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哈里森和诺曼两人为争取利率政策而奔走时,联邦储备委员会仍然坚持直接干预的措施。1929年2月2日,委员会发布了一个公告,所有成员不能因投机贷款和维持投机贷款的目的而向美联储借款。4天之后,委员会把这份公告公之于众。道琼斯指数在随后的三天内下跌了20点,但很快就恢复了,并且在这个星期的最后一个交易日重新回到了之前的高点。来自赫斯特报团的一名编辑总结说,市场的态度前所未有的乐观:“如果买卖股票是不对的,那么政府就应该关闭股票交易所,否则联邦储备委员会就应该管好自己的事情。”
诺曼在1929年2月中旬就离开美利坚返回家乡。这次的行程使他有些动摇了。以前他访问美利坚的时候,气氛总是轻松友好的,而且他的朋友斯特朗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回到英格兰后,他仍然感到十分焦虑。他告诉他的同事,这次的美利坚之行是他“在美利坚爱你经历的最艰难的时期”。他发现美利坚中央银行的银行家们优柔寡断、一团混乱;整个国家“没有领导”;在美联储体系内,大家争执不休、迷茫不已,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写了一封信转发给几位欧洲中央银行的首脑,说他本来是满怀希望去美利坚进行实地考察,但回来的时候却更加困惑和迷茫。
再看美利坚内部的‘权力之争’——美利坚联邦储备委员会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之间的斗争日益升级。1929年2月11日,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管理者匿名投票把利率从1%上调到7%。乔治·哈里森给身在华盛顿的安德鲁·梅隆等委员会管理者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坦言联邦储备委员会委员有权推翻之前的决定,杨格说让哈里森给他时间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但哈里森坚持当天就要一个肯定的答复。经过三个小时你来我往的争论,杨格最终也未能说服哈里森,最后他说委员会要经过投票来否决这次大幅加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管理者进行了10次上调利率的投票,但每次都被华盛顿否决了。
美联储现在对其左膀右臂之间僵持不下的关系感到无能为力。委员会坚持认为平息泡沫的正确方式就是采取“直接行动”:控制信贷,尤其是对经纪人的贷款。但是,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并不认同,他们坚信那样的政策是没有用的,一旦离开美联储的监管,控制信贷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各方争执不下的时候,投机也越来越嚣张。
美联储好像没有能力对具有领导力的银行家们施加控制,更不用说对投资者的从众心理了。到1929年3月底,据说经纪人的贷款总额已高达70亿美元,市场疯狂不已。人们担心美联储会因此采取极端行动来限制流入证券交易所的信贷总额,这导致经纪人的贷款利率猛然上升了20%之多。然而,花旗银行的查尔斯·米切尔(兼任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董事),却并不听从委员会下达的命令,临时召集了一次紧急会议宣布他的银行将给经纪人额外再提供2500万美元以支持股票市场。之后,美联储仅剩的那一点儿信用也无可挽回地丧失了。
于是,美利坚人民纷纷嘲笑美联储,因为它深陷官僚的永无休止的争论之中,而且当“罗马着火”的时候它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两派的争论其实都有道理。联邦储备委员会在这方面无疑是正确的,由于华尔街对资金的需求量很大,比平均水平高出10%,有时甚至高出20%,投机者盘算着要在一年内获得25%的利润,因此美联储将贴现率从5%提高到6%甚至7%。在这个紧张的时期,加息起不到任何作用。为了抑制泡沫,本应该将利率提高10%—15%,但这么高的利率会给实体经济造成巨大的反作用,并且可能会使经济陷入萧条状态。
但是,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说的也有道理,向投机者减少信贷的提议被证明是毫无意义的。这一政策确实控制了流向经纪人银行信贷的货币总量——1928年初,联邦储备委员会初次把矛头指向经纪证券公司的信贷,银行对它们的贷款从26亿美元降到19亿美元。与此同时,其它信贷方式却出现了,比如美利坚公司的超额现金、英格兰经纪公司和欧洲银行充足的流动性,甚至一些䒤本富人的资金,它们远远大于信贷下降的总量,使得经纪公司的贷款基金从18亿美元增加到66亿美元。这些市场参与者都在美联储的控制范围之外,到目前为止,他们几乎是提供股市贷款头寸最重要的因素。
即使是一贯最反对投机的阿道夫·米勒,都抵挡不了让储蓄账户增长12%的诱惑。1928年,美联储发现阿道夫·米勒让一个纽约银行家用其30万美元的自有资金买入股票,他的这种个人行为助长了投机,但他却在联邦储备委员会中极力反对投机。
这是一个让人不满却又无法逃避的事实,1929年的牛市来势汹汹且振荡剧烈,市场被强烈的激情推动着,对此美联储无能为力。每位官员都谈论着要努力让股市冷静下来,新总统湖佛先生对此也非常不满,国会也是如此,连平常沉默寡言的财政部长都发言了。
但是,让人非常焦虑的是,市场的嚣张难以被遏制。美联储似乎只能站在一边,让市场把所有的热情燃烧殆尽。他们一直望在股市中站稳脚跟,但现在他们却和其他人一样束手无策,最终以失败告终,这让他们颜面尽失。
受美利坚经济泡沫影响最严重的国家恐怕就是德意志了。奇怪的国际货币传导机制把德意志推到了衰退的边缘。5年以来,一大群美国银行家一直在攻击德意志,逼迫德意志的公司、自治区政府贷款。德意志银行家们希望政府停止对国外资本的依赖,但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在1924~1928年这5年的时间里,德意志每年大约借款6亿美元,其中有一半用于战争赔款,剩下的用于刺激消费。德意志希望度过这段艰苦的时期,经济能靠消费恢复。
事实上,德意志对外汇的需求非常大,大量的美利坚长期贷款根本无法满足其需求,它不得不向周边国家借入短期贷款。德意志的事业机构在那时借入了30亿美元贷款,其中大约20亿美元是稳定的长期贷款。但是其中有十几亿美元是“热钱”,短期存款因其高利率被德意志的银行吸收了——纽约的利率为5%,而柏林却高达7%,而且德意志的银行不允许取出存款。1928年,美利坚股市仍在上涨,华尔街的利润暴涨,美利坚银行被国内可观的回报吸引了,突然撤资离开德意志。由于美利坚股市的泡沫导致利率大幅上调,因此资金都被吸引了回去;而且,时任德意志‘央行’行长沙赫特在1927年预言股市必将崩盘之后,德意志商人缺乏投资信心。这两方面的因素使德意志经济在1929年初就进入了衰退。
在美利坚银行停止向德意志提供长期贷款时,德意志越来越依赖“热钱”了,一部分“热钱”来自伦敦,大部分来自法兰西银行。之后,德意志耗尽了所有的超额黄金。这时,德意志意识到经济在下滑,因为它的外汇头寸变得越来越脆弱了。一位英格兰财政部官员回忆起当初法兰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向俄国注入了大量的货币,不禁怒火中烧,他调侃道:“法兰西一贯喜欢投机于破产的国家,这是它的本性。”
德意志国外贷款崩溃和经济衰退出现的时机非常错误。在道威斯计划下,德意志每年被敲诈的赔款在1929年已经上升到6.25亿美元,占GDP的5%左右。以历史的标准来看,德意志根本无法承担如此令人难以想象的巨额债务。因此,沙赫特等大多数德意志领导人一直以来坚称德意志无力偿还这笔债务,因为新宪法尚未稳定,政治主体仍有所分裂,德意志人民还在埋怨战争,中产阶级的人数由于通货膨胀的影响正在急剧减少。
1929年,由于计划中的赔款数额正按规定上涨,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沙赫特有两种想法。他经常说,只要等待大多数金融专家所预言的经济崩溃就可以了。
在英格兰,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比如,负责赔款事务的财政部官员弗雷德里克·雷斯·罗斯﹙Frederick Leith Ross﹚认为,欧洲的几个国家将会违约,无力支付巨额债务,到时候这些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国际债务会被全面重组,世界将因此面临巨大的债务危机。
然后,欧洲就会把赔款和战争债务这块心中的大石头清除得干干净净。沙赫特几乎总是自然而然地谈论着一场大变动的爆发——历史证明了沙赫特的判断极其准确!
现如今,乔治·哈里森、查尔斯·米切尔等人找上马修·路德维希‘谈合作’,难道就不担心马修·路德维希鼓动美利坚境内的德裔移民来抵制美联储、联邦储备委员会紧急颁布的‘信贷政策’?很重要的一点,即烙印在德裔移民骨子里的家国情怀同样十分鲜明!
然而,乔治·哈里森却开出了一个让马修·路德维希难以衡量的条件,即哈里森聘请马修出任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董事委员,同时准许美联银行购入纽约联邦储备银行部分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