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燃听见严律的疑问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防备是必然的。”
“经历了天机阁之事、外门风波,还有李朗与他的恩怨,他若还对宗门高层全然信任,那才叫愚蠢。”
“他如今闭门养伤,献上这些无关痛痒之物,既是一种低调自保,也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李不凡当年,若有他徒弟一半的圆滑与审时度势,或许也不会走得那般决绝,留下这许多谜团。”
严律默然。
他跟随陈雪燃多年,自然知晓一些李不凡旧事。
那位摇光峰前峰主,惊才绝艳却也狂放不羁,行事全凭心意。
最终神秘失踪,确实与楚怀如今步步为营、小心周旋的风格大相径庭。
“此子……心思深沉,难以掌控。”
严律最终评价道。
陈雪燃摇了摇头,声音渐低。
“掌控?”
“本座现在不求掌控,只望他莫要真成了敌人,或是……步了他师父的后尘。”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严律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佩忽然微微震动,散发出一圈圈极其微弱的灵光。
严律神色一凛,立刻止住话头,手指按在玉佩上,闭目凝神片刻。
陈雪燃心头一沉,数道冰蓝色的灵纹瞬间扩散,将整个云台笼罩在内,隔绝内外一切窥探。
她凝神戒备,目光紧紧锁住严律。
只见这位以铁面冷硬著称的执法堂首席,在读取信息的短短几个呼吸间,身形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先是浮现出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紧接着错愕被暴怒取代,额角青筋跳动,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死灰的惨白。
他握着令牌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见惯风浪执掌宗门刑律的严律失态至此?
严律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丝密布。
看向陈雪燃时,竟第一次让陈雪燃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痛楚。
“副宗主……出,出大事了。”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
“我们必须……立刻回执法堂!立刻!”
陈雪燃声音冰寒,心知此事必定石破天惊。
“说清楚!”
严律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几乎要沸腾的心绪。
“是刘岩被顶替的事!”
“我们的人重新梳理、比对了近三个月来宗门所有对外传送阵的出入记录,交叉核验了值守弟子日志和身份玉符波动……所有能想到的细节!”
他喉结滚动,眼中惊怒交加。
“结果发现刘岩在一个月前离宗,记录确凿无疑。”
“但是他返回宗门的记录,有两次!”
陈雪燃眸光一深,示意严律继续说下去。
“第一次返回记录,时间点与他告假的归期基本吻合,所有表面记录齐全,值守弟子签字画押,身份玉符波动验证通过。”
严律的声音越来越冷,
“但这次,我们的人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们发现第一次返回时的灵力留痕与身份玉符的深层波动特征,与刘岩本人离宗时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差异!”
“若非动用秘术反复对比,绝对会被忽略!”
“这很可能意味着第一次返回的,就不是真正的刘岩!”
陈雪燃的心猛地一沉。
严律继续道,语气中开始透出深深的耻辱与寒意。
“关键在于第二次,当时的弟子值守日志上,没有任何记载!”
“当日的阵法常规监测记录里,也一片空白!”
“就像那段时间的传送阵,根本没有运作过一样!”
陈雪燃声音已然降至冰点。
“无人值守阵法如何启动?记录如何被抹?”
严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问题就出在这里!副宗主!”
他死死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下面的话。
“我们调取了那两日所有与星移传送阵相关的排班、交接、巡查记录。”
“发现刘岩第一次返回时,是一队弟子值守,而第二次是另一队完全不同的弟子在当值!”
“换班时间和人员记录全部符合规定,看不出任何强迫或异常调动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陈雪燃,眼中充满了血丝。
“两班人马互不相干,第一次的人可能被假冒者的高明伪装骗过,或有人接应。”
“但第二次呢?阵法无声启动,记录被抹,当值弟子毫无所觉?”
“除非那队当值弟子本身就有问题!”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意味着,敌人不仅了解宗门传送阵的运作规律,能伪造身份骗过第一道关卡,更可能提前知道了准确的换班时间和人员安排!”
“甚至,有能力影响或安插值守弟子!”
陈雪燃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提前知道……换班时间和人员安排?”
星移传送阵作为重要门户,其值守弟子的排班表,属于执法堂内部的高度机密!
尤其是具体的换班时辰,为了安全,常常会有临时的微小调整。
这份调整后的最终排班表,只在执法堂最核心的几名负责长老和当值领队手中。
就连她这个副宗主,通常也只掌握大致轮换规律,不会过问具体到时辰的细节!
除非……有人能接触到执法堂最核心的调度信息!
严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我们执法堂的内部……很可能不干净了。”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
执法堂是他毕生心血所在,是他坚信的、维护宗门铁律的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如今这座堡垒可能从内部出现了裂缝,甚至可能早已被蛀空,这对他信念的打击,堪称毁灭性。
陈雪燃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眼中的怒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好得很!焚天宗的手伸得真够长!真够深!”
她不再犹豫,周身冰蓝色灵力轰然爆发,气势冲天而起,将云台周围的隔音屏障都震得嗡嗡作响。
“严律!”
她厉声喝道,此刻已完全恢复了副宗主的杀伐果决。
“收起你的情绪!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执法堂是不是铁板一块,查了才知道!”
“但若真是内部出了问题,你我就更该立刻回去清理门户!”
严律浑身一震,眼中那抹痛楚迅速被更深的狠厉与决绝取代。
耻辱需要用血来洗刷!
若真是内部出了问题,他定要亲手将那些败类碾碎!
“是!副宗主!”
他挺直脊梁,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陈雪燃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冰蓝惊鸿,所过之处云气翻卷,留下刺骨的寒意。
严律紧随其后,黑光如影,杀气腾腾。
两人再顾不得丝毫隐藏,全速疾驰,心中却都如同压着一座冰山。
执法堂可能出了内鬼,这个消息比任何外部的强敌都更加可怕。
它动摇的是宗门最根基的秩序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