度和植物种类判断,纬度大约相当于现代的河北北部。季节是深秋。
资源:路边偶尔可见野枣树,果实已被采摘殆尽。几丛枯黄的蒿草在风中摇晃。远处有溪流反光,但距离官道至少两里。
“姐姐,我渴。”林景小声说。小孩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
林昭看向李头:“差爷,能歇歇脚,取点水吗?”
李头斜眼看她:“这才走了多久就歇?天黑前要赶到三十里铺,误了时辰你担待?”
“孩子走不动了。”林昭声音平静,“若是中暑昏厥,反而拖慢行程。”
李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行啊,歇一炷香。”他示意手下,“老六,带两个人去取水。”
名叫老六的年轻差役应了声,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那小子,跟我来。”
他点的是陈伯、马夫,还有林景。
林昭心头一紧。流放路上的差役带人离开队伍,不是什么好兆头。陈伯显然也明白,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昭一眼,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意思是“放心”。
队伍在路边停下。林昭扶着林景坐下,趁机检查弟弟的状况:体温正常,但明显脱水,体力已近极限。九岁的孩子,跟着大人走三天,每天三十里,确实撑不住了。
她从怀里摸出昨天偷偷藏起的半块粗粮饼——那是早餐时她故意没吃完留下的。掰下一小块塞进林景嘴里:“慢慢嚼,别急着咽。”
苏蕖坐在不远处,一直低着头。但林昭注意到,这个女人的手在袖中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她在记录步数?计时?还是在观察什么?
一炷香时间过去,取水的人回来了。
陈伯提着个破旧的水囊,老六和另一名差役空着手。马夫脸上多了块淤青,走路一瘸一拐。
“水呢?”李头问。
老六啐了口唾沫:“那溪水浑得跟泥汤似的,没法喝。”
林昭看向陈伯。老人缓缓摇头,眼神里带着警告。
她明白了。不是水浑,是老六根本没打算取水。带人离开,只是为了找借口勒索或施暴。马夫脸上的伤就是证明。
“继续走!”李头挥鞭。
队伍再次启程。林昭把最后一点粗粮饼塞给林景,然后凑到陈伯身边,压低声音:“发生了什么?”
陈伯眼睛盯着前方,嘴唇几乎不动:“他们要马夫身上的棉袄,马夫不肯,挨了打。我给了二十文钱,才罢休。”
二十文。张康“施舍”的那袋铜钱,总共不到一百文。陈伯分了一半出去。
“差爷,”林昭忽然提高声音,“前面是不是有岔路?”
李头回头:“关你什么事?”
“我小时候随父亲北上巡边,走过这条路。”林昭说——这是原身的记忆,“记得前面岔路往西是去军营,往北才是去黑石滩。若是走错了,恐怕要绕远路。”
李头眯起眼:“你还记得路?”
“略知一二。”林昭谦卑地低头,“若能帮上差爷,少走冤枉路,也是好的。”
这是交易。用认路的知识,换一点话语权。
李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哼了一声:“算你识相。那就说说,前面什么情况。”
“岔路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界碑。”林昭回忆着,“往北的路不太好走,但近二十里。往西的路平坦,但要绕三十里。”
“你确定?”
“三年前随父亲走过,应该没错。”
李头不再说话,但明显放慢了脚步,开始留意路边标记。林昭知道,她暂时赢得了一点价值——虽然微不足道,但总比纯粹的累赘强。
午后,风更大了。
官道逐渐荒凉,两侧开始出现废弃的田埂和坍塌的土墙。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村落的轮廓。
但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人声。
李头示意队伍停下,手按在腰刀上:“老六,过去看看。”
老六带着另一名差役谨慎地靠近村口。片刻后,他跑回来,脸色发白:“头儿,村子里……没人了。”
“什么叫没人了?”
“都死了。”老六的声音有点抖,“全是死人。”
队伍一阵骚动。林昭把林景拉到身后,眼睛紧盯着村口。
李头骂了句脏话,拔出刀:“进去看看。都跟紧了,别乱跑。”
村子很小,不到二十户人家。但此刻,这里已经成了地狱。
第一具尸体躺在村口井边,是个老人,胸口插着支断箭,血迹已经发黑。井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
往里走,景象更惨。
屋舍的门板被劈开,陶罐碎片散落一地。院子里,一个妇人趴在磨盘上,背上中了两刀,手还紧紧攥着把谷子。她身下护着个孩子——大概三四岁,也已经没了气息,小脸冻得青紫。
林昭的胃在抽搐。工程师的头脑试图用数据分析来隔绝情绪:死亡时间约两天前,凶器是弯刀和弓箭,袭击者至少有十人以上,目的明确是抢劫和杀戮……
但情感还是涌了上来。
这些不是数据,是人。死前还在护着孩子的母亲,被砍死在自家院里的老人,挂在篱笆上的半截婴儿襁褓——
林景抓紧了她的袖子,整个身体在发抖。
“别看。”林昭捂住弟弟的眼睛,但她自己的视线无法移开。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尸体堆在一起。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像柴垛一样叠着。血渗进土里,结成暗红色的冰。
苏蕖忽然蹲下身,检查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她翻开死者的眼皮,又看了看脖颈,低声说:“不是全被砍死的。有些是冻饿而死——活着的时候被扔在这里,等死。”
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尸体堆边缘,确实有几具蜷缩的形态,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但表情扭曲,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咽气。
“胡骑干的。”陈伯嘶哑地说,“每年秋天都这样。抢粮食,杀人,烧村子。”
李头啐了口唾沫:“晦气!赶紧走,这地方不能久待。”
但林昭没动。她盯着那些尸体,盯着那些空洞的眼睛,盯着妇人手里至死不放的那把谷子。
一个念头野蛮地生长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就该死?凭什么辛辛苦苦种一年的粮食,要被人抢走?凭什么母亲护不住孩子,老人死在家门口?
就因为他们弱?因为他们住在边境?因为他们没有高墙和刀枪?
“姐姐……”林景小声唤她。
林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走。”她说。
队伍匆匆穿过村子。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不仅是害怕尸体,更是害怕同样的命运。流放犯们突然意识到,等待他们的黑石滩,就在这样的边境线上。胡骑能洗劫这个村子,也能洗劫他们。
出村时,林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残破的屋舍,冻僵的尸体,被风吹得摇晃的空荡荡的窗框。
她在心里刻下一个画面:那个趴在磨盘上的妇人,至死攥着的谷子。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之前求生的欲望,只是个人的、本能的挣扎。现在,那欲望里掺进了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近乎愤怒的决心。
如果她只是活下来,如果她只是建个能遮风挡雨的窝棚,如果她只是想办法让自己和林景吃饱穿暖……
那和这些死人有什么区别?今天活下来,明天呢?明年呢?胡骑再来的时候呢?
不。
她要建的,不是窝棚。
是一座城。一座有墙、有粮、有药、有武器、有秩序的城。一座能让母亲护住孩子、老人死在床上的城。一座让人活得像个人的城。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像刀刻在骨头上。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差役们生了堆火,烤着干粮。流放犯们只能吃冷硬的粗粮饼,配着一点点清水。
林昭把林景哄睡后,开始观察营地布局:山坳呈漏斗形,只有一个出入口。差役的帐篷在入口处,流放犯被赶到最里面。陈伯和马夫被安排去捡柴火,苏蕖和丫鬟被叫去帮差役烧水。
“你,过来。”老六忽然冲林昭招手。
林昭起身走过去。
“会按摩不?”老六坐在石头上,脱了靴子,“走一天了,脚疼。”
“略懂一些。”林昭说。
“那还等什么?”
林昭蹲下身。老六的脚很臭,脚底磨出了水泡。她开始用适中的力道按压穴位——这是现代理疗的知识,但原理古今通用。
“嘶——舒服。”老六眯起眼,“没看出来,大小姐还会这手。”
林昭没说话,专注地按摩。同时,她的视线扫过老六腰间:短刀在左腰,钱袋在右腰,刀鞘是皮质的,磨损严重。
“差爷这刀,看着有些年头了。”她状似随意地说。
“跟着我五年了。”老六得意地拍了拍刀柄,“砍过三个逃犯。”
“一定很锋利吧。”
“那当然。”老六忽然俯身,凑近林昭的脸,“怎么,大小姐对刀感兴趣?”
酒气喷在脸上。林昭看到老六眼中闪过的欲望——不仅是色欲,还有掌控欲,虐待欲。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张康脸上,在李头脸上,在所有掌握权力又肆无忌惮的人脸上。
“只是好奇。”她垂下眼。
“好奇?”老六笑了,手忽然搭上她的肩,“那今晚,差爷好好给你讲讲这刀的故事?”
林昭身体一僵。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往下滑。
时机来了。
她早就在等这个机会。老六是四个差役里最冒失、最好色的,也是最好对付的。而且他今晚值第一班岗——这意味着其他差役会先睡。
“差爷,”她轻声说,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这里……不太方便。要不,去那边石头后面?”
老六眼睛一亮:“懂事。”
他起身,顺手提起刀:“走。”
林昭跟在后面,大脑飞速计算。石头距离营地约二十步,在火光边缘,阴影足够深。地面是碎石斜坡,坡度约十五度。石头后面是更陡的坡,下面有片灌木丛。
需要杠杆。
她之前观察过,那块石头下方有块楔形的小石块,像天然的支点。如果能制造一个失衡——
“就这儿了。”老六把刀靠在石头上,开始解腰带。
林昭退后一步,脚悄悄踩上那块楔形石块。然后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衣摆,手却在暗中发力。
石头微微晃动。
“磨蹭什么?”老六不耐烦地伸手来抓她。
就是现在。
林昭猛地起身,同时用尽全身力气踩下那块楔形石。石头下的碎石松动,整块岩石向斜坡方向倾斜了一寸——
老六正好站在倾斜的方向上。他脚下一滑,本能地去抓靠着的刀,但刀先一步滑落。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啊——”
惊呼声很短促。因为他倒下去的地方,是陡坡。
林昭听到重物滚落的声音,听到灌木被压断的噼啪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头撞上了什么。
一切发生在三秒内。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心跳如擂鼓,但手很稳。
先确认情况:她探身看向坡下。老六躺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头歪向奇怪的角度。月光下,能看到他后脑勺的位置有深色液体渗出。
死亡确认。
然后,行动。
林昭迅速下坡,避开可能有血迹的地方。她先捡起滚落在一旁的短刀——比想象中沉,刀身约一尺长,单刃,有细微的卷刃。然后摸向老六的腰间:钱袋还在,里面大约三十文钱。她全部拿走。
最后一步:伪装。
她把老六的尸体拖到灌木丛更深处,用枯枝盖住。然后检查自己的足迹——幸好是碎石地,痕迹不明显。她退回到石头上方,用脚把松动的碎石踢平,消除撬动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回到营地时,火堆旁只有陈伯在添柴。老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腰间停顿了一瞬——那里现在藏着短刀和钱袋。
但陈伯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拨弄柴火。
林昭回到林景身边躺下。小孩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手在薄毯下握住刀柄。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杀的第一个人。
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计算:老六必须死,因为他威胁到了她的生存。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后天。差别只在时机。
代价是她手上沾了血。但值得。
深夜,营地忽然骚动起来。
“老六呢?谁看见老六了?”李头的声音带着怒意。
差役们四处寻找,最后在灌木丛里找到了尸体。
“摔死的!”一个差役汇报,“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李头检查了现场,又看了眼斜坡,骂骂咧咧:“蠢货!值个夜也能摔死!”
没人怀疑。因为现场看起来就是意外:醉酒、黑暗、陡坡、湿滑的碎石。完美的事故。
只有陈伯在收拾柴火时,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块石头,扫过林昭平静的侧脸。
老人低下头,继续干活。
但林昭知道,他知道。
这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天亮前,队伍继续上路。少了个人,差役们心情都不好,对流放犯的态度更恶劣。
但林昭不在意。
她走在队伍里,手在袖中握着那柄短刀。刀鞘是冷的,但刀柄正在被她的体温捂热。
前方,北风呼啸,古道延伸向更荒凉的地平线。
身后,那个被洗劫的村庄,那些冻饿而死的尸体,还在记忆里燃烧。
林昭抬起头,看向远方。
建一座城。
让人活得像人。
这是誓言,也是执念。
而现在,她有了第一件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