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律离开后,摇光峰顶重归静谧。
楚怀看似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推敲。
夜幕降临,但就在他准备起身回屋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这显然是高阶的定向传音秘术。
“楚怀,来老地方,一个人。”
只有这短短一句,是陈雪燃的声音。
楚怀知道她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师尊李不凡当年最爱去的那个废弃练武场。
楚怀眉梢微挑,依讯前往。
陈雪燃一袭月白便装立于场中昏黄旧灯下,仰首望星,背影孤清。
与周遭破败融为一体,竟透出几分罕有的落寞。
“副宗主。”
楚怀走近了些,并没有太多客套,目光扫了扫四周。
“这地方可真够偏的,大晚上什么事?”
陈雪燃转身,月色灯光映着她的脸,眸光深邃。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先环视这破旧场地,声音平静。
“你师父当年教过我这手传音秘术,说万一有急事,就用这个联系。”
楚怀点点头。
“猜到了,师父那性子,就喜欢这种没人管的破地方。”
陈雪燃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他以前老拉我来这儿对练。”
“说这里清净,打坏了也没人管。”
“后来他成了峰主后来得少了,再后来他失踪了,这儿也就荒了。”
她看向楚怀,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一点柔和。
“看见你,有时候会想起他那些不靠谱的样子,虽然你俩其实不太一样。”
楚怀耸耸肩,直接切入正题。
“副宗主,追忆师父这事儿改天再聊。”
“您今晚特意用师父教的秘术叫我来这儿,肯定不是单纯怀念过去。”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这儿没别人。”
陈雪燃沉默片刻,夜风吹动她的衣角。
她向前一步距离拉近了些,声音压低了,语气里透出一种楚怀从未听过的示弱。
“楚怀,这没别人我就直说了。”
“焚天宗这次是有备而来,我怀疑这还只是开始,后面可能还有更麻烦的。”
她目光直视楚怀,眼中有压力,也有一丝疲惫。
“我这个副宗主,是宗主闭关前亲自指派的。”
“我坐上这个位置不容易,更不能让宗主出关时看到的是个快散架的七星宗。”
陈雪燃的声音更低了,甚至带上了几分艰难。
“我知道,李不凡失踪前肯定给你留了什么。”
“摇光峰最近的变化,黄小娥她们修为涨得那么快,你随手就能拿出地阶丹药……这不正常。”
她盯着楚怀,罕见地放低了姿态。
“我今天找你,是想问问……如果你师父真的留下了能帮宗门渡过难关的东西,你能不能拿出来帮一把?”
“就当是看在他曾是七星宗一峰之主的份上。”
她顿了顿,语气请求。
“算我陈雪燃自己欠你个人情。”
“只要不违反宗门铁律,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以后我一定还。”
这番话说完,荒废练武场的风好像都停了那么一瞬。
高高在上、冷得像冰的副宗主陈雪燃,居然会这样放低姿态,请求地跟一个晚辈说话?
楚怀脸上那层惯常的惫懒神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他安静听完,脸上倒是十分平静。
“副宗主,您说了这么多情真意切的,又是为了宗门,又是愿意欠人情……挺感人的。”
他话锋突然一转,眼神锐利了些,直直看向陈雪燃。
“绕这么大圈子说了您的难处……”
“我想问问,是不是还需要我给其他峰主他们一个交代?”
“解释清楚为什么焚天宗打上门的时候,我摇光峰楚怀没露面?”
陈雪燃明显一愣,没想到楚怀这么直接地戳破了这层心思。
她下意识点头解释道:
“书面陈情是必要的流程,不然梁秋水那边抓着不放,其他峰主也会有意见,我不好交代,宗门规矩也……”
楚怀一声清晰的嗤笑打断了她。
“呵。”
他摇摇头,脸上那点似笑非笑变成了讥讽,语气里透着看透一切的凉薄。
“副宗主啊,这人是不是不能什么都要?”
“您既想让我掏家底帮您稳住宗门大局,渡过眼前这关,算是还我师父的旧情,成全您这副宗主的职责和对宗主的承诺……”
“又指望我乖乖按您的意思,放下姿态帮您安抚梁秋水那帮人的嘴,维护宗门表面上的规矩和您这副宗主的公道。”
“还暗示这人情是您个人欠的,跟副宗主的身份分开。”
“让我既要顾全大局无私奉献,又得体谅您的难处,别拿这个当筹码谈条件?”
楚怀往前倾了倾身,昏黄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您说,您要的是不是太多了点?”
“摇光峰就这点底子,我楚怀胆子小,病还没好利索,怕是担不起这么周全的期望。”
陈雪燃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清冷的脸上闪过被戳破心思的难堪。
但更多的是陷入被动的凝重。
她确实存了多重心思,既想得到实质帮助,又想维持局面平衡。
只是没想到楚怀看得这么透,还毫不客气地点了出来。
她刚想开口解释什么,楚怀却已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行,既然副宗主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说几句实话。”
楚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要我怎么帮宗门?拿什么帮?”
“当初李朗那狗东西第一次露出马脚的时候,是谁拦下了焚天宗派来偷护阵图的人?”
他盯着陈雪燃,一字一顿。
“是我,楚怀。”
“结果呢?我说李朗不对劲,说焚天宗可能在咱们七星宗有内应,你们信了吗?”
“你们怎么是做的?你们非但不相信,连执法堂都来查我,怀疑我是才是那个焚天宗的内应!”
“有人来跟我说过一句抱歉的话吗?”
“现在好了,李朗跑了,焚天宗真打上门了,你们终于知道慌了。”
“副宗主您大晚上用我师父教的秘术把我叫到这儿来,跟我说什么宗门大义,说什么欠我个人情……”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嘲弄。
“早干什么去了?”
陈雪燃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她无法反驳。
楚怀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一种荒谬的悲哀。
他摇了摇头,最后扔下一句话。
“副宗主,您总是拿我师父说事。”
“那我问您一句,如果我师父李不凡今天还在这儿,还坐在摇光峰主的位子上,你们敢这样对他吗?”
“敢在他为宗门拼过命受过伤之后,还让他写什么狗屁书面陈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