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杉被叶朗扛在肩头，腿在前头在后，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雾凝聚成了一个人形追了上来，而且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叶小杉急得冷汗直冒，各种各样的符咒不要钱一般朝后面狂扔，万幸叶小杉准备充分，手中还有像狱火符和天雷符这样杀伤力极强的符箓。
乱七八糟的符咒劈头盖脸砸了那摄青鬼一身，不一会儿，摄青鬼从头到脚没了一块好地方。
不是手脚覆了冰霜，就是头顶顶着黑色的狱火，熊熊的火焰正随风飘扬，躯干也有电流噼噼啪啪乱窜。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战神临世呢。
叶小杉震惊了。
大哥，你都这模样了还穷追不舍呢？！
你不难受的吗？！
不过这些符箓确实阻了阻摄青鬼的脚步，叶朗脚底生风，两条腿抡得飞快，都快抡出残影来了。
刚一到儒风堂最外围的围墙处，叶朗就将叶小杉从围墙下抛了出去，低声呵道：“开封禁，我断后！”
叶小杉在半空中灵活地调转身子，稳稳落在围墙外，立即在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忙不迭去解封禁。
三息不到，叶小杉就听到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后身后传来，他脊梁骨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心头只能寄希望于叶朗拦下摄青鬼。
朗兄啊，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一定要保护好我，我年纪轻轻，媳妇儿都还没找到呢！
手上结印的动作加快，手指都快要抽筋了。
所幸不多时就解开了封禁，叶小杉将身上所有的禁制符都掏了出来，在身后布下阵法，低声唤道：“朗兄，快走！”
叶朗闻声后且战且退，这摄青鬼当真厉害，不愧是让超脱两界之外的存在，满身都挂着叶小杉的符箓，居然还能和叶朗斗得虎虎生风。
若非叶朗修为深厚，且有着狼一般的战斗本能，恐怕此时已经落败了。
叶朗提剑猛挥，裹挟着暴戾灵息的剑意势不可挡地向摄青鬼袭去，将摄青鬼震得退了两步，叶朗抓住这个间隙纵身一跃翻过墙头，一落下叶小杉就扔出一张隐身符贴在叶朗身上。
两人忙钻出封禁的缺口，叶小杉回身开始修补封禁，一个呼吸间，就看到摄青鬼已经踏入了自己布下的阵法之中，距离缺口处只有百步不到！
叶小杉头皮都麻了，但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离开，否则摄青鬼突破封禁，就离幻宫还真不是它的下饭菜，到那时，遭殃就是教义城的百姓了。
可此时，摄青鬼却突然停了脚步，站在阵法中不动了。
明明身形已经被黑雾尽数笼罩，看不清他的脸，可叶小杉却感觉，黑雾之下有一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让人不寒而栗。
叶小杉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布下的阵法束缚了它，以它的修为，要想破阵绝非难事，可能会被阻一阻脚步，但绝不可能制住它。
此时的摄青鬼仿佛收起了尖利的爪牙，没有了丝毫进攻性，静静地站在阵法内，任由阵法中电流和火焰在自己身上流窜。
也放任叶小杉继续修补封禁，不做任何阻止。
叶小杉心中疑惑，但丝毫没有放慢修补封禁的动作。
在即将完成修补的时候，叶小杉无意间抬眼看了看阵法内的摄青鬼。
这一眼险些让叶小杉撅过去！
抬眼的一瞬间，叶小杉看到一双没有眼白，整个眼眶布满了诡异深黑的眼睛，这是个中年男人的脸，脸上全是细细密密、坑坑洼洼的咬痕，没有一块好肉！
叶小杉头皮一下就炸了，他太清楚了，这是老鼠的咬痕！
这张脸死之前似乎被老鼠啃得稀烂。
而且这张脸现在就距离自己不到一拳的距离！
叶小杉惊骇得直哆嗦，张嘴就想喊叶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颗心宛若栓了巨石一般直直往下沉。
完了，他今天可能在死在这了……
然而下一刻，摄青鬼和他拉开了距离，退后到了距离他一步开外的位置，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不直接让他们魂飞魄散呢？而是要超度他们？”
叶小杉：“……”
摄青鬼冷漠道：“说话。”
叶小杉表情都扭曲了：“……”用手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又摆手耸肩，目漏无奈。
你他妈倒是让我说话啊，我想说发不出声音啊大哥！
他突然想起被自己收进聚魂囊中那只没有舌头的厉鬼，就因为人家没了舌头无法正常说话，就被自己用桃木剑戳了个洞，还扇了人家一巴掌。
真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就是现世报啊！
摄青鬼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挥挥手，叶小杉一感觉自己可以发出声音后，张嘴放声大喊道：“朗兄！救命！”
摄青鬼冷笑：“这是你的意识世界中，你喊破了大天他也听不到。你真以为离幻宫这破破烂烂的封禁能拦住我吗？你以为你布下的阵法有用吗？”
叶小杉闻言，秒怂：“其实我和我道友就是路过打个酱油，郭先生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呗。”
摄青鬼那双纯黑的双眼直直盯着叶小杉，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一圈后道：“你倒是聪明，猜到了我身份，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老老实实告诉我，我不为难你。”
叶小杉思虑片刻，对比了一下两人的武力值，然后乖宝宝一般回答：“阳间有阳间的规则，阴间也有阴间的秩序，这十二个先生我不知道他们生前做了什么，但他们已经死了，就算生前造过孽，也不该剥夺他们往生的可能。”
“至于他们能否轮回，那是阴间判定的，若是罪孽深重，自然无法轮回，还要在九泉之下受尽苛刑，我又不是神，没有轻易审判他人的权利。”
摄青鬼久久不语，随后突然狂笑起来，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脸拉扯出狰狞的笑意：“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审判！审判！他们都以为自己代表着正义！代表着道德！他们是正义的标杆！他们是道德的准则！哈哈哈哈哈哈！”
叶小杉瞧着摄青鬼这疯魔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悲凉，叹了口气道：“郭先生，你杀孽太重，已经回不了头了。”
摄青鬼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闸刀突然砍断了一般，阴沉地看着叶小杉，静默许久后冷冷一笑：“回头？我为什么要回头？那些人都该死，他们披着教书育人的皮，做着禽兽的事，既然我得不到救赎，那他们也别想好活！”
叶小杉叹息摇头，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学生针对先生的复仇，真相却是更加荒诞残忍。
叶小杉忍不住问道：“郭先生，你知道那名学生有心疾吗？”
摄青鬼怔愣一瞬，漠然道：“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如今还有意义吗？他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
叶小杉闻言，就已然明白了。
果然如此，郭明根本就不知道那名学生患有心疾。
他一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为了教育几乎奉献了自己所有的学识、精力、心血。
却一朝行差踏错，坠入无间深渊，以往所做的一切也全部被人推翻了。
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做过什么，所有人都只记得，他作为一个人师，却害死了自己的学生。
他从高高的神坛之上被千万只手拽下，还被彻底踩下脚底。
自己惨死，却还眼见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其他先生活得风生水起，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他否定了为人师表，残杀其他人面兽心的先生，让他们认清自己和他郭明一样，都是罪人。
还要他们赎罪。
可怜，又可悲。
范卜尚说郭明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打死之后呢？没人知晓。
叶小杉却知道，郭明的死绝没有那么简单，不然不可能化成摄青鬼。
叶小杉回忆起来，在哲思院看到的那少年，不是厉鬼，只是一缕普通的幽魂，难道他就是那名患有心疾的学生吗？
摄青鬼淡淡抛下一句话：“明日夜间，你再来一趟，把那孩子带走，送他去往生，别让他再烦我。”
说罢，摄青鬼消失在了叶小杉视野中。
叶小杉恢复了意识，看向封禁中，阵法中已经没有了摄青鬼的身影，方才在他自己的意识中发生的对话就像是虚幻的一场梦境。
随着一声洪亮的鸡鸣，微弱的阳光洒在人世间，驱散了大地上浓厚的黑暗，却无法驱散萦绕在叶小杉心头莫名的沉闷。
封禁已经修补完毕了。
叶小杉站起身，撕下一半隐身符，轻声喊道：“朗兄，你在哪儿？”
下一秒，他的手被轻轻牵起，温热的暖气从手上慢慢传递到全身，耳旁传来低磁的嗓音。
“我在你身边。”
叶小杉眼眶突然就红了。
若是那时，也有人在郭明的身边就好了……
至少、至少请来一个人告诉他，你并不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罪人，你曾经教导过很多学生，你曾经无私传授学识，你曾经……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学生死了，郭明死了，十二个先生也死了。
一切皆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