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 年 3 月, 酒厂组织技术骨干攻关, 用五种粮食的新配方, 酿出了超越绵竹大曲的新酒。
五种粮食,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 各有分工。老师傅们口传一句话:“ 红粮酿酒香, 玉米酿酒甜,大米酿酒净, 糯米酿酒醇,小麦酿酒冽。”五种脾气凑在一起,新酒果然不一样。
可酒酿出来了, 名字却潦草, 暂名“混料轩”。混料,说的是五种粮食混着来, 技术上是准确的,听起来像个仓库。
厂长郑洪粹不满意。好酒得有好名字, 这是他朴素的品牌直觉。 1958 年 8 月, 他专程跑了一趟成都,去请一位老人,四川大学文史学家、蜀中诗人庞石帚,时年六十三岁。
从绵竹到成都,今天开车一个多小时,那年头要颠簸大半天。一厂之长亲自登门,请的不是酿酒师傅,是诗人。酒的好坏, 技术员把关;酒的命,有时候得交给读书人。
接下来的场面,绵竹人讲了六十多年, 讲一次香一次。
酒厂食堂设宴。新酒斟上, 庞石帚端起杯,先不急着喝, 凑近杯口闻了闻, 点头,然后一饮而尽。一杯,两杯, 酒过数巡,老人捋着胡子,长叹一声:如此美酒, 竟被“混料轩”这样的俗名埋没了。
他叫人取笔墨来。提笔, 蘸墨, 宣纸铺开, 三个字落在纸上:剑南春。
写完了,他自己解这名字。“剑南”二字, 点出美酒产自剑门雄关之南的绵竹, 叫人联想起沃野阡陌的天府平原;一个“春”字, 乃是古为今用, 苏东坡说过,“ 唐人酒多以春名”。
三个字,把千年的酒脉收进一个名字里。剑南是地名, 也是唐代的剑南道;春是酒,也是唐人留给所有好酒的姓。庞石帚这一笔, 等于给新酒办了一张唐代的户口本。
我在老街的饮酒诗廊里看到这个故事的石刻,来回读了两遍。起名字这件事, 诗人出马, 确实不一样。技术员看配方, 诗人看的是这杯酒站在地图上的位置,和它身后的时间。
这套手艺如今有个正式身份: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剑南春酒传统酿造技艺”。它以清代绵竹大曲的传统工艺为基础, 全程二百多道工序。
核心口诀是“续糟配料、混蒸混烧、量质摘酒、原度贮存、精心勾兑调味”。二十个字, 每一字都是手上功夫。
比如“量质摘酒”,就是天益老号里那位师傅看花摘酒、掐头去尾的本事,好的中段才叫“ 特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