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燃忽然想到什么。
焚天宗杀了阿竹,焚天宗还是要来。
若是焚天宗真的攻破七星宗,摇光峰能独善其身吗?
他楚怀再强也只有一个人,黄小娥她们再能打,也架不住焚天宗倾巢而出。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阿竹一个,若是能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陈雪燃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可光有道理不够,还得有姿态。
严锋说得对,楚怀吃软不吃硬。
她若是端着副宗主的架子去命令他,他连门都不会让进,她得放低身段。
得让他觉得她是真心来求他的,不是来使唤他的。
得让他觉得她也在乎阿竹的死,也在乎摇光峰那些弟子。
……
第二日一早,陈雪燃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中人一袭素裙,没有任何装饰,头发也只是简单挽起,像是刚入门的普通女弟子。
她伸手把鬓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有些太素了,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换,今日不是去摆副宗主架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晨光正好,洒在主峰的石径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陈雪燃没有御剑,只是一步一步走下山,走过主峰的石阶,走过天权峰的山脚,走过那片熟悉的竹林……
然后站在摇光峰的禁制前。
那层淡淡的云雾笼罩着整座山峰,禁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陈雪燃站在那儿望着那片云雾,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楚怀会不会让她进去,她甚至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大不了就在这儿站着等,等他愿意出来见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传音……
眼前的云雾忽然翻涌起来,那层禁制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石径。
一道身影从云雾中走出站在她面前,黄小娥一袭劲装,面容清冷,腰间悬剑。
她看着陈雪燃,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衣裙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然后她微微欠身。
“见过副宗主。”
陈雪燃微微一怔。
黄小娥直起身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峰主让弟子来接副宗主。”
陈雪燃站在那儿愣了一瞬,楚怀竟如此痛快让她进去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黄小娥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陈雪燃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走进摇光峰。
以前来要么是匆匆而过,要么是在峰顶议事。
她从未认真看过这里的弟子,看过她们怎么生活、怎么修炼。
此刻晨光洒在峰顶,照得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空地上,几个年轻的女弟子正在练功。
春夏秋冬,那四个从杂役山挑回来的丫头,此刻正持剑站成一排,一招一式地演练着基础的剑法。
她们的剑光还稚嫩,动作也不算流畅,可每个人都很认真,
额角沁着薄汗,眼神专注得像是眼前只有那一柄剑。
阿梅阿兰和阿菊则在不远处,练的是另一种功法。
方浅浅站在她们面前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空地都能听见。
“阿梅!你那一掌偏了!往左!再往左!对!”
“阿兰!身法身法!飘起来!你那是走路还是练功呢?!”
“还有你们几个,春夏秋冬!剑不是这么使的!手腕放松跟着剑走!”
她喊得中气十足,可眉眼间那股认真劲藏都藏不住。
梵溪站在另一边,指导着桑桑和方小虎。
桑桑那丫头年纪最小,可练得最刻苦,一套掌法打得有模有样,小脸红扑扑的,额角全是汗。
梵溪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姿势,动作很轻话也不多,可那份耐心陈雪燃一眼就看得出来。
方小虎在一旁扛着水桶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梵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那小子眼睛一亮,马步扎得更稳了。
陈雪燃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再往旁边看,云瑶竟然也在。
那个凌霄宗的质子,观月七品的高手,此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功法,低头认真地看着。
偶尔抬头看看春夏秋冬练剑,偶尔皱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在学,学摇光峰的功法,学摇光峰的路数。
明明修为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高,可她没有任何架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刚入门的小弟子。
陈雪燃的脚步顿了顿。
她忽然想起云瑶刚来七星宗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她面对各峰刁难时那隐忍的神情。
这才是她想要的七星宗啊。
弟子们努力上进,不争不抢只埋头修炼,同门之间友爱团结,互相扶持,没有勾心斗角。
峰主护短,弟子信赖,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身后有人撑着。
陈雪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才是她想要的七星宗。
可惜主峰不是这样,整个七星宗都不是这样。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些认真练功的弟子,望着方浅浅大嗓门的指导,望着梵溪耐心的指点,望着云瑶低头研读的身影……
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方浅浅忽然转过头,看见了她们。
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直抱拳行礼。
“副宗主!”
春夏秋冬他们几个也停下动作齐齐转身,跟着行礼。
“见过副宗主!”
梵溪也抬起头,微微欠身。
云瑶放下手里的功法,站起身也行礼。
桑桑和方小虎也跟着照做,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陈雪燃看着她们,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认真的、努力的脸。
她们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恨意,没有她以为的冷漠和疏离。
只有恭敬和一丝淡淡的距离,陈雪燃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不必多礼。”
弟子们直起身,继续练功。
可陈雪燃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酸涩久久散不去。
这才是她想要的七星宗,可惜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黄小娥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轻声开口。
“副宗主?”
陈雪燃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把那情绪压下去。
“走吧。”
黄小娥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峰主别墅的门半掩着,黄小娥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陈雪燃。
“副宗主,峰主在里面。”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欠身后转身离去。
陈雪燃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楚怀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陈雪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滞。
今日的楚怀,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件随意披着的青衫,而是一袭玄色劲装,利落修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剑。
墨发高束,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
他就那么站在晨光里,周身仿佛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锋芒毕露。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跳进陈雪燃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