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街之隔的一处院落内。
灯火通明,众人神色匆匆,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端着被染成红色的水往外送。
叶洛云进入里屋时,就看见谭瑞在给慕容羽包扎伤口。
慕容羽躺在床上,额间的碎发随意散落,长长的羽睫如蝶翼般颤动。
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弱得就如一缕青烟,随时都可能消散。
整个人如同破碎的琴弦。
看清来人,蓝焰眸光一闪,叶姑娘怎么还是知道了?
叶洛云失神地走到床边:“谭爷爷,陛下怎么样了?”
谭瑞眉心微拧道:“陛下情况不太好,还在昏迷。”
连医圣都这么说,那定是凶多吉少。
叶洛云心口忽地揪紧起来。
“陛下怎么会这么严重?”
“当时有块落石快要打到小铃铛,他扑了过去,不慎砸到了脑袋。”
医圣长叹了一口气:“伤得有点重,恐怕凶多吉少。”
“如果三天内醒不过来,大概这辈子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微光闪烁,黑夜孤寂。
叶洛云坐在地上,靠着床榻,单手搭在膝盖上微微蜷起。
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她从小被丢到山里,没享受过母爱和父爱。
身边唯一对她掏心掏肺的,就是将她捡回山寨的师傅。
可师傅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常年不在山寨里。
每次她眼巴巴地等在山寨门口,就像等待父母归巢的小鸟。
她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不敢爱上任何人,也不想踏入爱情。
山寨里酒醒后,见慕容羽第一眼,虽然被他的外貌所惊艳,她就知道,他们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何况他在山寨时一直对她冷冰冰。
以至于重逢后,虽然他对她很好,她也不相信慕容羽是真的爱她。
他是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的皇子。
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之爱又能有多长久呢?
更何况他也从未说过爱她。
一点一滴的相处之中,虽然她情不自禁地动心,可依然建立坚硬的外壳,将自己保护在其中。
她不配爱情,害怕受伤。
可重逢之后,他解释清楚了误会,大胆表露自己的心迹,更是为了救女儿昏迷不醒。
她又如何能不动摇,再坚硬的外壳都会被击得粉碎。
她将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紧自己,寂静无声的夜里,脆弱又无助。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叶洛云从深陷的回忆里回过神来,木讷地望向门扉道:“进来吧。”
看到来人是飞岩,叶洛云道:“飞岩大哥,你来了。”
“叶姑娘,我有话要和你说。”
飞岩走到床边,也坐到了地上。
“言子书没有死,挂在了树上,他交代了许多事情。”
“一切都是他的阴谋,是他叫人绑了陛下送回山寨的,也是他在你喝的酒里下了药,才会有那荒唐的一夜。”
“后来更是挑拨离间,让你误以为是公子川将陛下丢到了杀手阁。”
“陛下知道后心痛万分,叶姑娘,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只是被奸人设计陷害。”
“陛下将言子书一剑刺死了,也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凌烟透露给张玉延的,还得知凌烟在你去江南道的路上,刺杀过你。”
“纵使凌烟跟了他多年,得知这一切后,陛下也毫不犹豫地将凌烟处死。”
叶洛云眉眼忽深,原来背后竟然是凌烟的手笔。
“陛下日日活在悔恨中,如行尸走肉。”
“有些事陛下对我们下了封口令,不让我们说。但我觉得应该让姑娘也知道。”
“你坠崖之后,陛下找您都快找疯了。”
“有时候陛下半夜醒来睡不着,就起来整夜画你的画像,直到天亮。”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叶洛云打开一看,是一幅一幅画像。
画的全都是她。
叶洛云翻到最后一幅,上面画着四个人,全是模模糊糊的背影。
但她一下子就知道那是他们一家四口,泪水模糊了眼眶。
飞岩继续道:“陛下对你的感情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之前公子川刺杀先帝后,先帝给陛下下了死命令,让陛下在一个月内抓到凶手,否则就交出掌管大理寺的职权。”
“在沈大夫的住处,陛下已经知道你说谎骗他的,但陛下并没有拆穿你,要知道陛下此生最恨欺骗了。”
“陛下还是继续对您好,顶着重重的压力,放过了公子川这一次。”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陛下在江南道的时候,就让管家准备了聘礼,要娶你做正妃。”
“你也知道,作为一个从乡下回来的弃女,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母族的支撑,其实并不是陛下的良配。”
“陛下娶你,会招来非议。他不顾众人的反对,想光明正大地与你在一起。”
望着窗外的月色,飞岩一件件说着叶洛云不知道的那些过往。
那些埋藏的岁月里,慕容羽为她做的事情。
原来他比自己想的做的更多,比自己想象的爱的更深。
“陛下对你的感情,我们都有目共睹。如果陛下醒来,希望你能给陛下一个机会。”
该说的都说了,飞岩深深地看了叶洛云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世上有那么多爱而不得,他是真心希望叶姑娘和陛下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飞岩走后,叶洛云半跪在床前,抱着慕容羽,将头埋进锦被里,泪水无声滑落。
一寸寸抚摸着他的脸,喃喃低语道:“陛下,你一定要醒来,你还没有和孩子们正式见面呢。他们每天都在等你,等你带他们玩耍,给他们讲故事。”
“你还不知道,我已经全想起来了,我还没和你说我爱你呢,你一定要醒来……”
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会那么漫长,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叶洛云将慕容羽抱在怀里,用唇轻轻地吻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泪水簌簌落下,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我多希望就像江南道一样,在我转身之际,一只大手会突然伸出来拽住我的手腕,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阿羽,你醒来好不好,醒来告诉我一切都是你骗我的。”
轻颤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不知不觉,过了三天,慕容羽还没有醒过来,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
谭瑞诊完脉后,看了眼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徒弟相公,面露悲泣之色。
他起身拍了拍叶洛云的肩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