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陛下好大的威风，这不过刚刚继任月余，便连本家家主都不放在眼里了！陛下所说虽有道理，却决然不适合我西凉，你要改祖制，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耶律家家主耶律容染紧接着站起身来表示反对。西凉各族中，耶律与赫连两家向来不和，于政事之上意见相左亦是时常有之。先代女皇突然指定赫连冰儿为继任者一方面让耶律氏措手不及，心中不平。另一方面却是相比赫连冰儿，有着些许王族血脉的耶律氏本应更有资格推举一位新皇继承人，由此耶律氏上下对这位新任女皇自然不感冒。
如今她竟胆大包天要改祖制，岂不是大好的机会！若是运作巧妙，离心离德的赫连冰儿难保不会一败涂地，狼狈下台。
耶律容染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端木氏的家主端木鸣凤，后者眼神中古井无波，看不出所想。
端木氏与赫连氏向来也有着诸多摩擦，她自信端木家会站在自己一边。
年岁已高的端木家主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懂了耶律家主的暗示，只是当这位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时，顿时便有端木燕与端木家另一名女子上前扶住老家主，看这般模样恐怕也是大去之期不远矣。
“呵呵，老了，不中用。陛下赎罪！”
端木家主眯着眼和蔼地笑着，赫连冰儿心中却不能平静，以赫连端木两家关系，这位老家主不知还要给自己使什么绊子。
眼看情势不好，鸠摩言不动声色地向自己外祖母使了几个眼色，示意她老人家莫要再度对赫连冰儿进行阻挠，新皇即位，必须有人对她表示支持，否则往后的西凉，冰儿只会举步维艰。
她身为内相自然代表女皇立场，但鸠摩氏的支持，也是必要的。老家主鸠摩罗叶看了孙儿眼神，轻叹一声后点头同意，尽管她不认同赫连冰儿所说，但今时今日的西凉，鸠摩氏与鸠摩言必须一心，不可相左。
鸠摩言与家主都明白这份支持的重要，朝堂之上虽仍有其余诸多官员，但大多出自各名门望族，家族的立场就代表她们的站队。
端木家主终于悠悠开口，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却是恍如平地惊雷，让整个大殿都为之沸腾。
“西凉祖制是先人所留，我等并没有那个资格去评判对错！但老身敢问各位家主，诸位大人，可还记得先人所立各家祖训中共有的一条？”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再无一人端坐，尽数起身，就连赫连冰儿都不例外。
祖训之于西凉，是神圣不可逆的！先人恩德，以鲜血和牺牲换来西凉子民得以安家，免于奴役，提及祖训，人人皆当肃穆庄严。
数十人一齐开口，无人沉默：
“着后世子孙，各族和睦，以血亲视之，忠于西凉共主，不列土封疆，不倾轧夺权，违者魂不入长天，永堕九幽冥狱！”
宣告声落，端木家主此时才正视着赫连冰儿，缓缓行礼道：
“两家或有恩怨，但生于西凉，以西凉为重，陛下是西凉共主，陛下决意，即是西凉的决意，老身与端木氏，愿追随陛下左右，誓死不悔！”
空旷沉寂的大殿中，老妇人平和的声音如同清风拂过镜水湖面，却是惊起千层浪，久久不绝！
赫连冰儿心中激荡，面上神情却丝毫不变，面对这位老家主的宣誓效忠，她当即开口道:
“端木氏对西凉的赤诚，日月可鉴，孤向您保证，往后西凉，绝不不辜负端木氏今日。”
耶律容染大吃一惊，她根本没想到端木家竟然在这关键时刻倒向了赫连冰儿，如此一来，耶律氏该如何自处？
鸠摩家主此刻也不再拖延，虽然还没能从端木家主的话语之中缓过神来，但她还是离席上前，同样正视着赫连冰儿深深一礼道：
“端木家主所说，鸠摩氏亦然，追随陛下左右，虽死不悔！”
“赫连氏立场不必多说，冰儿，或许祖母是真的老了，你如今既是西凉之主，就防守去做吧，若先女皇相信你，那祖母也相信你！”
直至此刻，赫连琼依旧在以一个长者而不是臣民的身份对赫连冰儿说话，赫连冰儿所做的决定毕竟不是小儿戏耍，是关乎一国命数的决断，她怕赫连冰儿会做错，会对西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身为军方统领，洛烟霞一人便足以代表西凉三军，当她点头后，赫连冰儿嘴角终于展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大势所趋，耶律氏终究也不得不低头，耶律容染脸色难看地于其余众人一同行礼，自知耶律氏此番真的落于人后了。
今后的西凉，只要赫连冰儿仍旧在位，耶律家想再度与其余几家平起平坐，代价太大了！
朝臣一一散去，端木家老家主由端木燕扶着缓缓向宫外走去。
夕阳之下塞外孤天显得更加辽远，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轻轻拍着身旁孙儿的手背笑道：
“燕儿，你可是仍旧不服那赫连家的丫头？”
端木燕吃了一惊，没想到老祖宗会有此问，眼看四下无人，心中早有疑惑的端木燕忍不住低声道：
“祖母，燕儿还是不明白，您为何要站在赫连冰儿那一方，她根本就是初握大权不知所谓，您怎么能由着她胡闹呢？”
她不是蠢人，虽然对赫连冰儿的确有着怨气，但就算是抛开两人恩怨来看，赫连冰儿的决定也太过冒险，一着不慎，西凉便会万劫不复。
“哈哈哈，你这孩子还算懂事，能够抛开个人恩怨为西凉着想，祖母只能告诉你，赫连家的丫头或许尚显稚嫩，但绝非庸才，今日我本也想反对于她，但耶律家主一番话倒让我多了几分思考。一国之君，如何才能叫做适合呢？往昔先女皇继位之时不过十七岁，也是这般模样，谁又能说那丫头不会做的更好呢？况且燕儿你记住，女皇，终究还是西凉的天。往昔端木家做得不够，如今我们不能再作摇摆。唯有如此，才可保家族长盛不衰，你可明白？”
老人虽几近仙去之期，却仍旧有着一双明澈的眼眸，在她注视之下，端木燕缓缓低下头，轻声道：
“祖母，燕儿知道了，燕儿往后不会再任性，会以西凉、以端木家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