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日,陈雪燃几乎没有合过眼。
副宗主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又一夜,案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脸色越沉,越翻心越往下坠。
最先查的就是事务堂。
诸葛天明是事务堂的长老,他能在这么关键的任务里被选为随行人员,说明事务堂内部必定有人配合……
要么是帮他遮掩了行踪,要么是帮他做了假记录,要么干脆就是同谋。
陈雪燃让严律把事务堂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底细全翻了出来。
任务记录、丹药领取记录、外出报备记录、与各峰来往的记录一条一条对,一条一条查。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有人的外出任务时间和萧灵儿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有人的丹药领取记录莫名其妙多了一笔,品阶还不低,却没有任何任务记录说明这笔丹药的用途。
有人的报备记录和实际离宗时间对不上,差了整整五天,那五天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陈雪燃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圈出来,圈到最后,名单上已经有了七八个名字。
她盯着那份名单,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七八个。
仅仅一个事务堂,就有七八个不对劲的人。
那丹药楼呢?那各峰呢?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睁开眼继续看下一份。
丹药楼的卷宗更让她心惊。
丹药的出入库记录、丹药的流向、丹药的领取人……
有几批丹药明明入了库,出库记录却对不上。
有几批丹药领取人的名字看着正常,可顺着名字查下去,那些人要么早就死了,要么根本不在七星宗。
还有几批丹药直接就是损耗,可损耗的原因证明跟核销,全都没有。
陈雪燃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一个一个标出来,标到最后,整份卷宗上全是红圈。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事务堂有问题,丹药楼有问题,剩下的她不敢想……
玉衡峰有萧灵儿,天玑峰有李朗,那其他五峰呢?
天枢峰有没有?天璇峰有没有?天权峰有没有?开阳峰有没有?摇光峰……
她顿了顿。
摇光峰,应该没有。
楚怀那个人虽然跟她不对付,可他手底下那些人,都是他从杂役山挑回来的,或者从天玑峰挖过来的,底细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而且阿竹死了,若是内应何至于此?
过了很久她坐起身拿起那份名单,看了又看。
然后她放下名单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主峰上一片寂静。
她该召集各峰峰主把这些事摊开来说,一起商议对策。
可是她能信谁?
梁秋水?她天玑峰出了李朗,她难辞其咎,万一为了将功补过,做出什么事来?
韩立?萧灵儿是他玉衡峰的亲传弟子,潜伏了这么久他都没发现,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故意没发现?
陈修?陈修向来稳重,可稳重的人有时候反而最难看透。
萧怀磊?那个莽夫心里藏不住事,可万一他被人利用了呢?
柳清风性子寡淡,从不掺和这些事,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装?
楚怀不会,可他也不会帮她。
陈雪燃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偌大的七星宗,七峰林立,弟子数千,长老无数。
到了这种时候,她能信的竟然只有一个地方。
执法堂。
执法堂的弟子和长老,都是和七星宗绑定死契的人。
那是七星宗开宗立派时就定下的规矩……
执法堂的人必须是签了死契的,宗活人活,宗灭人死。
没有退路,没有二心,没有选择。
因为他们的命和七星宗绑在一起,这样的人绝不会背叛。
陈雪燃睁开眼,拿起一枚传讯玉简。
指尖凝出灵光,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字……
“严律速来主峰一趟,带上执法堂所有核心执事,秘密前来。”
灵力一催,玉简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传讯发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合上。
严律走在最前头,一身玄色劲装,面色沉凝。
他身后跟着两人皆是执法堂的装束,一高一矮,一冷峻一沉稳。
陈雪燃的目光扫过那两人,微微顿了一下。
严锋,严律的胞弟,执法堂副堂主。
此人比严律年轻几岁,面容冷峻,话少却做事却极狠,执法堂那些棘手的案子,多半是他经手的。
郑明绪,执法堂首席执事,此人面相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像是个好说话的。
可陈雪燃知道,执法堂那些最隐秘的活都是他在做。
只来了三个人。
严律走到书案前站定,微微欠身。
“副宗主。”
严锋和郑明绪也跟着行礼,没有说话。
陈雪燃看着他们,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就来了三个?”
严律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神色不变。
“副宗主传讯说秘密行事,弟子便只带了最信得过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执法堂的人虽然都有死契,可焚天宗谋划至此,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别的法子……”
“收买不了还有胁迫,弟子不敢赌。”
“只有他们两个……”
他侧身看了严锋和郑明绪一眼。
“是弟子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绝无问题。”
陈雪燃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做得对。”
严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严锋和郑明绪也站着一动不动。
陈雪燃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一直压在心口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这偌大的七星宗到了这种时候,她能信的也就这么几个人了。
她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坐。”
三人依言坐下。
陈雪燃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案上那沓卷宗推了过去。
“事务堂和丹药楼我查了两天,问题不少。”
严律接过卷宗翻开,严锋和郑明绪凑过来,三人一起看。
越看严律的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把卷宗合上,抬起头看向陈雪燃。
“事务堂至少七人有问题,丹药楼那边这几批损耗的丹药,数量不小。”
陈雪燃点点头。
“不止这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叫你们来,不光是为了看这些。”
严律几人对视一眼,没有插话。
陈雪燃靠在椅背里,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最近这些事,你们怎么看?”
严律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
“萧灵儿、李朗、诸葛天明,这三人都是焚天宗的暗子,说明焚天宗对七星宗的渗透,比咱们之前以为的深得多。”
“事务堂和丹药楼查出来的那些问题,多半也跟焚天宗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看向陈雪燃,等她回应。
陈雪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向严锋。
严锋面色冷峻,开口时声音像刀子。
“弟子倒觉得不全是焚天宗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