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八
阿修摇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落在沈濮濮端着碗的手上,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里算是流沙部落的领土,具体的位置,我也不晓得应该怎么描述,反正周围都是沼泽和迷雾。”
“沈姐姐是被那个人的傀儡给拽过来的,刚好席和发现,从傀儡手里把你抢了过来,发现沈姐姐中了迷毒,急忙送到了我这里。”
“沈姐姐已经睡了一天半了,等喝了药,我去给姐姐做点吃的,垫垫肚子。”
竹叶偶尔被风吹下来。
沈濮濮像是这才想起来手里端着的碗,她试探性的抿了一口,很苦。
药碗里倒映出沈濮濮的眉眼,黑褐色的汤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在里边没有看到所谓的虫子什么的。
同阿修分别的太久,纵使沈濮濮相信阿修,可眼下的情况,多点小心总是好的。
她谈不上拒绝二字,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沈濮濮皱着眉毛,深吸一口气。
鼻子不通气的直接一股脑的把碗里的汤药喝的干干净净。
那股子苦味冲上天灵盖,沈濮濮恶心的干呕几声,阿修急忙替她拍拍后背,安慰着喝完就没事了。
这里边的竹林能够克制住外边的迷雾,只要不出去,就不会出多大的事。
等着沈濮濮好受一点,阿修提着裙摆要去厨房做饭,被沈濮濮反手拉住。
若说原来还有点饿气,就这么一碗药下去,沈濮濮觉着自己三天不吃饭都没问题。
她还有许多疑惑等着解答。
阿修也明白,如今天色不是很晚,她同沈濮濮面对面坐着。
老沈环顾四周,偌大的竹林里,除了二人,再也见不到其他。
她奇怪的问起席和,按理来说,席和把沈濮濮救了回来,可一直到现在,都没看到她的影子。
阿修晓得沈濮濮的疑惑,她就轻叹一声。
这事还要从她们第一次来到这个鬼地方说起,席和那时候腿还不能走路,她们在马车上中了迷药,等着醒过来,已经在一个阴森的大殿里。
周围堆着的都是人骨,两旁站着穿黑衣带面罩的傀儡,正座是用高高的骨头堆起来的小山一样的椅子。
穿红衣的女人,看不清楚脸面,她懒散的靠在身后的骨架上,对着两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怪笑几声。
阿修把席和挡在后边,两个人目光瑟缩的抬起头,那女人的声音有些僵硬,“你就是席和?”
“柔柔弱弱的,哪点像蝎家的人……”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席和,嘴里说的话不清不楚的,席和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大起胆子问上边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
女人也不藏着掖着,或者说,她觉着席和阿修毫无反抗的能力,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知道不知道,对于她没有多少威胁。
据女人所说,她叫蛇荼,是螟虫部落所剩不多的族人。
而螟虫部落,也是席和的老家。
螟虫部落位于湿热的南疆,比流沙部落更加偏僻,这里的族人分为五个姓氏。
分别以蛇,蝎子,蟾蜍,蜈蚣,壁虎为图腾和姓氏,往前曾经是个可以同流沙部落相提并论的大族群。
部落里的人靠着蛊毒生活,自给自足,也算圆满,可中间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导致整个螟虫部落瞬间凋零,里边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短短不过月余的时间,整个螟虫部落仅仅只剩下几百人。
其中部落的圣女,眼含热泪看着余下的族人,她在螟虫部落的祭坛上,用生命做出诅咒,所有族人此后出了螟虫部落,不管身在何处,都要记住仇恨。
但凡成年的部落族人,留下后代,务必把生辰八字递上祭坛,圣女之血会在天上注视着这一切。
部落之仇不报,所有人不得安生,有违誓言,蛊虫吞心而死。
每隔十年,所有的螟虫部落族人,都要在祭坛相聚。
把手刃了多少仇人一五一十的焚烧于祭坛之上,让天上的圣女,晓得他们没忘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被亲人逝世蒙蔽了双眼的族人,自然都接下了这个血誓,他们同时喝下圣女的鲜血,血里的毒虫会随着身体而传给下一代。
每到月圆之夜,蛊虫会吞噬宿主心脏,以此提醒莫忘深仇大恨。
可毒虫吃心太过痛苦。
一代又一代。
复仇开始的时候,螟虫部落里自然都是拼了命的,他们把复仇当成己任,一句句的传下去。
时间长了,他们的后代,没经历过那场可怕的死亡,渐渐的,就不愿意参与到这场复仇里。
何况,吞心之痛实非常人能忍受的。
这些后人开始慢慢的研究如何去除身体里的蛊虫,他们偷偷拿族人和族人的后代做实验,不管生死。
最后,到底让人琢磨出来了。
可究竟是谁琢磨出来的,这法子又是什么,无人了解,年长的螟虫部落渐渐死去。
蝎族是第一个违反族规的。
席和的母亲,如今已经不晓得名字,她生下女儿之后,并未报上生辰八字,把孩子趁着夜里送到了柳安府城的一户人家。
她可能是顺手放的。
可是这人却不晓得,收养席和的爷爷,竟然也是藏起来的螟虫部落。
席和自小没有听说过螟虫部落的故事,祭坛里也没有她的生辰八字,母亲在月圆之夜,被毒虫吃光了心脏。
她以为这样可以救下自己的孩子。
可人算不如天算,席和的爷爷无意间也发现了席和的血脉,可奇怪的是,席和虽然是蝎族,身体却没有任何月圆之夜该有的痛苦。
爷爷是蛇族一脉,席和所谓的表哥,也是蛇族人。
爷爷曾经偷偷的取过席和的血,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在十年之约里,他把席和的身份告诉了自己的族人,本意是想告诉大家,确实有解开蛊毒的法子。
却没想到,这一举动直接把席和拉入死局。
大家受心疼之罪很多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实验体,恨不能立刻把席和抓过来,生吃活剥。
爷爷一边后悔,一边想要护着席和,他用自己的命,在祭坛之前,也下了诅咒,换取族人的承诺。
在席和成年之前,所有人不得动她,否则七窍流血而死。
爷爷硬撑着回了踏花游,见到席和最后一面,因为怕吓到席和,他选择在往前度过每个月圆的黑屋里,了结生命。
那之后席和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表哥表面上是在保护席和,实则是在监视,这一代蛇族的族长,就是蛇荼。
那天夜里。
就是席和的成年之日,蛇族甚至连一点点的时间都不想等,蛇荼命令把席和带过来。
而这里,就是曾经螟虫部落的祭坛。
蛇荼或许是久未出去,也或许是被蛊虫搅乱了心智,说话颠三倒四,左右席和阿修得到的信息就是这么多。
那些穿着黑衣的傀儡,都是蛇荼这些年抓来的百姓。
她给他们喂下蛊毒,然后练成没有心智的怪物,最可怕的是,蛇荼还能短暂的上他们的身。
这点不晓得怎么做到的,她可以通过傀儡的眼睛看到外边的世界。
席和已经听傻了,这人只知道自己是爷爷捡回来的,可所谓的螟虫部落,又什么蛇啊蝎子啊什么的,一概不懂。
她像是被保护的好好的温室花朵,蛇荼从骨头堆上飞下来,她单腿跪在地上,抬起席和的下巴,眼睛里又是垂涎又是妒忌。
蛇荼能爬上现在的地位,都是靠着自己,就这样还得每个月忍受痛苦,可席和一个残废,却有无数人为了保护她愿意死。
席和的脖子抬的高高的,阿修为了保护席和,本想同蛇荼争上一争,可那人从袖子里撒出一阵红色迷雾,阿修瞬间倒地。
等她醒了。
就和席和来到这片竹林,阿修不知道席和是怎么保下自己的,这些年她曾问了很多遍,可席和到底是没有说过。
于此同时。
席和早出晚归,她的双腿奇迹般的恢复,阿修经常一个人在竹林里,席和会给她带来足够的吃喝用品,却不让她出去。
这人总是会看着天上的月亮,表情迷茫,喃喃自语。
她告诉阿修,你是我唯一还拥有的牵挂了,你要好好的在林子里,只要在林子里,我就能护着你。
阿修不明白,可是很听话。
从失踪到现在。
阿修一共只见过外边一回,还是在夜里,她被蒙着双眼带了出去,明明从柳安府城过来,走了很久很久。
可是回柳安府城,只用了短短几天,她见到了熟悉的柳安府城,也去了踏花游。
那里边不像她们想象的那么破落,如同有人刻意打扫,席和也在踏花游的桌子上,看到了沈南风留下的一封信。
那时候席和握着信封,整个人愣了很长时间,阿修开玩笑的调侃一句。
说沈少爷还在等着你呢,席和,我们日后会回来的吧。
阿修很害怕。
她不怕陪着席和死,却怕席和踏入一个所有人不愿意她踏入的禁区。
直到天边出现朝阳。
席和点点头,她说会的,语气里的坚定,比以前都要执着。
她们也在街上,听说了沈濮濮怀孕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