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儿，得把账本翻过来。
这门手艺的热闹底下， 难处是实打实的， 村里人自己说，不遮掩。
往前翻十几年， 情形更冷。有学术调研记载， 2010 年前后， 全县还在坚持传统年画创作的，只剩北派李方福、南派陈兴才两位老人。
李方福的儿子外出打工，女儿嫁人后务农不愿作画， 收的十几个徒弟基本歇了画； 陈兴才一辈子只带儿子、孙子做徒弟。一门年产过千万幅的画种， 传承人一度用两只手就数完了。
陈云福， 陈兴才的大儿子， 2012 年就跟记者掏过心窝子。他说， 孙子才五岁， 已经会直接跟他说“我不画年画了”。他在村里招年轻人学画，“哪晓得每个人都先问，‘ 你给我多少钱一幅啊？ ’”他叹了口气：像我和父亲两代人那样的学艺经历，不会再有了。
陈强的账算得更细。一幅中堂画，从绘制到装裱配盒，要三四天， 材料成本一百到两百元，只卖三四百。“我们没有把它当作艺术品来定价， 而是作为普通商品销售。”
他的工作室月订单四百到五百幅，年销售额五六十万， 九成半的客户要靠自己找。
他说了一句大实话：“ 非遗首先要让人吃饱饭。年轻一代的传承意愿并不强烈。我女儿虽然会画， 但以后要不要做这行，还得看市场。”
他还说，这几年村里有些传承人关了工作室，去外地打工了。
机器是另一道坎。绵竹年画全手工，这是特色， 也是瓶颈。市场上机印的仿品多， 便宜， 快，年年腊月铺满摊子。手工三四天一幅，机印三秒钟一幅。
有媒体的观察扎心：潮玩店里一个塑料娃娃卖得比手工年画贵几倍， 非遗产品还没跳出“ 实用礼品”的命，手艺的价值没被市场认下来。
连创新，业内也有冷静的反对声。 陈强对文创热就持保留态度：“文创是快消品， 可能火一阵就过去了。”他的账也算过：年画要做文创，从设计到开模， 投入太大， 销售还没保障，个人工作室很难重投入。专家的话也摆在那儿。 中国旅游研究院的研究员黄璜提醒，要警惕非遗的“活化”变成“ 异化”。
守， 怕守成博物馆里的标本；变， 怕变成谁也不认识的潮玩。这道难题，年画村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