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沉寂,李朗的条件实在太过刁钻恶毒。
楚怀依旧闭着眼,仿佛事不关己。
听到李朗要自己下跪道歉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李朗对他恨之入骨,提出这种要求无非是临死前想拉他垫背,或者至少让他颜面尽失。
意料之中罢了。
打破沉默的是梁秋水。
她像找到了转移压力和挽回些许颜面的方式,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大局为重的严肃。
“此事确乃我天玑峰管教不严,酿成大祸,秋水难辞其咎。”
她先自承其过,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闭目养神的楚怀。
“只不过眼下非是追究责任之时。”
“李朗那孽畜丧心病狂,以众多同门性命相挟,其心可诛!”
“但他所言中毒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上百弟子的性命,绝非儿戏!”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楚峰主……”
她看向楚怀,见对方没反应便又提高了些音量。
“楚峰主!如今宗门危难,李朗指名道姓要你……要你前去道歉。”
“虽说是折辱,但毕竟只是言语形式上的低头,并非实质伤害。”
“为了那可能中毒的百余同门,个人些许荣辱,或许也当暂且搁置?”
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逼楚怀就范,用楚怀一人的面子,去填天玑峰和她梁秋水捅出来的窟窿。
顺便也能踩一脚这个她向来瞧不起的摇光峰主。
韩立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适时地开口附和。
“梁峰主所言……不无道理啊。”
“李朗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俨然一亡命之徒。”
“跟他硬碰硬的话,恐怕会玉石俱焚。”
“楚峰主素来深明大义,当年为林师侄炼丹尚且不惜损耗精血,如今为了更多同门暂受一时委屈……”
“想来,也应能体谅宗门难处吧?”
他一顶深明大义的高帽子扣下来,又将楚怀当年为林若若付出的旧事重提,看似劝解,实则是将楚怀架在火上烤。
若楚怀不答应,便是置同门性命于不顾,便是不明大义。
陈修捻须的手也停了下来,看向楚怀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
陈雪燃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目光也落在了楚怀身上。
她没有像梁秋水、韩立那样出言逼迫,但那清冷的眸光深处,却透出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楚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带着病弱的疲惫。
楚怀先是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才慢慢看向咄咄逼人的梁秋水,又扫过一旁目光锐利的韩立。
最终和陈雪燃四目相对。
楚怀看到了陈雪燃眼中那抹求助的微光。
他心中冷笑。
梁秋水想把他推出去顶缸,韩立想趁机落井下石、挑拨离间,这些他都不意外。
倒是陈雪燃这眼神……有点意思。
这位副宗主,看来并不完全相信李朗的鬼话,或者,至少不愿意轻易牺牲他来平息事端?
楚怀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地开口,却并没有直接回应下跪之事。
“陈副宗主,诸位峰主……”
“李朗恨我入骨,提出此等要求不足为奇。”
“只是他口口声声说下了毒还有解药,名单在他心中。”
“我们就真的全信了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
“那些毒发的弟子,症状是否完全一致?除了痛苦和微弱煞气,可还有其他确凿证据?”
“李朗真的有能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对分散各峰的上百名弟子精准下毒,且还能控制毒发时间配合他当众要挟?”
他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激起了涟漪。
梁秋水脸色一沉。
“楚峰主此言何意?难道那些弟子是假装的不成?众目睽睽之下,岂能有假?!”
韩立也眯了眯眼。
“楚峰主莫非是想说,李朗是在虚张声势?”
“可万一不是呢?这个风险谁来承担?”
楚怀又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慢慢道:
“我并非说一定是假,只是觉得此事蹊跷之处颇多。”
“李朗若真有如此厉害的毒药和手段,为何早不用晚不用,偏偏在他自己走投无路时用?”
“又为何偏偏选在天玑峰?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或者他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什么?”
他这话,隐隐指向了某种可能……
李朗背后还有人,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七星宗精心设计的阴谋。
陈雪燃眼中光芒微闪,严律也若有所思。
梁秋水却像是被踩了尾巴,
“楚怀!你休要在此转移话题,混淆视听!眼下当务之急是救人!”
“你说这些有何用?难道你有办法辨明真假?有办法救出那些中毒弟子?”
楚怀看向她,脸上那抹虚弱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若李朗所言属实,解药只有他有。”
“那我们逼他或答应他,他真会老实交出吗?”
“以他如今疯癫怨毒的心性,交出假药或者只交一部分,甚至交药的同时再次下毒,都有可能。”
“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这样一个疯子守诺,是否太过危险?”
他再次看向陈雪燃。
“副宗主,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他想要我道歉,不如请他来我摇光峰一叙?”
“或许我和他之间有什么误会呢?也免得他在外继续煽动恐慌,惊扰各峰。”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让李朗……去摇光峰?
梁秋水第一个反对。
“不可!李朗如今就是条疯狗,让他去摇光峰,万一他暴起伤人或另有所图……”
韩立也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陈雪燃却深深地看着楚怀,仿佛要从中看出他真正的打算。
沉默片刻陈雪燃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压下了殿内其他议论。
“楚峰主所言不无道理,李朗挟众要挟,在外确实易生变故。”
“摇光峰禁制独特,或可作为一个可控的场所。”
她目光转向严律。
“严长老,你去告知李朗。”
“楚峰主重伤未愈,无法亲至天玑峰,若他执意要见可移步摇光峰。”
“同时调集精锐,暗中布控摇光峰外围,以防不测。”
她这是……同意了楚怀的提议!
梁秋水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雪燃一个眼神制止。
楚怀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楚怀峰的提议在议事殿内掀起一阵短暂的波澜后,迅速传达到了天玑峰广场上,如同困兽般等待着回复的李朗耳中。
“去摇光峰?”
李朗听完严律转述的条件,惨白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更加尖厉的狂笑。
“哈哈哈!楚怀!好你个楚怀!”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当缩头乌龟?还想把我骗进你的地盘任你宰割?做梦!”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严律,也指着周围那些沉默而戒备的执法堂弟子,
“告诉楚怀,告诉陈雪燃!别跟我玩这些虚的!”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在这里,在天玑峰,在所有七星宗弟子面前!”
“要楚怀亲自来,当众给我跪下磕头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