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黄昏,望州府的火势才被控制住。
不过,也仅仅是被控制住。
城东这一片还行,可城西那一片,已经没法挽救了。
待这场大火过去,整个城西都会沦为废墟。
而两部的伤亡和战果也统计出来了。
“此战,两部加起来战死近三千人,三千四百余人因伤退出战斗,两部杀敌一万一千余人,俘虏敌军八千余人……”
秦遇亲自向秦伏猛汇报战损和战果。
望州府的燕军,可以说全军覆没了。
战果很大!
战损也很大!
两部加起来减员六千多人。
其中,秦遇所部减员两千五百余人。
这还是有宁荒和诡三、诡四三位高手帮着开辟攻城通道的情况下。
如果,没有他们帮忙,估计是攻不破南门的。
他们三人为了打开攻城通道损耗极大,又被那场剧烈的爆炸余波波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齐大锤神血激活,靠着蛮力狂杀了一阵,两刻钟之前才醒过来,现在只能勉强动动手指头。
熊屈虎身上多处负伤,好在有甲胄的保护,大多都是皮外伤,但后肩那一箭却比较重,估计至少要休养半个月。
负责守住木桥的杨敦所部战死七成,杨敦也战死。
其实,他们的伤亡本可以不必这么大的。
但最后那场剧烈的爆炸发生的时候,他们攻城的部队太密集了,压上去的人太多了,敌军突然从缺口杀出,又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也正是因为如此,秦遇才一路之下将想出这个办法的何从砍成了几段。
秦伏猛看他一眼,又问:“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最后敌军点燃火油炸塌城墙的时候,你没有压那么多人上去,或者提前看穿了敌军的意图,你们就不必承受这么多的伤亡?”
“嗯!”
秦遇轻轻点头,神色复杂的看着秦伏猛:“老家伙,我的心境好像出问题了。”
此前他只是有所察觉。
但现在他可以断定,自己的心境确实出问题了。
“没有人能把战场的每个细节都算到!你会动脑子,敌人也会动脑子!”
秦伏猛并未过多的宽慰他,转而岔开话题,“缴获如何?”
秦遇能意识到自己的心境出了问题,是好事!
意识到心境出了问题,总比好过完全没意识到,等到心境问题轰然爆发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不太理想。”
秦遇面色凝重,“城中的几个大型粮仓都集中在西城,东城这边只有几个中小型粮仓,加起来大概有两万石粮食,战马倒是缴获了七千余匹……”
两万石粮食,听起来似乎不少。
但人吃马嚼,消耗也同样巨大。
而且,望州府这边还有巨量无粮可食的平民百姓。
这么多张嘴,两万石粮食砸进去,连个水花都不会冒。
秦伏猛淡淡询问:“你想怎么做?”
“赈灾!”
秦遇毫不犹豫的说,“将城西所有百姓的粮食全部收缴,统一分配!让他们带着粮食前往定州逃难……”
至于能不能逃到定州,那就只有看他们的造化了。
大宁的补给线这么长,后面的仗还得接着打!
他们首先肯定是要保证军队的粮草供应。
“可以!”
秦伏猛微微颔首,面色平静的看着丝毫没有打了胜仗的喜悦的秦遇:“现在知道老夫跟你说的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在哪里了吧?”
“知道了!”
秦遇轻轻点头,“为了胜利,为了大局,哪怕再不愿意做的事都必须去做,让人不断的承受着煎熬,却依然要继续下去。”
“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吧!”
秦伏猛缓缓站起身来,“孝武皇帝当年曾说:临尸壑而神定,闻士哀而令行!志在安民,情重袍泽,亦不得不驱之赴死!”
战场,从来不是讲究人性的地方。
一个真正的统帅,要在战场上把自己的部分人性剥离出去!
哪怕遍地尸骸,也要保持极致的冷静与冷酷。
统帅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胜利!
战场上,没有你愿不愿意做的事,只有你该不该做的事!
必要的时候,自己的手足至亲,都要驱之赴死。
譬如宗弼!
只要能守住望州府,他可以拿任何人的命填进去。
哪怕城破,他也要命人纵火。
宗弼肯定也考虑这把火烧起来以后百姓会怎么样,但他也会考虑,这把火可以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给宁军带来什么麻烦。
他们可以说宗弼残忍、狠毒。
但无法否认,宗弼是一名真正的统帅!
“我明白了!”
秦遇重重点头,又提醒秦伏猛:“粮食的事,终究是个麻烦事!咱们要占领燕国,不可能将所有百姓都杀了,还得想办法收服民心!要不然,就算将燕国打下来,将来也是后患无穷。”
“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伏猛并不否认,“你可以想想办法,但别忘了自己的主要任务!”
“你不想办法?”秦遇一脸黑线。
“老夫只管打仗!”
秦伏猛摇头,“若是什么事都要老夫去想,要那些文官干什么?”
“我……”
秦遇哑口无言。
这老家伙,活得倒是通透洒脱啊!
要是自己能像这样就好了!
秦伏猛拍拍秦遇的肩膀,“心境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复杂,但却熬人!有时候心境修为提上去,就是一瞬间的事,但有时候一辈子都会困于一点,停滞不前。”
这是每个追求武道巅峰的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秦遇此前走得太顺,实力提升太快,心境出问题,是必然的事。
以前没出问题,那是因为遇到困难他能想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但有些困难,本身就是没有妥善的解决方案的。
譬如战争。
不是每一战都可以用奇谋制胜的!
“我知道。”
秦遇咧嘴一笑,“放心,这点事难不倒我!”
简单的跟秦伏猛聊了几句,秦遇便离开了。
他本来想去看看齐大锤他们那些伤员的,但想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这心境问题已经凸显出来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好好的调整一下心态。
秦遇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房间里走去。
刚走出不远,却与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鸡腿走边啃的董和尚撞个正着。
董和尚吃得满嘴流油,却丝毫不顾形象。
那鸡腿,似乎美味无比。
见秦遇盯着自己看,立即几口将手里的鸡腿啃光,而后向秦遇摊开油乎乎的手,“没了!”
“说得谁稀罕抢你的鸡腿似的。”
秦遇白他一眼,又半开玩笑的说:“大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有没有空喝一杯?”
“喝酒?”
董和尚瞬间两眼放光。
“喝茶!”
秦遇无语,“战时严禁饮酒,你不知道啊?”
“知道啊!”
董和尚随意一笑,理直气壮的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偷偷的喝,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秦遇下意识要拒绝。
但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回去。
这个时候,喝个鸟茶啊!
“也是!”
秦遇改变主意,“咱们先把正事安排下去!我去搞酒,你去搞肉?”
“这才像话嘛!”
董和尚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秦遇的肩膀上,顺道在秦遇的衣服上擦了擦油乎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