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峰广场的骚动像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消息递到主峰时,陈雪燃正对着冰晶阁墙上巨大的宗门防御阵图出神。
严律站在她身后半步,身姿笔直。
传讯的弟子声音发颤,语速极快的勉强把事情说清楚了……
李朗回来了,在天玑峰广场上,说对上百人下了焚天宗的秘毒,没他的解药三天就得死。
他还当场弄出点动静,结果真有几个天玑峰的弟子跟着倒下了,疼得打滚。
现在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人心惶惶。
陈雪燃听完,捏着玉简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有些泛白。
“严长老,你怎么看?”
严律眉头皱得死紧。
“副宗主,那邪气听起来应该是真的,几个弟子同时出事也是真的。”
“哪怕只毒了十个,我们也赌不起。”
“尤其是他点名各峰亲传……万一里面真有我们的人毒发,不用焚天宗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得先散架。”
“眼下人心已经乱了,必须尽快有个说法。”
陈雪燃没接话,她当然明白严律的意思。
李朗这一手又狠又毒,把自己和整个宗门绑在了一块儿。
杀了他容易,可万一他说的毒是真的呢?
那些倒下的弟子还在痛苦呻吟,难道能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可能?
可要是服软,去跟他谈条件……那宗门法度就成了笑话,焚天宗往后更会变本加厉。
而且,李朗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过了半晌,陈雪燃转过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映在她脸上,衬得皮肤有种透明的冷感。
“硬碰不得,也不能全由着他。”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他要见本座或长老堂,无非是想把事情捅破天,把筹码垒高。”
“我们现在过去,不过是正中他下怀。”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严律。
“但他挑天玑峰闹,最先发作的也是天玑峰的人……他对那儿,对梁秋水,尤其是对林若若,恨意最深。”
严律眼神一动。
“您的意思是……”
陈雪燃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让林若若先去,让她去试试看能不能撬开李朗的嘴,哪怕只是探探虚实。”
“告诉她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事情办好了,之前的事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严律懂了。
“属下明白。”
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后转身大步离去,黑袍带起一阵冷风。
执法堂地下,那间没有窗户的囚室里,林若若抱着膝盖坐在石床上,眼神空荡荡的。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早就退了,只剩下一种木然的冰凉。
铁门打开的声音让她惊得一颤,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
看到严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栅栏外时,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严律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朗露面了。”
林若若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一下子塞满了震惊和说不清的情绪。
李朗?他……他没走?
“在天玑峰广场。”
严律的声音平平板板。
“他说他用焚天宗的腐灵散毒了上百号人,解药只有他有。”
“三天不给解药,中毒的人就会经脉尽毁,爆体而亡。”
“为了让人相信,他当场弄出些邪门动静,结果天玑峰真有几个弟子跟着倒地不起,症状一模一样。”
林若若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嘴唇哆嗦起来。
严律口中说的这真是李朗吗?
那个会柔声细语安慰她、会悄悄给她送丹药、会在她难过时露出脆弱神色的小师弟?
“不……不会的……”
“小师弟怎么会……他不是那样的人……”
严律打断她,目光冰冷。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现在整个天玑峰都乱了,再拖下去,恐慌传到各峰,宗门根基都会动摇。”
“副宗主有令,让你去跟他接触。”
林若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瞪得滚圆。
“让我去?我现在是阶下囚!而且他恨我……他肯定恨死我了!”
想起自己在执法堂涕泪横流地把丹药的事全抖搂出来,她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正因为你们之间还有这些牵扯,你才最合适。”
严律不为所动。
“这是你最后将功补过的机会。”
“想办法靠近他,摸清楚毒的底细,到底有哪些人中了招,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事情办成了,副宗主或许会考虑对你从轻处置。”
将功补过?从轻处置?
这几个字烫得她心头发颤。
她还有机会吗?
可是要去面对那个突然变得面目全的李朗?
林若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朗从前温和含笑的脸,一会儿是严律口中那个疯狂下毒的魔头。
两张脸撕扯着,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
难道那些过往的温存体贴,全都是假的?
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她深信不疑的关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这囚室的石头更冷。
严律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等着。
过了很久,林若若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嗓子干得发疼。
“我去。”
……
执法堂的黑甲弟子在外围拉起警戒,将惊恐交加的寻常弟子隔开。
广场中央空出一片,李朗独自站在那里,周围数丈之内只有面色铁青的孙长老和几名高度戒备的执事。
李朗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扫视着周围那些或憎恨或忌惮的目光。
他很享受这种被众人注视却又无人敢轻易上前的感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被严律带过来的人。
林若若。
他们竟然把她带来了?
这个蠢女人,这个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最后却在执法堂崩溃出卖他的好师姐?
严律带着林若若在警戒线边缘停下。
林若若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未施粉黛,脸色比李朗好不了多少。
她看着广场中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脚步像灌了铅。
眼前的李朗,脸上多了狰狞的疤,眼神阴鸷疯狂,周身散发着一股让她脊背发凉的邪气。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温润清朗、体贴入微的小师弟模样?
巨大的陌生感和恐惧感包围了她,让她几乎想转身逃走。
严律没给她退缩的机会,轻轻推了她一把,将她送入警戒圈内,自己却停在原地,只给林若若递了一个眼神。
林若若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挪到了距离李朗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她能感觉到李朗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让她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李……李朗师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你……你别再错下去了。”
李朗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狼狈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