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景……”
风里带着花田和血的味道,徐徐从高空掠向地面,白易扬用尽了四肢百体所有力气唤了她一声,他不知道这个姑娘有没有听到,坠落感随着血液的流失愈来愈重,好像有人在嘶声哭泣,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失得干干净净了,连眼前那张熟悉的脸也模糊,不过片刻,视线就彻底昏暗。
“扬子,我在,我在呢……”顾希景听到的是自己的名字,这是十多年以来,姓白的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明明语气轻得就像从白杨树顶端飘下来的叶子,但那三个字沉甸甸落进她耳朵里,无形刀子似的在心脏上剜了三个窟窿。
“你再坚持一下,扬子,我——”恳求的话音猛然顿住,她感觉脖颈上那道力量消失了,压迫感逐渐无影无踪,勾在她后颈的那条手臂失去了力气,顾希景还没有来得及抓住,他的胳膊就这样垂了下去,手触到地面上,溅起红色水花。
“白,白易扬?”顾希景的呼吸顿时凝滞,全身都在颤抖,恐惧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让她双瞳缩紧到极致。
… … 他死了?
这个念头把她惧怕,恐惧和悲哀的复杂情绪放到最大,顾希景扯动整条胳膊,探手在白易扬的脖颈一摁,颈动脉跳动非常微弱,再一看,他的眼睫还在颤动。
——他活着!他没有离开我。
还没喘口气庆幸,她只觉得肩膀被人狠狠一踹,整个人受不住力扑倒,手掌擦到粗糙地面,掌心的皮立即破了一层。
顾希景瞬间反应过来,忍着尖锐的刺痛两掌撑地站了起来,刚才那一脚是马孙袁那贱蹄子踹的,只见他已经摘了口罩,狰狞的脸这才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怒视,足足好几秒,关节脱臼被同伙拧回来的杀手眼底窜过一抹阴险的光,抬脚揣向她腘窝。顾希景毫无防备,双膝猛地一抖跪到了地上,血水立即蔓延到米白色的裤子,浸染了一大片。
“十七刀,有十刀捅破了腹主动脉,你朋友失血过多,没救了。所以……你下去陪他吧!”那杀手见她挣扎要站起来,当即又是一脚掌蹬到她受了刀伤的背部,看着地上狼狈的女人瘫倒,才冲主顾扬了扬下巴。
意思是,尽快弄死她撤退。
马孙袁蹲下来薅住她头发,把她脑袋提了起来,瞥了一眼旁边横倒在地上,全身失血过多而痉挛的年轻人,回过头狞笑了一声:“看看,你害死了他,我们的目标是你,但他却死在了你前头。”
顾希景被迫仰着头,猩红的双眼迸射出寒光,声音非常沙哑,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我今天没死成,不管你跟何昭苟延残喘在什么地方,我把地掘穿了,也要揪出你们!马孙袁,我会亲手弄死你们!”
“是吗?”通缉犯一晒,随即眼神一沉,扬起手里的匕首对准她喉咙抹去!
“咣”!
就在这气氛凝滞的一瞬之间,刀锋落下的刹那突然有什么东西飞快砸过来,准确无误的击打到马孙袁手腕,力道之大让罪犯胳膊抽搐了一下,匕首脱手而出,“咣当”砸到脚跟前,连薅着头发的劲道也松弛了。
“什么人?!”杀手们皆慌张起来,去看猝不及防飞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而就在马孙袁的蹄子跟前,竟然是一部黑色手机。
他们纷纷一愣,再齐齐一抬眼,就看到假山出口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里没有路灯,他整个人隐没在昏暗里,肩膀微微起伏,不知为什么,杀手们从那道身影上感觉到一丝逼人的杀意,无数银针似的戳过来,让他们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你他妈去死!”与此同时,顾希景毫不犹豫抄起脚边的匕首,趁通缉犯还没有反应过来,刀锋对着他颈动脉狠狠刺下去,但毕竟马孙袁不是八九十岁的老东西,反应力也是相当惊人,半秒不到就抬手一挡,匕首擦着他小臂落空。
这女的一看攻击落败,也不再犹豫,咬牙硬撑着翻起身倒退了好几步,退到横躺在地上的人身前。
“顾希景!过来!”那个年轻男人疾疾往来走,看到躺在地上腹部不断喷涌着血液的白易扬时瞳底骤然一缩。
杀手们没有料到会有人这么快找到这里,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掺起半跪在地上的主顾,也往后倒退了一米,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打量,足足半晌确定没有其他人来,才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呼出去,假山那又响起一道女孩子的声音:“阿琛哥?”
所有人闻声去看声源,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把怀里的黑皮书包撇到地上,两手撑腰累死累活的模样。
蒋吾琛面无表情:“安安?刚才那俩跟在我后面的白色轿车——”
“是,是我。”纪永安狂喘气,点了点头,她抬起脑袋看了一圈,当下惊叫着后栽,“小白哥?!他,他,他怎么会被!”
“不要乱说,扬子还活着。”顾希景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蒋吾琛脸上,紧绷的肩膀不由自主放松了一些,闻声冷冷的说。
旋即,她急急问他:“救护车什么时候来?扬子他——”话还没有说完,她眼前突然瞬间一黑,周围的声音被大脑里鸣声取代,意识像潮水般四散褪去。
“希景姐!”
惊叫声里,一道修长的身影三步并两步奔过去,蒋吾琛把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接到怀里,叫了好几声也没有反应,看来是晕厥过去了。
他单膝撑在地上,一条胳膊揽住顾希景的腰,让她脑袋枕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摁压住跟前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的颈动脉,气息极其微弱,是失血性休克。
必须马上救治,一旦错失最佳抢救时机白易扬必死无疑……
蒋吾琛正要横抱起怀里的女人,余光里突然窜进来一抹姿势怪异的身影,抬眼就见寸头杀手持刀冲他刺过来,目露凶光,刀锋雪亮,直直对准他太阳穴!
“阿琛哥当心!”
这一匕首下去他脑袋百分百会当场开花,蒋吾琛反应速度比那姓马的通缉犯还要让人惊诧,连眨眼都不到,他侧身闪躲的同时,一只手掌垫到怀里人的后脑勺,将她放到地上,接连脚底借力“刷”一下站起身。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三秒都不到。
寸头杀手完全没料到这个年轻男子会这么轻易躲开自己的致命一击,顿时气急败坏,但是蒋吾琛根本不给他任何思考的余地,跨到跟前揪住他衣领,提膝狠狠撞击他腹部。
“艹!”杀手刺痛条件反射痉挛了一下,抄起匕首抹向他脖子,蒋吾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眸子里迸射出森冷骇人的寒光,电光石火间,他赤手就这样抓住锋利的刀刃,掌心的血立即从指缝间渗出来。
趁杀手一愣,他另一只手钳住中年男子手腕往右猛地拧转,在对方关节“咔嚓”脱臼和闷哼声里,旋即将那小臂反方向用力拧了一圈。
“你他妈!你!!”杀手一瞅自己的小臂在整条胳膊上弯成了十分诡异的形状,剧痛让他面部抽搐起来,那是手肘骨头断了。
然而猛兽的愤怒愈烧愈烈,他护在身后的琛宝被恶犬咬伤,这恶犬还要趁机咬他。蒋吾琛在那匕首脱手飞出的瞬间抓住刀柄,瞳底一沉,就着杀手的肩膀垂直刺下去,剜起一块肉拔出,血直接喷溅到他半边脸上。
“嘶!”杀手倒抽冷气,见势头不对当即就要后撤。
站在另一头的同伙几次想上前协助,但被马孙袁拦了下来:“他不听劝,让他吃了这个苦头,那人不能杀他,放心吧,你兄弟死不了。”
“……”
蒋吾琛抬脚把那杀手蹬到地上,他受伤的那只手里攥着匕首,血珠流到刀锋,一路砸在地上,在水坑里绽开殷红花瓣。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走到瘫坐在地上的杀手身旁,布满阴霾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恶犬有一丝恐惧的眼睛,接着,他蹲下身子,匕首在他手指间饶了半圈,他看也不看就把刀锋戳进杀手撑在地上的手背。
惨叫声里,蒋吾琛迅速拔出那刺穿了整只手的匕首。
“你,你不能杀我!杀人犯法!不是正当防卫你会坐牢的!”年龄在凶残与能力面前并不重要,杀手哆嗦着嘴唇,浑身抽搐蹬脚往后退。
这其实有些滑稽,一个杀人犯说杀人犯法,被满市通缉的逃犯这时候竟然把期望给予了警察,可悲的是自己不觉得可耻。
“杀人犯法?”蒋吾琛讥笑一声,声音冷得让杀手心里一惊,“你竟然还是人?这个世界包容诸如你此类的垃圾,不知感恩也就算了,还妄想污染人间?”
他把匕首一扔,另一只手迅速接住:“你们伤了我的人,本来我打算等警察来把你们都拷走,该判死刑的死刑,该无期的无期,但是你主动招惹了我,我不能弄死你,用你的匕首在你身上正当防卫几个窟窿,还是可以的。”
“你,你要干什么?!”杀手闻言彻底慌乱,还没翻起身,就见身旁的年轻男人恶煞般注视着自己,眼前刀光一闪,下一秒,整个刀刃没入他大腿。
“啊啊啊啊啊!!!”
那把匕首的刀刃在杀手大腿里绞了一圈,惨痛的吼声把栖息在枝头的鸟雀惊飞,振翅的黑影掠过夜幕月亮,逐渐消失在远处。
蒋吾琛拔出匕首,正要再次将黏带着血肉的匕首刺进杀手大腿,突然,在不远处一阵脚步声疾疾传来的同时,余光窜过一抹影子,千分之一秒内他脑海里闪过现场的所有场面,眼皮一跳,顿时预感到糟糕。
“放开我!姓马的你松手!”是纪永安,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下意识回头,但旋即脖子被人从后面勒住,还没有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喉咙处传来坚硬的冰凉感。
就在十几秒前,马孙袁意识到不对时当即呵斥着撤退,但刚一转身,通往西侧保安室的那条小道远处,竟然隐约奔跑过来一波人,他们身后的昏暗里,两辆救护车闪烁着红蓝交错的警报灯,而他们肩膀上,闪烁着的是警徽的反光,似乎察觉到罪犯们要逃跑,脚底抹了油似的奔得更快了。
既然出口被堵,那退路也一定走不成了。马孙袁骂了句粗话,四下张望逃跑路线,眼神一瞟,脑子里窜出一个念头,直勾勾盯在满目惊恐的纪永安身上。
那两个杀手见主顾挟持了人质,闷声不哼掺起地上抽搐的同伙过去,试图在恢恢天网里捅个洞逃窜。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挟持人质只能罪加一等,现在束手就擒给你们算自首!”从假山后面狂奔过来的是余东廉,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警察。他双手持枪瞄准马孙袁的头部,快速扫了一眼现场情况。
现在的场面是这样的:东侧假山口一波警察一个个持枪瞄准罪犯脑门,但对方人质在手,始终不敢保证在不伤人质的情况下就地将其击毙,马孙袁持刀抵在纪永安喉咙处,大学生嘴唇哆嗦紧咬牙关声都不敢出一下,三个杀手跟他一样侧身站在小道上,眼神左右来回挪动,一米外,蒋吾琛抱起深度昏迷的顾希景,面对两个晕厥过去的伤者,目光急切紧盯在西侧那一波还在拼命往来飞奔的警察,跟后面抬着担架的救援队身上。
那一头刑警跟罪犯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这一头,蒋吾琛恨不得伸长胳膊把狂奔的救援队一把搬过来。
“来了来了!”跑在前头的寸头男刑警跟他对视上,再低眼一看地上的血泊,登时扭头冲后面的救援队吼,“这有人快不行了!救援队救援队!快快快!”
花田间的小道并不宽敞,四轮子车开不进来,白易扬被简单止了血抬到担架上,救援队不敢耽搁零点一秒,看都没看不远处僵持的局面,抬着担架上两个伤者往救护车那狂奔。
蒋吾琛一直目送着那两束闪烁着红蓝光芒的警报灯消失在黑暗里,这才转身疾步走到那些警察身旁。
罪犯们被两边持枪的刑警包了饺子。余东廉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汗珠落到眼睫上,愣是没眨一下眼睛。
每一个人的心跳悬在嗓子眼,就差突发意外情况蹦跶出来落荒而逃,所有刑警绞尽脑汁拼凑解决人质的方案,空气凝固了一般异常僵硬。
“给我准备一辆车!”就在沉静的可怕的时候,姓马的通缉犯终于提出条件,“只要是轿车就可以,让人开到西侧出口,周围五十米内不能有任何你们的人!”
“我们上哪给你弄车去?”一个男刑警尽量隐忍着愤恨,“警车?”
余东廉立即给他投了一个凌厉的目光,意思是不要激动通缉犯。他举着警枪的手臂纹丝不动,回头试探:“马孙袁,人质在你手里,我们按照你的要求做,你怎么保证人质会毫发无损的回来?”
马孙袁顿了顿,狞笑:“你要是不信,也行,老子现在弄死她,你们这帮条子弄死老子好了!”说着他把手里的匕首狠狠一摁,勒在臂弯里姑娘的脖子瞬间渗出血珠。
“住手!”余东廉怒喝,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我们给你准备,但你必须确保人质不能出任何意外!”
他左右一看,回头对着身后戴眼镜的男刑警吩咐:“去准备一辆车,按照他的要求照做,把车开到西侧门口立即退到五十米以外。”
男刑警注视着支队长,从他凌厉的目光里读取到了另外一种意思,但只是严肃的点头说了句“明白”,收起警枪转身就要奔出去。
“等等。”蒋吾琛绕过去,在罪犯们狰狞的注视下,对那刑警道,“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哪里有普通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