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离开后,他的日子彻底平静下来,过了半年,别人差不多忘了先前的事,上级又恢复了他的工作。
那几年,是他过的难得太平日子,他好久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挺知足的。
儿子插队那几年,他没主动打听过儿子过的怎么样,倒是仓海欣,隔上几个月,会跟他说说儿子的近况。
他就听着。
从她嘴里,他知道了韩景天没在乡下干农活,偷偷在镇上做买卖,生活还算不错。
他很反感儿子搞这种地下买卖,可到底鞭长莫及,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等到混乱结束,知青大规模返城,他本以为儿子也会回京。
没想到,儿子对回京这事毫无兴趣。
他不赞同儿子的决定,毕竟东省江溪县,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京市。
可在心底,竟然暗暗松了口气。
儿子如果回京,那就代表着他们家又要重新过回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日子。
既然他执意留在江溪,那就留下吧。
倒是仓海欣,对韩景天的决定摇头叹息,几次鼓动给他写信,劝他放弃这个念头。
他没答应。
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伏峥嵘在东省找到了他的儿子。
老伙计儿子被土匪抱走的事,整个军区都知道,也都知道,这么多年,无论是伏峥嵘,还是伏瑶珈,从来都没放弃过寻找。
三十年过去了,终于让老伙计心想事成。
他替老伙计高兴,吵吵着要见见那个孩子。
他见到了,不但见到了,还从他嘴里听说了,有人要害韩景天。
他怒了,儿子再不孝顺,再不好,也不是外人随便能欺凌的。
更重要的是,老伙计的儿孙个个出类拔萃,让他羡慕不已。
如果小天也在他身边,应该不会输给老伙计的儿子。
而且,他比许清诚小不了几岁,如果留在他身边,说不准这会也结婚生了孩子,让他抱上孙子了。
再加上他那个小儿子,着实不成器,别说许清诚,连老伙计的孙子都不如。
他不甘心,有意识地训练景平。
可人跟人,有时真的没法比。同样是他韩庭辉的儿子,韩景天一身硬骨头,韩景平遇到困难就哭鼻子,直接成了军营里的一大笑话。
他就越发想念韩景天。
他来过省城,可每次来,韩景天都能事先得到消息,故意躲出去。
他知道是伏瑶珈告的密。
这次,他特意谁也没说,直接杀到省城,就是想见见儿子。
他确实如愿了。
只是,儿子对他的排斥,远远超过他的预料。
以前,儿子对他就像是仇人一般,恨不得他立即消失。
如今,儿子长大了,不再跟他吵闹,对他就好似是个路人,只不过他身边恰巧没有亲人,儿子做好事陪着。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失落。
原来,儿子以前跟他闹腾,起码对他还有感情,就算是恨他,起码心里还有他这个爸爸。
可现在,儿子对他是无视,不在意,跟他没有任何话题,对他的事也不关心。
从进病房到现在,都没问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省城,来做什么,住在哪里,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两人相对无言,只听到病房里的表滴答滴答地响着。
韩庭辉努力地找话题,“我这次来省城,就是想看看你过的怎么样,我打算在省城住一段日子再走。”
“嗯。”
韩景天随口应了一声。
“那你最近有没有时间,陪我在省城逛逛?”
韩庭辉艰难地问着。
不出所料,韩景天摇头。
“我忙的很,只怕没时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京市那边应该很快会有人过来接你,你跟他们逛吧。”
韩庭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韩景天打了个呵欠。
“天晚了,你吃了药早点睡吧,我今晚就睡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叫醒我就是。”
说完,他把几把椅子并排放在一起,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韩庭辉想把床上的被子分给他,他摇头拒绝了。
韩景天忙了一天,确实累的不行,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韩庭辉看着儿子平静的睡颜,好似又回到了以前,那时他还小,燕琼还在,一家三口过的其乐融融。
那时家里住的地方小,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床上,他跟燕琼要做点亲密事,还要等着儿子睡熟了。
那时他睡的很死,除非打雷才能惊醒他,只是喜欢在床上滚来滚去。
如果两人动作太大,不小心碰到他,他就嘟着嘴嘟嘟囔囔地说梦话骂人。
这一晚,他几乎一点都没睡,看着儿子在椅子上睡着。
他睡的很安静,连个身都不翻,也没了说梦话的毛病。
这么多年,真的变了很多。
眼看着天亮了。
护士来查房,见韩景天睡在椅子上,正想叫醒他,韩庭辉赶紧抬手阻止。
护士点点头,正给他做检查,突然门一开,仓海欣闯了进来。
“老韩,你怎么入院了,你不要紧吧?”
韩景天立时就醒了过来。
仓海欣这次看到韩景天守在病房内,顿时有几分讪讪的。
可她反应很快,立即就惊喜交集地问道:“这是小天吧,这么多年没见,成大人了。”
韩景天没接她的茬。
她也不尴尬,扭头又问护士:“我家老韩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检查完了,“情况挺好的,只是老同志像是没睡好,精神不济,他这种情况还是要多休息才行。”
仓海欣连连点头道谢。
等把护士送了出去,她又皱着眉头说:“老韩,这病房条件太差了,如果没什么问题了,咱就出院,咱们去省城饭店定个房间,休息两天就回京市修养,我来照顾你,你的身体肯定好的快。”
还不等仓海欣说什么,伏峥嵘和许清诚走进了病房。
许清诚跟韩景天问好,见到仓海欣,淡淡一笑,“仓姨是连夜从京市赶来的吧,辛苦了。”
仓海欣连连点头,“可不是,坐了一夜的火车,担心你韩叔的病,一点没睡着。”
景天点点头,“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行,小天,这次麻烦你了。”
仓海欣满脸堆笑,要送韩景天出门,韩庭辉突然问道:“小天,你到底住哪,我出院后想去你那看看。”
韩景天刚要离开,许清诚就拦住了他。
“小天,去跟我给韩叔办出院手续。”
韩景天点点头。
跟许清诚走出病房,就听仓海欣絮絮叨叨地埋怨韩庭辉,虽然老夫老妻,竟然还有一丝撒娇的意味。
韩景天嘲讽地笑了笑。
这个女人,这么多年来,手段还是一贯如此。
可是,韩庭辉就是吃她这一套。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多少年了,还是老一套。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他的亲人,都在省城。
就像眼前的许清诚,就是他的亲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