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马孙袁。”蒋吾琛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表露出恼怒的情绪,相反,他的神情非常平淡,“我托老纪查了一下张杭的买主,当时他一个叫王三汶的酒友正好是马孙袁一个手下弟兄的表兄,马孙袁得知张杭暂住在我这里,而何昭一直以来忌惮我私下调查当年的事情,恰好那个时候你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我想,这个监听器是他的主意。”
幕后黑手担心自己的罪恶被亲外甥一步一步挖出来,得知外甥回国后那在心底久久沉压的惧怕再次悬空,何昭大发雷霆找到他,打算将他送回国外精神疾病治疗中心,巴不得这个外甥这辈子也别踏足故土一步,最好死在远隔万水千山的异国他乡。
但何昭不知道的是,沈暮辞早已经不是单一的个体了,一直以来暗中调查幕后黑手的人是自绑架分尸案时产生的副人格蒋吾琛。
这个年轻人独自背负梦魇里冤魂的嚎叫怨念和渗之入骨的仇恨,二十多年来带着过去的枷锁和对新生的渴望一步一步往前走,尽管那新生虚无缥缈,他还是一路披荆斩棘,趟过无数个漫漫黑夜,直到把溃烂腐臭在阴暗角落里的蛆虫揪出来。
当何昭通过马孙袁之口知道有一个软弱的小青年尚且可以利用时,一只隐藏在最隐蔽角落的耳朵悄无声息的潜伏在了他们周围,肆意窥听他们对于幕后黑手的推测和仇恨。
“怪不得……”顾希景的思绪飞快倒退,几个月前那些不合理且当时她始终也推测不出的疑点,在她大脑高速运转下,从零零碎碎的碎片逐渐拼凑整合成了完整的线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铝艺大门好像被人猛地推开了,紧接着响起非常急促的奔跑声,沙发上的两人转头去看客厅半敞开的门,旋即一个人影撞开门扑进来,面色像刷了一层漆似的惨白,密密的汗液正从额角流到下颌骨,仔细看,肩膀竟然微微颤栗着。
是张杭。
张杭看上去非常惧怕,眉头几乎快拧到一块了,鼻翼随着喘息的动作微微扩张,平时淡红的嘴唇此刻有些苍白,嘴皮上下哆嗦,细看,他湿润的眼睛里还嵌着不知对谁的愧疚和自责。他的双手死死攥着大腿外侧的裤缝线,喉结“咕嘟”上下一咽,在两人狐疑和怀疑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过来。
“马孙袁给你说什么了?”蒋吾琛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切入关键点。他背靠在沙发上,腿一上一下翘了起来,抬眼盯着浑身哆嗦的小青年,捏着监听器的手轻轻一扬,把已经拆卸了电池的东西抛过去,“你的东西,还给你。”
小黑盒以一个抛物线的弧度砸到张杭胸膛,他因为各种复杂的情绪,反应迟钝了很多,整个人就像生了锈的废铁。监听器“当啷”一声摔到他脚边,他强忍着嚎啕大哭的情绪把东西捡起来,打量后顿时哗然色变,脸上毫无血色,半分钟的时间漫长的像过了几个小时,他才带着哭腔说:“……蒋哥,这,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我,我……”
“不是你的东西?”蒋吾琛的目光极为凌冽,就像从冰窟里浸泡过似的,“幕后黑手的存在你是知道的,马孙袁是他的狗你也知道,但,你在给他们做事,不仅潜伏在我们身边向马孙袁透露我们的行踪,还把幕后者的监听器也带回了我这里。”他的声音显然带着隐忍的怒气,每一个字咬得很重,“张杭,你背叛了我。”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稠密的火药,每一口吸进去气管就要灼烧似的,气氛极度僵硬。顾希景的视线落在身旁男人的脸上,片刻去看茶几旁一只脚踩在地毯上的小青年,出奇的,并不猛烈的愤怒即刻就被不由自主的悲悯和可怜压了下去。
张杭肩线绷地极紧,肩膀明显一抖,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悲哀哑声哭了出来,但他还是想把怯弱的哭泣憋回去,两相矛盾的面部动作让他脸上的肌肉皮肤轻微痉挛。他哽咽着,嗓音比平时粗糙了许多:“……对不起!对不起蒋哥,我,我没办法!是马孙袁逼着我这么做的,他们威胁我,那个姓冯的拿命胁迫我……”
“——你叫张杭是吧?”脸上长着一条很长疤痕的中年摩托车骑手把手里的水果刀狠狠抵在小青年的喉咙处,淬着阴狠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找借口待在那两人身边,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立即告诉我们,要么,待会载货车从你的身体上一辆一辆碾压过去,我会让你死的面目全非。”
“你,你这是犯罪!”张杭当时吓得魂不守舍,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个中年骑手似乎很不屑的嗤笑一声:“犯罪?老子早他妈二十一年前就是全国重要通缉犯了,杀个不足轻重的废物而已,还不至于暴露——马哥,把东西给这小子吧。”
张杭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只见马孙袁从衣服里兜掏出来一个金属盒子,打开取出车钥匙大小的小黑盒子:“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安置到沈家庭院客厅的沙发底下,你只要盯着那两人的行踪及时给我汇报,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但如果你这孙子敢玩阴的,你就等着你那位黑白通吃的老父亲蹲一辈子监狱,你们家支离破碎吧!”
……
“蒋哥,我真的不想背叛你,真的!”张杭的声音非常嘶哑,他的头垂的很低,半晌从梦魇般的回忆里抽离出来,紧缩的瞳孔一闪而过一丝诡秘。他带着渴求原谅的目光觑了一眼蒋吾琛,“可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会伤害我的家人,我爸我妈也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我……是马孙袁威胁我啊!”
顾希景深深吸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跟前,声音冰冷:“马孙袁带人滥翻吉利安福利院后墙骚扰院长探听我的身世,我们去赌的时候他突然没有任何动静了,但根据我们得知的线索,本来那时他要亲自去的。张杭,是你给他透露的消息对吧?”
“我……”张杭根本不敢抬头去对视顾医生,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把话说利索,
“是不是?”顾希景的嗓音是那种成熟但丝毫不显沙哑的,听上去非常舒适,且容易让人产生莫名好感,尤其在情绪没有波澜的时候,柔而不娇,中气十足,但像现在这样声线紧绷,声音听上去就会非常冰冷,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张杭浑身一个激灵:“对不起,对不起顾医生,我没办法……”
“我们解读冯乌明的勒索信时你也在,而当交易那天原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幕后者却知道了,更让我们惊讶的是,马孙袁竟然带着杀手出现在交易现场。”顾希景说,“是你给马孙袁泄露的消息吧?”
“是我,都是我……”张杭踉跄后栽了几步,眼泪已经把他的衣领打湿了,“是我告诉马孙袁你跟蒋哥的所有行踪,是我出卖了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砰”!
巨大的枪声猛然响起在顾希景的耳边,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道无比熟悉的背影在电光火石间挡到她的身前,弹壳“咣当”砸到水泥地面时,那道背影也倒在了她面前。
顾希景再也压制不住愈来愈烈的怒火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把消息泄露出去,你蒋哥差点就再也回不来了!张杭,我们曾经无数次向你伸出援救的手,可你因为自己的怯弱选择跟那些蛆虫躲在晦暗的角落里。”她一顿,自顾自的摇了摇头,“不,你的躯壳顶着灼灼烈日行尸走肉在人间,但你的灵魂浸染在肮脏的阴沟里,你跟那些蛆虫没什么区别了。”
她这些话说的很重,气氛一度下滑到了极冰点,已经冻住了。张杭被刀子似的言语狠狠刮在心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双手掩面下意识不想让自己的哭容露出来,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碾碎了,膝盖毫无防备的磕在地毯上,以一个半跪的姿势弯腰放声痛哭。
蒋吾琛等他的嚎啕哭泣逐渐变成哽咽时,将话题重新转回紧要的问题上:“你鼓足勇气来找我们以前,马孙袁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这个年轻人非常敏锐,有条不紊的思绪和大脑里归类有序的线索让他自从张杭踏进客厅的那一刻起,他就推测出了其中细微的异常,多年来刻意的练习不但没有丝毫退化,反而愈来愈敏捷了。
张杭接过顾希景丢过去的纸巾把鼻涕眼泪擦干净,起身犹豫了几秒,坐到边上的沙发凳上,深深叹息一声,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把头低了下去,好一会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说:“今天早上大概七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是…… ……”
这时,外面的铝艺大门又发出一声叫唤,接而一阵脚步声飞快的靠近,三人同时去看落地玻璃墙外面,就看到五六个男人步履匆匆的迈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