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朗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恐惧,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疯狂执拗的表情。
夜越来越深,距离明日日出,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对于囚室中麻木死寂的林若若,和广场上惶惶不安的李朗而言,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
夜色最浓时,也是最寒冷最令人绝望的时刻。
李朗盘坐在冰冷的广场石板上,仿佛也成了一尊被冻僵的雕塑。
天边开始渗出一丝极其暗淡的微光。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即将褪去的预兆。
距离他信誓旦旦划下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没有他预想中陈雪燃的使者前来最后通牒或讨价还价,没有楚怀哪怕一丝一毫出现或妥协的迹象。
连梁秋水那个恨不得宰了他的女人,都没有再露过面。
甚至连他以为至少会再来试图套话的林若若,也再无踪影。
他被彻底晾在了这里。
只有周围那些执法堂弟子,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他,不带任何情绪。
更让他心头发慌的是,随着天色将明,一些早起或根本未曾安睡的弟子,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广场外围。
他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夜风断断续续送来一些零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丹药楼和万宝堂的长老们连夜聚在一起,好像是在研究解药……”
“真的假的?有眉目了?”
“不清楚,但好像是从那几个中毒弟子身上提取了什么煞气样本……”
“副宗主亲自下的令,说是无论如何要先找到压制毒性的法子……”
“那是不是就不用怕李朗这疯子了?”
“谁知道呢……不过看这样子,楚峰主肯定是不会来了……”
这些零碎的话语,一点点扎进李朗的耳朵里。
研究解药压制毒性?
难道陈雪燃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并且在试图用正规手段破解?
万一真被他们找到方法,哪怕只是暂时压制,那他手里最大的筹码岂不是立刻成了笑话?
这个可能性让李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原本赌的就是七星宗不敢拿上百弟子的性命冒险,赌他们来不及在短时间内找到应对之法。
可如果陈雪燃真的调集了宗门最顶尖的丹师和医道高手,不惜代价去研究……
以七星宗的底蕴,谁又能保证一定毫无进展?
一旦他的威胁失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先前的疯狂和报复的快意,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对死亡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不想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要不就坦白了吧?把一切都告诉陈雪燃!
告诉她是焚天宗的尊使指使,告诉她自己只是棋子,告诉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毒药。
那几个人是萧灵儿搞的鬼……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焚天宗和萧灵儿头上!
或许陈雪燃会看在他坦白从宽、戴罪立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哪怕废去修为,终生囚禁,只要能活着……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像黑暗中浮现的一根稻草。
可是萧灵儿呢?那个可怕的女人,还有她背后那个神秘的尊使……
自己若是背叛,他们能放过自己吗?
自己体内的血契……
想到血契发作时那种灵魂被寸寸撕裂焚烧的痛苦,李朗又猛地打了个寒颤,刚刚升起的一点坦白勇气瞬间消散大半。
坦白是死不坦白也是死……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碾碎时,天色又亮了一分。
那抹灰色变成了鱼肚白,东方天际隐隐透出极淡的金红。
黑暗正在迅速退却,黎明无可阻挡地到来。
广场上的景物轮廓变得清晰,远处山峦的剪影也显现出来。
而广场外围,聚集的人群明显增多了。
一夜的恐慌并未散去,反而在黎明的光照下,转化成了更具体的好奇和隐约的期待。
许多人想看看,这个叫嚣了一整夜的疯子,在日出时刻究竟会怎么做?
那些中毒的弟子,会不会真的再次倒下?
楚峰主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出现?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聚集在李朗身上。
这些目光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比执法堂弟子的威压更让他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万众瞩目的刑场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而他手中根本没有能够逆转局面的刀。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坦白的念头再次冒出来,却又被对焚天宗手段的恐惧压下去。
时间不多了!天马上就要亮了!
李朗猛地抬起头看向主峰方向,又看向摇光峰,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些什么,比如“我要见副宗主”,或者“我改主意了”。
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心神失守,几乎要崩溃地瘫软下去时,怀里的某样东西,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是那枚用于紧急单向接收信息的黑色獠牙!
李朗浑身剧震,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口气,立刻用全部心神去感应。
没有具体的意念传来,只有萧灵儿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獠牙彻底沉寂,再无任何动静。
这没头没尾的信息是什么意思?
萧灵儿出事了?还是计划有变?
李朗完全懵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但这突如其来的联系,却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他部分恐慌,也浇灭了他刚刚萌生的坦白念头。
焚天宗还在!
萧灵儿可能遇到了麻烦,但至少他们还没完全放弃自己!
自己还有价值!
那么就再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浑身的颤抖。
努力挺直脊背,李朗脸上重新挤出那种混合着疯狂与怨毒的表情。
他对着越来越亮的东方,也对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吼道:
“天亮了!”
“楚怀!陈雪燃!你们看到了吗?!时间到了!”
他猛地指向外围那些面带不安的弟子,手指胡乱点着。
“你们!还有你们!是不是觉得毒性还没发作?”
“是不是以为我在吓唬你们?哈哈哈!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极度不安和茫然。
“解药?研究解药?来得及吗?!”
“我告诉你们,蚀心腐灵散的毒性千变万化,除了我无人可解!”
“你们就等着瞧吧!看看是你们的丹师厉害,还是我的毒更狠!”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指指点点,但恐惧感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加剧,反而多了几分怀疑和审视。
李朗的心,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