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忽然波动起来。
云雾翻涌,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峰顶的小径。
梵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后才迈步踏入其中。
如今真的踏入了这片禁制,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反而渐渐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清明。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选择来了。
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峰主别墅前的那片空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躺椅,楚怀正躺在上面。
他闭着眼,双手交叠在腹前,那张俊朗的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松弛。
而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着一个霜色衣裙的女子。
云瑶。
她正端着茶壶,小心翼翼地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放在楚怀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轻柔,姿态恭顺,与初见时那个穿着轻薄纱裙、言语间暗藏机锋的凌霄宗精英弟子,简直判若两人。
放好茶盏她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声打扰。
梵溪的脚步微微一顿。
短短两日,那个骄傲的凌霄宗精英竟被驯服成这般模样?
梵溪的目光落在楚怀那张慵懒的脸上,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男人,确实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
是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那种让人不知不觉就想靠近、想被他认可的气质。
黄小娥是这样,方浅浅是这样,云瑶也是这样。
如今,她也站到了这里。
楚怀忽然睁开眼。
“哟,梵溪师侄来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贯的痞气,却不见半分惊讶。
云瑶闻声抬头看见梵溪,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半分尴尬或不自然。
仿佛自己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再正常不过。
梵溪也对她点了点头,随即上前几步。
“梵溪见过楚峰主。”
楚怀没有起身,只是抬手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梵溪依言坐下。
然后她看见楚怀伸手拿过茶壶,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楚怀放下茶壶身体重新靠回躺椅,双手交叠,目光落在梵溪脸上。
梵溪抬起头,迎上楚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楚峰主,弟子有一事相求。”
她的声音平稳清冷,与平日并无不同,可她自己知道,这一句话说出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梵溪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请求单独说话?毕竟云瑶还在旁边站着。
毕竟她要说的是叛出天玑峰、转投摇光峰的事。
这种话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以楚怀的性格,若真想避着人,方才就不会让云瑶留在这里倒茶。
他既然没有屏退云瑶,要么是根本不把云瑶当外人,要么就是……
就是等着看她,敢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梵溪抿了抿唇,既如此那便不说那些虚的。
“弟子想来摇光峰。”
楚怀眉梢微挑,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梵溪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但弟子有一事相求,弟子不想去凌霄宗。”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求人收留还要先提条件?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知道,以楚怀的性子,与其拐弯抹角地试探、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不如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副宗主已在议事殿上点了弟子的名,三日后弟子便要随使者前往凌霄宗,名为交流,实则为质。”
“弟子知道,以弟子的身份本不该挑三拣四,宗门有命弟子本该遵从,可是……”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情绪。
“可是弟子在天玑峰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立足之地。”
“可直到昨日弟子才彻底想明白,在师尊眼里弟子从来就只是一个工具。”
“用得顺手时留着,用不着时便可以随时丢出去。”
“林若若是这样,弟子也是这样,从来没有什么不同。”
“弟子不想去凌霄宗。”
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加坚定。
“去了那里,弟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眼直视楚怀,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
“弟子想来摇光峰,求峰主收留。”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弟子知道,以弟子的身份本不该提什么条件。”
“弟子虽在天玑峰是亲传弟子,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若峰主愿意收留,弟子愿意从最普通的弟子做起。”
“黄师姐、方师姐怎么做,弟子便怎么做,不需要任何特殊待遇,不需要任何额外关照。”
“只求峰主能给弟子一个机会,让弟子不必去凌霄宗蹉跎岁月。”
说完她便安静下来,等待着楚怀的回应。
日光正好,落在她霜色的衣裙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双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楚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梵溪脸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锐利,却有一种穿透力,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看透。
云瑶安静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一件摆设。
良久,楚怀的唇角缓缓勾起。
“从最普通的弟子做起?”
梵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头。
“是。”
楚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梵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梵溪师侄,你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吗?”
梵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楚怀继续道:
“你是天玑峰亲传弟子,观月境中后期修为,在天玑峰待了这么多年,熟悉那峰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梵溪脸上,一字一句道:
“意味着你若是来我摇光峰,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对天玑峰的一个耳光。”
“意味着你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天玑峰的内情、梁秋水的行事风格、峰内弟子的底细,全都是值钱的东西。”
“意味着你根本不需要从最普通的弟子做起,你一来就至少是核心弟子,甚至可以直接做亲传。”
梵溪怔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她只想着怎么把自己放低,怎么让楚怀愿意收留她,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她甚至做好了被嫌弃被刁难、被考验的准备。
可她从没想过,在楚怀眼里她竟然这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