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猩红的眼睛里蓄满了仇恨的光芒,恍若疯癫一般的王元亮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桌角,身体前倾期待地看着宗烨和顾行歌,喝喝冷笑着,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然而他却没有等到宗烨和顾行歌的答案,反而是从屋外传来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大哥,你……”
一直在屋外听到现在的马三爷容色悲哀地走了进来。
看到马三爷,王元亮猛地站起身,怒目切齿地看着他,“你没死,你竟然真的没死!”
王元亮的失望溢于言表,让马三爷更加感到悲哀。
“我们是最好的兄弟,可是你却根本不信任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是吗?”自嘲一笑,马三爷看着王元亮那张陌生的面孔,“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一丝一毫地对不起你!”
马三爷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后又语气沉痛地讲述起十八年前的真相,“当年那场大火蔓延了整个庆城,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听到马三爷这句唏嘘的话,王元亮神色狰狞,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仿佛置身火海一般,浑身都被火烧得痛不欲生。
“等到大火熄灭,军营基本上都被烧空了,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具尸体和残肢断臂,都没有找到我大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到那阵悲痛欲绝的心情,马三爷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告诉自己找不到尸体说不定是因为他没事儿,他可能逃出去了,或者被人救了。”
“我只能这么骗自己,完全不敢去想那场大火里,有多少人被烧得面目全非死无全尸……”
王元亮目光直愣地望着陷入回忆里的马三爷,眉宇间存着几分恍惚。
“一个月,两个月,我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马三爷又道,“可是我当时却没有时间悲伤难过。”
马三爷说着看向王元亮,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讽,仿佛是在嘲笑当时的自己,“因为大火,军营里也死了许多人,就连军营的长官也葬身火海,所以整个军营群龙无首,有些人更是趁着混乱做下恶事,淫杀抢掠无所不为。”
听到这王元亮一震,有了些不好的猜想,但他却不愿相信,却又被马三爷的话牵引着思绪,无声地听了下去。
“大嫂容貌姣好,和大哥两个人成婚后也攒下了一些家底,这在军营里不是秘密。”马三爷回想着那段艰难的日子,语气沉沉,“所以在有心人的眼里,一个死了丈夫手有余钱的弱女子,那还不是任其摆布!”
“我没有办法,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虽然我不愿相信我大哥离开了人世,但当时的情况我完全不能继续去找他的下落,只能每日守在大嫂身边保护她。可是一直这么保护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这个时候大嫂又发现自己怀孕了……”
王元亮在听到“怀孕”两字后,整个人仿佛中风了一般打着摆子,颤抖不已。
“当时实在是太混乱了,她一个女人在那样不堪的环境下很难活下去,我又不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孤男寡女,实在是对她的名声有碍。所以我别无他法,为了保护大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假意和她结婚……”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在骗我,你是故意骗我的,”王元亮听到这里连连摇头,“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相信!”
几欲疯狂的王元亮打理得整齐板正的头发被他抓乱,整个人陷入疯魔一般,“那天我告诉你马逸芳借了印子钱的事情,你明明怒不可遏!”
王元亮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厉声质问着马三爷。
然而还不等马三爷回答,顾行歌便嗤笑了一声应道:“因为马三爷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在养呗!”
“昨天验尸过后,”顾行歌冷声说道,“我们去了一趟那个放印子钱的小钱庄。”
他们会将怀疑的目光从马三爷转移到王元亮身上,便是因为这个钱庄。
“钱庄的老板告诉我们,出事那天,马三爷亲自去还上了马逸芳欠下的账不说,还不许那个钱庄再放印子钱给马逸芳。他还告诉钱庄老板,他以前疏于对儿子的关注,如今儿子已经成年,他要拿出时间来好好管教,不说让他如何成材,但起码要在自己死后,马逸芳能一生无虞……”
在钱庄得到了这个消息的顾行歌,很快便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所有推论。
如果马三爷当时知道了马逸芳的所作所为,是正准备回马宅去阻止他偷证据,甚至准备杀了他灭口的情况,又何必去钱庄替他还钱,还要和老板说这么多呢?
所以,当时顾行歌便怀疑那封通敌的信是假的。
本来顾行歌就有些想不通,马三爷为什么要留着那封信,还要和收藏的古董金银放在一起,这很不合理。
所以,在得知马三爷还钱的行为后,顾行歌便觉得自己是上当了。
“马三爷一直以来都对马逸芳视若己出,对你这个大哥仁至义尽,可是你却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只凭表面的消息就对他恨之入骨,甚至不惜杀了自己的亲儿子报复他。”顾行歌摇了摇头,语气唏嘘,“多么可笑,你恨了十八年的人是你的恩人,而你杀的人……”
说到这儿,顾行歌口吻一顿,竟有些说不下去,看着已然站立不住的王元亮,她咽下了将要出口的那句话,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事实。
虽然顾行歌没有真的说出口,但王元亮却已经知道了她要说的是什么。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杀了亲生儿子的王元亮,崩溃地连连摇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手臂撑在桌子上才停下,他的目光落在马三爷的脸上,喃喃自语,“我不信,不可能,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马逸芳不可能是我的孩子,不可能……”
十八年来一直被仇恨裹挟的王元亮,一朝得知真相,确是全然无法接受。
错把恩人当仇人,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这样的事实真相,让他怎么能够面对?
窗外,启明星闪烁,黎明将至,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而屋内的王元亮却仿佛走入穷途末路,陷入疯魔了一般,一把挥落桌上的东西,酒液滴答,淋湿了他的鞋袜,他却毫无反应,一双茫然的眼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几人,随即眼中翻腾起一片汹涌浪潮,他大喝一声,“我不信!我不相信!!”
随着怒喝之声,王元亮不知从哪儿涌起了一股力量,猛地向着站在门前的顾行歌冲去。
那要杀人似的表情,让顾行歌心头一凛。
一旁的宗烨看到王元亮的动作神色也是一冷,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顾行歌的身前,替他拦住了迎面而来的王元亮。
然而,谁料王元亮却不是冲着顾行歌去的,他的目的并不是顾行歌,而是快步越过了她,随后直奔厢房大门,准备夺门而出!
“他要跑!快追!”顾行歌本来正惊讶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宗烨,余光却见王元亮越过了自己跑向门外,顾不得心头泛起的波澜,急切喊道。
几人见状连忙追着王元亮跑出了赌坊,赌坊外的街道上,只见王元亮动作十分矫健的上了他停在一旁的轿车,随即车子启动向着城郊的方向飞驰而去。
顾行歌和宗烨几人见状,也飞快的上了小刘的车子,追着王元亮的车一同向前极速驶去。
“他这是要去哪儿?准备出城逃跑?”顾行歌看着前方疾行的车子,拧眉疑惑道。
十八年的真相揭露开来,王元亮这种被仇恨蒙蔽的人,怎么会第一想法就是逃跑?
顾行歌想不通。
后坐的宗烨看着车子行驶的方向,若有所思却没有开口。
而一旁的马三爷还沉浸在兄弟反目的情绪中,也一时无声。
沉默和焦急交织着,充满了车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小刘踩着油门奋力追赶着前面的车子,从弯弯绕绕的小路钻出,驶到了宽敞的大路上时,小刘开口问道:“要不要加大马力撞上去,现在的路况可以逼停前面的车子。”
顾行歌正思考着小刘的提议时,宗烨开口道:“不行,要活的。”
目光紧紧追随着前面的车子,宗烨又继续道,“保持速度跟着他就行,安全为上。”
“好嘞,”小刘目光如炬神色凝重地应了一句,然后紧紧把住了方向盘,“我一定跟住了。”
说话间,两辆车子一前一后驶到了城郊一片民居处,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顾行歌神色微变,“这是去陈……”
话还没说完,就见王元亮的车子停在了一户人家前,看着那个熟悉的铺子门脸,宗烨开口道:“是做魔术箱的陈木匠的铺子。”
“他怎么会来这里?”顾行歌打开车窗,看到状似疯魔的王元亮一身狼狈地冲进了木匠铺。
“你骗我!你骗了我!”王元亮凄厉的嘶喊声传来时,小刘刚刚停稳车子。
几人冲下车时,一声巨响遽然而来,“嘣“的一声仿佛响在耳边一般,震耳欲聋的响声让顾行歌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她眼前便是一片火光。
一刹那便冲天而起的大火,从陈木匠的铺子里燃起,逐渐向周围蔓延。
“王元亮!”顾行歌想都没想就要冲进去救人,却被宗烨给拦了下来。
“来不及了。”感受着腾腾火气,宗烨的眼睛里倒映着火苗金红的影子,神色黯沉。
“刚刚才着火,怎么会来不及!”顾行歌却不愿看着人被活活烧死,还想要进去救人。
“这铺子全都是木料,而且还撒了助燃的东西,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燃起大火。”
火光中宗烨若有所思的神色明明灭灭,“怕是来不及了。”
这时这条街上的住户也纷纷被巨响和大火惊醒,纷纷端着盆拎着桶出来救起火来。
大火燃烧的速度十分之快,陈木匠的铺子转瞬间便是一片火海。
红色的火焰边沿过这一圈淡黄的轮廓,无情的向四周伸展,浓烟滚滚之中仿佛有人在呐喊狂吼,像狰狞的鬼魂想要抓住其他人一同落入地狱一般……
***
王元亮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他没有死在十八年前的庆城大火里,却在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后,死在了起火的木匠铺里。
马逸芳的案子也结了。
李良和姚莺莺因诈骗偷窃被判了刑,马三爷承受不住打击,大病了一场,却还强撑着病体,把王元亮和他的妻子葬在了一起,就在马逸芳的坟墓旁。
不远处仿佛瞬间失去了精气神的马三爷,形容枯槁脸色灰败,短短几天的功夫就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瘦骨嶙峋的模样再不复之前的枭雄英气,就好像一个没有了支撑看不到未来的普通老人。
看着大受大家的马三爷,顾行歌叹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身前的两座坟墓,“原来马逸芳下葬那天,他说的团聚了是这个意思……”
一语成谶,虽然晚了几天,但终究这一家三口还是在地下重逢了。
此时顾行歌的心里充满了感慨,既感慨马三爷的义气,又感慨命运的弄人。
“阴差阳错,竟然走到了今天这步。”摇了摇头,顾行歌放下了满腔复杂的心绪,神色一转,带着几分好奇去问宗烨,“说起来,这个案子你怎么这么上心?上次黄开烈的案子,都是我求着你帮忙,这次你倒是主动了。”
打量着宗烨,顾行歌又道:“领奖那天你都不愿意来,之后怎么这么积极主动?”
与黄开烈的案子一样,这个案子要是没有宗烨,一定不会这么顺利就结束,无论是赌资的追查,还是魔术箱的秘密,最初发现线索的人都是他。而之后调查马三爷,怀疑王元亮,以及最后的假死冒充,他更是功不可没。
宗烨闻言,没有回答顾行歌的话,反而问道:“你觉得这个案子结束了吗?”
“凶手都死了,”顾行歌想也不想地说道,“当然结束了。”
轻轻扯了扯嘴角,宗烨偏头看向顾行歌,“可是这个案子还有许多未解之谜。”
“什么未解之谜?”顾行歌歪着头不解地问,“王元亮不是都认了吗?”
“十八年前的庆城大火是如何发生的?王元亮重伤不能移动,是谁救了他帮他疗伤?还有为他改头换面的人又是谁?”宗烨目光遥遥地望着远处的青山,语气沉冷,“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魔术箱的秘法,设计了这一切?在赌坊调换箱子,他一个人做起来并不容易,又是谁帮了他?再有,马逸芳在见过李良之后,又死在了王元亮之手,而后才被放进了箱子,可尸身上没有伤口,想必王元亮又是用了毒药,这毒药如此不留痕迹,一定是行家所制,王元亮是从哪里得来的?”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些问题顾行歌一个也答不出来,而这些问题,却无一不说明,王元亮或许不是唯一的凶手。
“最重要的,在木匠铺子,王元亮的那句你骗了我是对谁说的?他又为什么要在得知真相后,第一时间来找这个人质问他?”宗烨接二连三地提问。
听过宗烨凉凉几语的问题,顾行歌不禁陷入思索之中,垂着头心里很是不平静。
这个案子竟然还有这么多疑点,而很多疑点她都没有想到。
额前的一缕发丝被风撩动,在顾行歌眼前拂过,划出一道影,唤醒了她陷入思忖之中的心绪。
“你发现了什么?”抬起头,顾行歌目光坚定地看向宗烨问道。
幕天之下的墓园一派苍凉萧旷,风来瑟瑟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从马逸芳的墓碑前掠过。
宗烨目光冷冽,仿佛纳入了万古的荒寂怆惘。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顾行歌的问话,只是表情愈发沉寂,仿佛想到了许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心头如黑云蔽日一般的一道阴影渐渐浮现。
这一切的手段和行事方法,不禁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折磨了他一整个童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