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杉四周一片漆黑,满眼泪水,思渝心中的痛苦和绝望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若是在读魂,想必已被斥出了千万次。
他竟是没有想到,郭明死得如此惨!
突然眼前白光点点,他抹了眼泪朦胧看去,只见眼前是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笼罩了一个少年,叶小杉凑近细看,果真是思渝。
思渝朝着叶小杉微微一笑道:“道长,我将我的记忆给你看,是想告诉你,先生他真的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他成了现在的模样,是有原因的,当然,错了就是错了,先生他确实杀了不少人,不管那些人是好是歹,也确实杀人了,如今先生在道长你的帮助下,也算有了善缘,还请道长千万善待先生,不要因为他杀过人而鄙夷他。”
叶小杉连连摇头,安慰道:“放心,不会的,我会带着郭先生多攒功德,尽快让他与你相会。”
不过思渝是听不到叶小杉说话的,因为这只是他的一抹魂识。
思渝停顿片刻接着道:“不过我想道长也不会的,做这些,不过是放心不下……哎,其实,我很想一直陪着先生,但我心中明白,先生他对我始终有愧,不管我如何劝慰,他都无法放下心结,而且若是我还游荡于世,先生他想必说什么都不会同道长你离开了。”
思渝说着,面上泛红,轻声道:“道长,我知道你瞧出来了,我对先生他……但先生他太过尊礼守法,若是我一直跟着先生,被他察觉到我的心思,一定会避我如蛇蝎,那可真是两厢折磨了,倒不如我先离开,让先生自己想想清楚,等到他下到黄泉,我就同他一起轮回,下一世我与他就不再是师生了,我也可放手一搏。”
叶小杉正疑惑,轮回之后是无法记得前世之事的,可为何思渝却是信誓旦旦?
就见思渝微微拉开襟口,露出自己的胸膛,叶小杉望去,见他心口处有一朵火红的奇花,那花无根无叶,玄妙妖异。
思渝合拢衣襟,道:“接下来是秘密,道长可千万别告诉先生,那离幻宫左护法来除祟时,祭出了一个法器,那法器专杀魂魄,儒风堂里先前一只厉鬼的魂就是直接被那法器震碎了,那法器也伤了我,先生这才发怒出手,打伤了左护法,然后为了保我的魂魄,将法器用怨气炼化,溶进了我的魂里,而这法器,却是奇妙,是用一只八百年修为的彼岸花妖妖骨炼制的,彼岸花是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能唤起生前记忆,原本彼岸花只见花不见叶,是分离死亡之花,可妖死后被磨成了骨,不详之气还被尽数炼化,所以没了其他负面效用,我就算是往生,也可以记起先生的。”
叶小杉怔愣,又觉得思渝太过奋不顾身,他回忆起那一切,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惨死眼前,难道不会很痛苦吗?
若真如此,再一次轮回,就只有思渝留有回忆,郭明定会忘得干干净净,那所有的一切苦痛,都要由思渝一人背负了!
思渝叹息一声,眼中哀痛:“先生他……这一世太苦,太苦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希望下一世能尽快找到他,然后好好待他,下一世,我只希望能护他周全,不再让他遭受一点磨难了……”
话音一落,白光消散,叶小杉猛然醒来,周身是汗,满脸泪水,他突然感觉到脑子像被针扎过一般,眉心烫得厉害,额间浮现出一道红光。
这是郭明的意识,他在挣扎着想要出来。
叶小杉忙念出法咒,一缕黑烟从叶小杉额头飘飞而出,郭明现身于前,而他现身后竟然跄踉了一瞬,神情恍惚,双目圆睁,目中尽是不可置信之色,仿佛被九天玄雷给劈傻了。
看到郭明的模样,叶小杉就明白了,郭明与他签了魂契,成了他的魂侍,若是他没有有意切断与郭明之间的神识链接,那郭明自然可以感知到叶小杉的意识,再说,郭明本就擅长侵入他人意识。
来自思渝的记忆,郭明全都看到了!
这也是思渝没想到的。郭明身躯晃荡,似是无力站立,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难怪!
难怪他化成了鬼,有了意识后就看到了思渝!
他当时还奇怪,为何思渝的魂魄会在乱坟岗,他的父母定然不可能将思渝葬在那种地方!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郭明化作摄青鬼后,站起身来,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下去,那东西很轻,轻得像一张宣纸,低头一看,却是思渝。
可是思渝的魂魄非常脆弱。
郭明看着思渝,心头五味杂陈,可是他一直没有想过,是思渝将自己害这这般模样,在他心中,他的确该死,因为他害死思渝是事实,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是其他理由。
但如今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少年了,盯着思渝的魂魄看了两眼,转身离开,可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来,良久,缓缓闭眼,将思渝的魂魄抱了起来。
游荡在教义城,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兜兜转转,却在儒风堂门前停了脚步。
思渝的魂魄被他温养了足足三个月才转醒,而思渝醒来后,郭明手上已经沾满了血腥。
他本就是怨气不平,心有不甘才化作厉鬼,但他没有去找打死自己的那群人报仇。
心中隐约觉得,自己最终那个下场,报应罢了。
但心中一股怨气日积月累,无法平复,最终,他发现了范卜尚、发现了韦正景,发现了更多这样的人,他的怨气终于有了宣泄口,自欺欺人一般以屠戮之名妄想洗清自己生前的罪孽,然而双手浸染在鲜血中,越洗越污秽,再也无法回头。
他无法忘掉思渝醒来看到他的那双眼睛,那一瞬间眼神中迸发的光彩,炙热而明亮,干净而纯粹,那几乎要宣之于口的恋慕,只要没有瞎了眼,傻子都看得出来。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每次教学时一抬头,都能和思渝对视。
为什么一轮到他课,教桌上总是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为什么他每次在食堂用餐,都刚好遇到思渝因为人满而‘无可奈何’地在他面前,他将肉推给思渝吃,思渝还乐呵呵说自己喜爱吃素,不爱吃肉。
为什么每次他一出寝室,还没走到哲思院,就总是‘巧遇’思渝,思渝手里又总是‘碰巧’多出一壶妹妹不喜欢喝的豆浆。
……哪有那么多碰巧?
林林种种,一朝涌上心头。
可他却无法回应,也不敢回应。
一来,思渝是他的学生。
二来,他比思渝足足大十岁。
三来,不管是他因思渝而死,还是思渝因他而亡,都是他心中难以越过的坎。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理由,似乎每一件事都可以成为横在他俩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所以他只能躲着思渝,他的目光太过明媚耀眼,太刺眼,又太灼热,郭明注定是无法直视思渝的稚诚倾慕了。
但思渝却是化身粘糕,无论他怎么藏,思渝都要粘上来。
他很多时候都不禁好奇,难道思渝不害怕吗?
他如今满手鲜血,已经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刽子手。
化鬼后,他一直不敢面对水面或者镜子,不敢想象自己的脸变作了什么模样,但是他摸过,手底的触感光是凭想象都能知道,如今的他有多面目可怖,今人作呕。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思渝为什么还能看着他如今这张脸而漏出那样的目光?
郭明一直都不是一个在意皮相的人,可在思渝热切的目光中,郭明却恨不得钻进地底,或者永远遮住他这张可怕的脸。
明明他现在已经很强了,没有人再能欺辱他,可思渝看着他的目光中,却含着怜惜和心疼??
他不明白,为什么心疼?
心疼谁?他郭明吗?
可是他现在真的很强啊!
莫说人类,就连修士也奈何不了他,为什么还要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同自己说话也是无尽温柔,满含关切,喁喁细语。
思渝越是对他好,他就越觉得莫名,甚至恐慌。
思渝的目光像是烈日,他明明就是摄青鬼,不怕日光,但他却怕思渝的目光,仿佛那目光带着烈焰,要将他灼烧殆尽,为什么要这般看着他呢?
不觉得他脏吗?!
他满手都是血啊!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且优且雅的郭明了!
如今的郭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根本就不配让思渝这般看着他啊!
疼……
郭明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疼,和当初被扔到乱坟岗摔断了手脚一样,疼得撕心裂肺。
原来……思渝一直陪着他的吗?
他被逐出儒风堂后,被整个教义城指着脊梁骨唾骂时、在大街上被人殴打时、被当垃圾一样扔在乱坟岗时、老鼠爬满全身时,也曾想过,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吗?
就没有一个人觉得他郭明好吗?
不可能不怨的,做了那么多,结果就做错了一件事,他整个人都被全盘否定。
之所以化作摄青鬼,也是梗在喉管里的这口气太难以下咽。
却原来……
思渝一直在自己身边,陪着他痛,陪着他哭,陪着他永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