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自从有记忆开始,每天都在和药打交道,不是吃下各种乱七八糟的药,就是整个人泡在药水里,入眼的一切都是昏暗的,那是个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只知道这地方很大,还有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
这昏暗的地方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吃药的人,一种是制药的人,制药的人被称为‘药师’,吃药的人被统称为‘蛊人’。
在药师们的交谈中,黎青大概听出了几个信息。
第一,蛊人从小必须吃大量的药物,因为他们原本的身体很差,若是不帮蛊人奠定好基础,到了融合的时候蛊人无法承受,会直接爆体而亡,不仅仅会导致试验样品损失,还会白白浪费太古九尾鳌的尾液,得不偿失。
第二,蛊人到了十岁后,就要开始进行第一次融合,很多蛊人都死在了第一阶段,如果能熬过第一阶段,那么就会成为优秀的成功品,可以换取更好的资源或者环境,再此阶段,可以参与到被主人挑选的机会,若是被主人选中,就可以订下血契,然后可以得到很大程度的自由。
第三,很多蛊人就算第一阶段融合成功了,但是因为变异太过明显,根本无法遮掩,或者完全失去神智,发疯发狂发癫,那也只能算是失败品,像这种失败品,会被药师切碎,然后仔细再研究每一寸骨血和皮肉。
黎青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昏暗的大房子里面了,有时候昏昏沉沉泡在药桶中,皮肤被药水刺激得又烧又痛的时候脑中会大概闪过几个画面,似乎他正满头污秽趴在地上,一抬头,是一个灯红酒绿,漂亮极了的屋子,那种房子是他不敢肖想的,门口还站着香风扑鼻的美丽女子,这些女子是他同样不敢肖想的。
然后他就蹲在这房子外面,等着这房子提出一大桶一大桶的残羹剩饭,他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舍得把精巧的糕点和油光水滑的烤鸡都扔掉,但是扔掉也好,至少他可以靠着这些被扔掉的食物活下去。
但是后来具体是怎么来成为‘蛊人’的,他着实是记不住了。
好像是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同他走,以后都可以吃饱饭,然后他便跟着走了。
万幸,这里真的可以吃饱饭,虽然每次吃下药后会难受得想吐,肚子也会很痛,但是只要咬牙撑过去,最多三炷香时间,就不会难受了,然后就会有饭吃,还有肉!
黎青觉得,只要有吃的,他愿意一辈子在这个地方吃药,成为药师口中的‘蛊人’。
但是他根本没想到,所谓的融合竟然这么痛苦!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数,但是药师们却可以光凭着捏捏自己身上的骨头,就判定他的岁数,这是他满了十岁的这一天,这一天药师们给他吃了软糯糯的糯米鸡,鸡肉的外面裹了一层糯米,香极了,他狼吞虎咽吞下去,随后,药师递给他一个玉瓶子,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坚持住,只要熬过第一关,以后你会有好日子的。”
黎青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日子,他眨了眨眼问道:“那还有刚才那个鸡肉吃吗?”
药师点点头:“有的,只要你能撑过去,以后你天天都能吃。”
可是黎青差点没有撑得过去,喝下了玉瓶中灰色胶状膏体后,他觉得似乎身体里每一寸骨头都要被揉碎了,每一滴血液都带着灼热的高温,要将他整个人都烧化了,浑身上下,又痒又疼,仿佛被剥了皮后扔进了蚂蚁堆,蚂蚁爬满了他的全身,那种钻心的痒和难以忍受的疼让他第一次有一种不想再活下去的感觉。
他明明一直都想要活着,不管沦落到何种境地,他只想努力活下去。
可是喝下那种莫名液体后,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将他逼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但是他还是熬过去了,他感觉自己背上有些异样,伸手去摸了摸,手下的触感却是坚硬冰凉的,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这样的触感让黎青心中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药师看到他的模样,似乎很是开心,又给了他一碗糯米鸡以示奖励。
黎青一边流泪,一边将糯米鸡往自己嘴里塞,可是药师们好像骗了他,这不是他吃药之前的糯米鸡,味道变了,之前的好吃多了!
再后来,黎青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吃一次玉瓶中的药,每吃下一次,都在生死一线中煎熬挣扎,昏暗的大房子内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是几天,还是几月,亦或是几年?
他开始害怕了,不敢再吃下玉瓶中的药,他跪下来求过药师,求他放过自己,他不吃这里的饭菜了,也不怕饿肚子了,只求药师放他离开。
但是一直算是柔和的药师却突然变了脸色,当他第一次跪在药师面前提出这样的请求时,药师的那张脸顿时变得鬼一样恐怖,他们给他服下了软筋散,这样的药吃下去,四肢无力,他就是想死都没办法,只能默默倒在地上承受巨大的痛苦折磨。
然后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每次他疼得昏厥,觉得自己似乎是要死了的时候,却又会再迷迷糊糊转醒,他已经许久没有进食了,但是他居然也不再会感觉到饿,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依然活着,好像只有死人才感觉不到饿吧?
却不知,是因为他融合了太古九尾鳌的尾液后,晋到了辟谷,这个时候吃食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直到有一天,清甜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你是个男孩子,为什么还哭得那么惨啊?好丢人哦!”
黎青费劲睁开泪水朦胧的眼,一个鹅黄色小裙子的女孩儿正蹲在他身边,胳膊撑在膝盖上,正两手拄着脸歪着头看他。
女孩小脸粉嘟嘟的,一看就是没饿过饭的那种,白净软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糍粑,两个眼睛又大又圆,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锃亮锃亮的黑豆,嘴角似乎天生就有些上勾,不管做出什么表情,仿佛都带着一丝笑意,两片看上去又软又红的嘴巴像极了樱桃烙,小小的一团,好似刚出锅的精致糕点一般,散发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味道。
然后女孩对他笑了笑:“你比刚才那些丑八怪都好看!我就要你了!”
女孩起身,抱着她身边的男人,甜腻腻道:“爹爹,我就要他!”
黎青听到了药师们的声音:“掌门,可是这孩子还没有融合完毕,他还没有升到元婴期,还差些火候。”
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响起:“无碍,洛洛喜欢便好,以后就让他跟着洛洛吧,今后再慢慢融合也不急。来人!带这孩子去梳洗一番!”
药师们给他服下了软筋散的解药,他才终于恢复了力气,能够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小女孩是个矮冬瓜,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随后,他被这个矮冬瓜带出那个大房子,带出了那个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切的黑暗深渊。
他此生第一次泡在了洒满花瓣的浴池中,再也不是满是药材的药桶中,泡完之后,身上只有温暖和舒适,也没有疼痛的感觉,这让黎青感觉有些不真实,他被几个小童拉来拉去的倒腾,又是穿衣又是梳头,当他重新再看镜子中的自己时,才恍惚知道,原来自己长这模样。
他被小童们推出去时,矮冬瓜又蹦蹦跳跳跑过来,仰着头双眼亮晶晶地看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胡闹!”
一个俊美威严的男人走了进来,呵斥了矮冬瓜一句,然后眼中全是宠溺:“洛洛,他不是你的哥哥,他配不上,以后他便是你身边的侍从,负责保护你的安危,听药师说,他是在华坪县黎青巷捡到的,所以就唤他作黎青了,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给他换个名字。”
矮冬瓜摇了摇头,软乎乎的小手将他的手牵了起来,笑嘻嘻道:“黎青,我喜欢!我喜欢这个名字!”然后又仰头看着他问道:“黎青,我叫东方洛,以后你就跟着我,保护我,好吗?”
黎青看着矮冬瓜黑豆一般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两片软软的樱桃烙一般的软唇,偷偷嗅了嗅,发现她头顶很香,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是特别好闻,顿时有些害怕地退了两步,他身上全是药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令人害怕的味道,那味道像极了阴冷潮湿的蛇腥味儿。
他害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将矮冬瓜身上香喷喷的味道染臭了。
东方洛看到他退后,都惊呆了:“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躲我?”
说着,蝶翼一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委屈极了,黎青有些慌乱,但是他许久没有说过话了,不知道如何开口。
手足无措,呆呆愣愣看着面前的小冬瓜,组织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以后……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