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马修·路德维希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湖佛总统要通过《湖佛延债宣言》来中止德意志对一战的赔款,甚至还在洛桑会议上郑重其事地宣布这件事情,搞得马修·路德维希都想让他的环球通讯社的记者立即离开那个充斥着各种算计和阴谋的会议现场——太糟糕了!
1929年已经成为过去式、1930年也画上了一个句号,持续了七八年的“柯立芝——湖佛繁荣”宣告结束,美利坚已不再伟大……这就像有些人的身体一样,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大的问题,但实际上病毒正在侵袭着他的肌体,美利坚目前的整个经济主体正是这样。
由于从前总统柯立芝到现任总统湖佛任内的所谓“新世纪”的繁荣并没有确实的基础,因此在空前繁荣中早已埋下了危机的种子。股票市场崩溃的巨大爆发力,一下子让许多过去未曾引起注意或者是被大牛市的乐观态度所掩盖的各种矛盾凸显,客观地说这也应当是在预料之中的。尽管政府采取了很多措施,如美联储降低了再贴现率,加之由经纪人贷出的近30亿美元的股票抛售也使得信用紧缩等,才避免了国家大银行和大公司遭受重创,然而病毒对肌体造成的严重损害却已是不争的事实:【1】资本的高度集中造成了财富分配不均;【2】资本生产和企业扩张野心过度;【3】分期付款和股市利润刺激的商品生产过剩;【4】股票投机盛行带给人们的繁荣假象;【5】工业大发展的同时农业却长期处于萧条状态;【6】欧洲贸易的全面萧条状况等等,所有这些都形成了国家经济的恶性循环。
就像后来有一位俄克拉荷马州人在国会的小组委员会作证时说的:“所以,在同一时间,同一国家里,既是生产过剩,又是消费不足。”面对这一严酷现实,此时无论是胡佛总统诚挚的安慰话语,还是以白宫会议讨论来弥补损失的郑重表态;也无论多少高级金融预言家出面,十分肯定地预测市场形势还会好转,都无法阻止即将出现的经济大萧条了。
经济的发展是与民众的思维伴生的。美利坚(一)战后10年的繁荣绝不仅仅只是经济领域的状态,同时它也是当时美国民众的一种心理状态;股市出现的大牛市也不仅仅只是标志着一个商业周期的顶峰,同时它也是美利坚民众思维和情绪在这一时期起伏波动的顶峰。在这个国家,几乎所有人的生活态度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大牛市的影响和美好希望突然破灭的强烈震撼。随着繁荣的消退和大牛市的远去,美利坚民众的思维和情绪很快又随着自己生活世界的变化而改变了,他们要重新寻找新的价值秩序、新的观念和新的思维习惯。他们正把目光朝向那新的生活轨道,因为那里有更适应他们的生活潮流在召唤。
终于,战后10年这个让人有喜又有忧的年代走到了尽头。
看来,这个国家的人们似乎很快就接受了从柯立芝时代的大繁荣到湖佛时代的大崩溃这一巨大反差,虽然这一过程是非常痛苦的,但人们似乎显得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残酷现实。这口苦酒必须要咽下。然而,滋味最不好受的是象党(共和),因为战后大繁荣是象党(共和)一手缔造的,此刻却又毁在了他们手中。象党(共和)的湖佛总统对此更是久久不能释怀,因为在就任之初,他还向民众承诺要彻底消除贫穷,而现在的局面,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1929年10~11月,美股仿佛一叶扁舟,被卷入尼亚加拉瀑布疯狂的激流中,生死未卜。受到股市崩溃的影响,国民生产也大幅衰退,甚至突破了警戒线。焦急的美利坚民众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湖佛总统,希望他采取必要措施,力挽狂澜,阻止衰退在社会经济领域疯狂肆虐。湖佛总统是商业出身,也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拥有者,因此在这危急时刻,总统挺身而出是责无旁贷的。美利坚人民都认为,湖佛总统一定有办法带领美利坚走出眼前的困境!
湖佛总统迅速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首先是向民众承诺,降低税率;其次是将商界大亨召集到白宫,召开了一系列会议,在会上,湖佛希望工商业界不要降低员工的工资,并提出将注意力转向公共事业的建设,以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湖佛总统和他手下的官员们马不停蹄地到各个城市发表演说,意在稳定摇摇欲坠的人心。总统在演说中表示:目前国家虽然遇到了一些困难,但社会还是有序地发展,并且国家的明天会更美好。用总统的原话说,那就是“现在我们国家的经济形势基本上是健康的,我将采取一系列措施,帮助国民重树信心!”
总统内阁的官员们也纷纷在各种场合发表讲话,给民众吃下定心丸。1930年初,财政部长安德鲁·梅隆就宣称:“今年春季,国家经济必将复苏。”1930年2月,商务部长拉蒙特也声称:“不必担心国家的经济形势,今年将会很顺利地度过。”3月的时候,拉蒙特部长甚至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期限,他预测说:“两个月内,商业必将恢复正常。”随后,湖佛总统也亲自做出承诺:“政府保证在两个月内解决当前的大范围失业状况!”3月16日,新任国家商务调查委员会主//席朱利叶斯·巴恩斯也站出来粉饰太平,他以一种乐观的语气说:“现在国家已经从危机之中脱身……用不了多久,国家将重新回到从前繁荣、兴旺的轨道上去!”
总统及其内阁成员的轮番演说,以及推出的一系列政策似乎起作用了,工商业界并没有出现大范围的降薪狂潮,经济好像也正在朝健康的方向发展。1929年底,股市大崩盘之后,美利坚经济从高高的巅峰一下子摔落到深渊,300万人一夜之间失去了饭碗。然而,进入1930年后,工业指数开始逐渐上升了,那蒸发了无数财富的股市也缓慢地有恢复的迹象。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股民们也开始试探着重返股市,企图从“那只曾咬过他的狗身上扯几丝狗毛”。
在1930年第一季度,股市神奇般地出现了一轮上涨,其交易量相当于1929年夏天的数量,部分优秀股票的价格甚至恢复到崩盘前一半的价格水平。人们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呼:“大牛市又回来了!”一时间,人们满心期待着繁荣的再次降临,并盘算着如何借着这一波牛市行情再捞一笔,以弥补1929年的惨重损失。谁知好景不长,进入4月份,那些股民们的牛市美梦破灭了。国民生产再次出现衰退势头,眼看着时间已经过了当初总统和部长们承诺的60天期限,可商品价格下跌的势头仍一发不可收拾,生产指数也连带下降,刚刚有点起色的股市也兵败如山倒,连库埃博士刺激经济的方案也失灵了。希望破灭的美利坚人民内心痛苦不堪,他们纷纷悲鸣:“这次美利坚经济患上了一种难以治愈的顽疾。”
此刻,华盛顿的那些为国家经济开药方的“医生们”虽然表面上保持着冷静的微笑,但内心却非常焦急和压抑,但目前的形势容不得他们再中途更改策略,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对经济进行诊治。
5月初的时候,湖佛总统发表演说表示:“现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只要我们精诚团结,共同努力,经济必将迅速恢复。”5月8日,面对企业大量倒闭,股价跌到深谷,失业的人们不得不排着长队领救济的现状,美联储的主//席也很不情愿地承认:“国家似乎处在一个商业萧条期。”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用“似乎”这样含混的字眼。5月28日,湖佛总统再次放出话来:据他预测,当秋天到来的时候,国民生产就会恢复正常。这俨然还是一场闹剧,就像面对身患绝症的病人,“医生们”每天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语,却又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治疗办法,于是病人的病情只能一天比一天加重,也许只有当病人生命垂危的那一刻,只会说漂亮话的“医生们”才会羞愧地闭嘴。
幸亏马修·路德维希及时让他喉舌们闭嘴,否则的话,他是真担心群情激奋的美利坚人民会冲到百老汇大街1号烧杀打砸,届时,局面也就走向了某个不可挽回的深渊……
那么,美利坚经济的病根到底在哪里呢?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1】资本和商品过剩。自工业革命以来,工业生产机械化程度提高,大规模的生产得以实现。在1928年和1929年,也就是大牛市最为火爆的那段时间,人们从股市上获得高额利润,以及分期付款消费方式的流行,都增强了人们的购买力。这也引得无数工厂纷纷建造新的生产线,扩大生产规模,银行信用也随之而扩张。但是,当股市一夜之间崩溃后,人们的利润来源一下子断了,连分期付款方式购买的房屋、汽车、电器也无力偿还,就更不用说购买新的产品了,而工厂方面产能已经扩大,大量产品卖不出去,最后必然造成积压。【2】联营导致商品价格的提高。整个1929年,正如密歇根农业大学校长戴维·弗莱德所指出的,联营导致许多商品的价格过高。比如,在美利坚有铜业和棉业的生产联营;在加拿大有小麦种植联营;在巴西有咖啡生产联营;在古芭有制糖业联营;在澳大利亚有羊毛生产联营……而这些联营人为地抬高了商品的价格,继而导致产品过剩。在股市平稳的时候,这种过剩的危害尚不显现,但生产这些商品的公司发行的股票与这些商品的实际销路并不成比例。当这种负面因素日益积聚,最终有一天当联营再也无力支撑股市价格的时候,这些商品的价格便一泻千里。【3】白银价格崩溃。主要是由于一些西方大国实行“金本位”制,只认可以黄金为基础的交易,而导致了东方国家购买能力的下降。【4】黄金外流。由于大量的黄金流入法兰西,只有少部分在美利坚,最终导致国际金融紊乱。【5】国际形势动荡不安。一战结束后,很多国家陷入了萧条的局面,甚至一些国家受战争影响,其政治经济局势发生混乱。随着国际萧条局面的深化,战争导致的政治和经济混乱变得越来越明显,1914~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世界经济埋下的恶果到了1929年终于爆发,当事国家纷纷牵扯其中。再加上在世界各地如火如荼发生的革命也令美利坚在海外的投资受到威胁。【6】经济大萧条带来的直接后果。由于社会经济个体之间联系愈加紧密,因此每一个公司的破产,每一次延期支付,每一次营业进度的缩减,都会对其他企业造成影响。美利坚的整个商业社会就好像保龄球游戏中的木瓶,一个木瓶倒下有可能连带撞倒其他木瓶。而企业破产以后,大批失业员工被抛上街头,也削弱了国家的潜在购买力。最后,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1929年繁荣给美利坚人们带来的深刻心理反应。从本质而言,商业周期也许是一种心理现象的体现,只有当人们对惨痛的回忆彻底忘却之后,信心才能重新树立起来;只有当人们的信心恢复到一个相对健康的程度时,社会经济也才能慢慢复苏。此时,人们的“心理钟摆”正在向下摆动,湖佛总统若想阻止,其难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美联储设法阻止它向上摆动。
在湖佛总统提出的“60天之后经济必将恢复”预测落空之后,美利坚的经济陷入极其艰难的境地,商品价格跌到令人意想不到的程度。
就拿小麦来说吧,1929年末,芝加哥的冬小麦的价格每吨为1.35美元,而1930年末的售价只有76美分;春小麦的价格也在这一年间从1.37美元跌到61美分。由于小麦价格骤降可能会给整个小麦产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联邦农业局的负责人雷格先生感到此时必须“解决农产品生产过剩的问题”。雷格先生的办法是,通过政府采购的方式,大举买进小麦,以稳定小麦的市场价格。然而,当联邦农业局花了大笔资金,购买了近2亿蒲式耳的小麦后,依然无法阻止小麦价格一落千丈。面对外界的质疑,联邦农业局回应说:“虽然购买行为没能阻止小麦价格的下跌,但也使几百家放贷给小麦产业的银行免遭破产的命运。”但这并没有给濒临破产的农民带来太大好处。农民从“柯立芝繁荣”时期就没有获得什么实惠,遭遇了大萧条则更是飞来横祸,人祸之后又逢天灾,1930年夏天全国范围的严重旱灾又给了农产区重重一击。现在,经过几番折腾的农民肯定是1930~1931年受害最为深重的群体。
在农业遭受严重打击的同时,工业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到了1930年末,国民生产的水平仅有正常水平的28%,甚至还要低。虽然在1930年夏天股价有所回升,但进入9月份后,股价再次跌得一塌糊涂。到了12月份,股价甚至比1929年大恐慌后的价格水平还要低很多。谁也没想到当初风光无限的大牛市竟然落到如此地步!曾经独领风骚的无线电的普通股在1928年和1929年期间价格高得惊人,可现在的价格呢?和该公司刚上市的时候股价差不多。无线电公司股票尚且如此,其他公司的股票就更可想而知了。
股票经纪人也从云端摔落到地面,经纪人贷款数额急剧减少,业务量也大不如前。在大牛市最红火的时候成立的大大小小的投资公司,如今大部分已是人去屋空,仅存的一些公司也无心经营,办公室内一片狼藉。随着房地产市场和股市双双遭遇崩盘,银行也难以幸免,仅1930年就有1,000多家银行破产,而且这股倒闭的浪潮最终波及到了全国金融中心纽约,1930年12月11日,本土银行宣布倒闭,这是迄今为止,美丽家有史以来倒闭的最大一家商业银行。而且,虽然它不过是一家普通的商业银行,但它的名称却使国内外许多人认为它是一家官方银行,因而它的倒闭对公众信心的打击尤其严重。
1930年底,据统计,大约有600万人沦为失业者,他们中的许多人只好在大街小巷支起苹果摊,靠售卖苹果谋生。而尚未遭遇裁员的行政人员、小职员和工厂工人也整日担惊受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成为失业大军中的一员。
似乎还有这样一个小插曲:就在失业风潮最盛的1931年,正巧一家剧院上映查理·卓别林主演的电影《城市之光》,许多观众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一个乞丐看到这一情景,就好奇地凑上去问:“他们在这里排队做什么?是在领救济金还是在挤兑银行?”
不出意外,这些珍贵的历史画面被相机拍了下来,储存在各家媒体的图片库里,有朝一日终究能成为不朽的“经典照片”——大萧条的深刻危害,总算是让美利坚人民稍微清醒过来了,而马修·路德维希的盟友们也对马修·路德维希提前将大量积压的商品转售到国际社会的前瞻性决策感到十分敬佩——运到海外也有不可避免的固定损失,但是,总好过全部倒掉吧?还不如用来给菲律賓的工人们当工资,反正当前菲律賓境内也在闹经济危机,大量的劳动力不仅失去了工作,而且还没有口粮,这么一搞,也怪不得人家要工农起义嘛!
刚进入1930年时,大牛市的“光环”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许多股民仍然持有大公司的普通股,固执地期待着股市有朝一日能够翻盘,他们希望能和以前历次危机一样,化险为夷、绝处逢生。然而,一路下跌的股价最终还是让他们失望了,漫长的熊市似乎永无尽头,惨淡的股市和各种小道消息,都让这些可怜的股民们神经备受折磨。1930年12月,在纽约的主要报纸上刊登了这样一则广告:“有许多人,从生意人到劳动者,都渴望能听到一些关于股市的消息。然而,那绝大多数都是些不实的小道消息和流言蜚语,这些消息让人们原本就非常脆弱的信心备受打击,甚至引发群体性的恐慌。这些消息对我们的社会是莫大的威胁……它利用了人类的‘从众心理’,也正是这种心理反过来导致群体性恐慌的出现。”
这篇广告真是一语中的!正是由于人们的“从众心理”,让大牛市走上巅峰,也让大崩盘一发而不可收拾!凄风苦雨般的1930年好容易过去了。1931年初,股市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但是进入3月份,这一丁点儿希望的火苗也瞬间熄灭了。整个1931年春,股价持续下跌,生产继续衰退,商品的价格也不断下降。股市价格甚至比1929年大崩盘时还要低。许多公司也终于撑不下去而纷纷破产。人们的信心也跌落到了最低点,眼前是一团迷雾,谁也不知道光明究竟在哪里。
也许大家还记得两年前,湖佛先生在参加总统竞选前,曾经向选民许诺:“如果诸位给我一次机会,我将使美利坚人家家锅里有一只鸡,家家有一辆汽车。相信在上帝的保佑下,我们在有生之年都能看到贫穷被彻底消灭的那一天!”如今再看这句话,看来上帝跟湖佛总统开了一个残酷的、极具讽刺意味的玩笑。就像当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湖佛在比利时工作期间遭人指责一样,他现在也同样因成为1929年经济大萧条的替罪羊而备受国民的批评。
金融和商业界的人士在危机发生之初,也曾像湖佛总统一样,抱着相对乐观的态度。他们认为眼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生产就会恢复,物价也将回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国民生产真的一步步走向深渊时,这些金融和商业界的人士不安了,他们也和民众一道,将抱怨和批评的声音一股脑儿抛向湖佛总统。湖佛总统是一位靠个人奋斗起家的“美利坚英雄”,也曾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经济学家,但他显然对这场经济危机丝毫没有思想准备,在经济危机席卷全美之初,他的确拿出了许多措施企图力挽狂澜,但这次经济危机成因非常复杂,靠湖佛一己之力的确难以挽回,因此所有的责任都让湖佛一人来背负,显然有失公允。暗自庆幸的不仅是驴党(民主)人士,应该还包括前总统柯立芝和湖佛曾经的竞争者史密斯州长。柯立芝在亲眼目睹湖佛总统的窘境之后,一定会想:“感谢上帝!没有让我选择参加1928年的总统竞选。”而在和湖佛竞争中落败的史密斯州长也一定在想:“还好,我及时跳下了那辆冲向断桥的火车,否则,我今天一定会像湖佛那样,随着火车一直坠下万丈深渊。”看来,湖佛先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他碰巧担任了1928~1932年这一届总统。
当湖佛总统未能将国民经济重新拉回到正轨上——这一残酷的事实已经是象党(共和)全国竞选委员会感到无比愤怒的同时又产生了没来由的恐慌,如果下一届总统竞选以及在国会当中失去作为多数派的优势,恐怕是一个让象党(共和)内部各方派系难以接受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