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含笑微微，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轻易定了下来。
灵修公子临时反水打了个蒋畏几个猝不及防，他们显然将最大筹码押在灵修公子身上，这一遭背刺端的是元气大伤。
晚晚见好就收，也不将他们逼太急，适时在先前咬定的分利上宽让些许，并且，“并州以北，只要蒋叔叔不毁签书，此条矿脉，以蒋叔叔为先。”
蒋畏几动动嘴，对方说的恳切，但他原本所争何止并州以北，并州以北，这个以北一出，以南还会远？
虽然早知对方不会只选一家，但仗着灵修的商会，他们原本可与对方争，然现在，蒋畏几自知先机已失，无论心中多憋屈，面上还是感激应下。
——不应下又何法？这秦氏小儿将并州以北这块肥肉已经放下，除了蒋家，相信在场没有不想咬一口叼一块的。
错过今时，蒋家争起来更难。
宴毕，酒菜换成茶点，舞乐变清变雅，以蒋畏几为首，与晚晚各在一份签书上印下姓名，如此，合约便成。
这种签书，作用是合同的作用，只是加了法术，认人不认名姓，就算签的名字是胡乱的张三李四，若不遵签书，对方还是能追踪到。
晚晚单用一秦字，她签得毫无压力——法术是剑修的法术，她还没听过这等小法术能通到魔修界。
而后便是一应虚与委蛇你来我往，至此，正事谈毕。
这种场合嘛，按照江湖惯例，正事完毕之后的现在，可以出现一些风月内容了，具体风月的程度主要看请的贵客。
贵客喜欢哪种风哪种月，主人家应随喜好满足。
所以蒋畏几来暗询晚晚喜好时，她轻咳一声，喉中茶险险呛到。
“世侄年轻，”蒋畏几笑得像慈和的长辈，“年轻男子，风月常有，北地多娇女。”说话间，长裙水袖女子果然娇娇袅袅款款而来。
晚晚一眼看去，但见各有风情乃是一群漂亮姐姐，她眼里惊艳，但轻咳一声，“叔叔厚爱，只是世侄我实在消受不来，比起美娇娘，”她目里轻动，转移到那对坐一人身上，“我更爱俊男子。”
蒋畏几一愣，反应过来，捻须大笑，“世侄率真，”他一抬手，娇娘们徐徐而下，另有三五男子，身形相貌各异，俊者有，伟者有，逸者亦有，晚晚当下一惊，她只想着不拖漂亮姐姐下水，却没想到蒋叔叔如此周全！
这下再捺不住，眼见男子们愈近，她抓起酒盏，在旁人们眼中便是她见陪侍男子们欣喜，急不可耐的奔过去，抓着酒盏，醉也似的，嬉笑着绕过陪侍们坐到了……灵修公子旁。
在座的皆是一愣，而后便笑起，虽有促狭，但这对男子来说不算什么丑事，顶多算逸闻，便也含笑观着。
“公子甚美，”晚晚含笑，“我给公子敬酒，不知今夜有无荣幸得公子一饮。”
她眉里半醉，男子装扮清秀不显女气，说着这样的话却让人难觉反感，反而觉得她真诚赞美。
灵修公子远看仙气飘飘，近处仍不似人间，晚晚眯着眼，这美男色，她与其祸害旁人，不若就祸他这本就在此中的人。
仿佛不见她肆意的打量，灵修公子抬杯，浅笑，“当然。”
他说着抬袖为她斟酒，这随意动作，风韵雅致，晚晚笑更甚，“多谢。”
二人抬杯，隔相作礼，而后饮下。
厅中言笑晏晏，但明里暗里注视皆在此处，见二人对饮，那灵修不见恶色，反而为秦氏斟酒，这落在蒋畏几等人眼中，只觉是上了秦氏的当——
那灵修，他们恐怕早已笼络在手，他们这巴巴找上去正中他们下怀。
从此秦氏在他们眼中更为神秘，毕竟能笼得这高岭公子，非得物力雄厚，也必有过人之处，再见晚晚身无法力，更是不敢小觑，许多小心思在几盏酒里也各自压下。
旁人眼中对饮皆欢，各中真意只当事两人最清。
晚晚有心试探，她不信这灵修公子平白无故相助，但这人言语滴水不漏，看着谪仙一样的人物，脸皮厚起来比她还能装傻。
她说今夜多谢他相助，他就说担不得，没能帮上她的忙——他原打算劝解蒋叔能多容几日——好像晚晚才是被逼迫的那个。
晚晚试探他来路，他反将话踢回给她——意思是他不追究她来路，她何苦逼问他——语气虽不威胁，可话里分明这意思。
晚晚疑心此人知道她的来路，但先前的确不曾听过这号人物，她甚至眯眼，假作无意状提起妖女，这人也只嗯一声，道听说是个性情女子。
“性情女子？”晚晚诧异。
“是啊，听闻她敢爱敢恨，追逐心上人魄力十足。”灵修公子含笑。
晚晚笑里微讪，虽然这么说也是没错，“追得丢了性命，是性情过了头了。”低低一声，许是这人难啃，她忍不住驳一句。
“嗯？秦弟方说什么？”
“没，我说今日酒真好。”
灵修公子点点头，“说来，妖女也是姓秦，与秦家勉强算本家呢。”
晚晚眼皮跳跳，摆手，“莫说莫说，我祖上不曾去过东临城。”
灵修公子抿一口酒，嘴角竟有浅浅酒窝，他笑道，“原来秦妖女家在东临。”
晚晚：……
她算感觉到打探不出什么来了。
借净手时，她给幻化装扮的陈折芳示意。
蒋家请客的宅院在一处内巷里，巷中清寂，立刻宴厅逐渐便安静，因她不爱“女子近身”，蒋畏几看到书生样的陈折芳上前侍奉时，便自觉的挥下旁人。
此时二人往净所，陈折芳小声说：“还不曾查到什么。”
“这人为何帮我们？”晚晚皱皱眉，越想越觉此人很有问题，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要是那灵修真向她讨什么人情好处她倒是松一口气。
可这人摆明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单纯来帮忙，没帮到我很惭愧”的样子，这就让她非常难以不在意了。
陈折芳摇头，还是说不出有用消息来。
晚晚摆摆手，原也没指望他这么快能查到，脑中浮现一黑袍人影，她脚下微顿，心想那人定然知道，要不今夜回去……
想到此才又想到，她好像有些时候没见到他了，进了并州地界他好像就忙起……
“……比不落城还忙。”嘀咕一声，按下此念。
陈折芳远远在净场外守着，待晚晚出来，他又送上解酒丸，晚晚摆手推了，“不急这会，现在宴也快结束，等出门了再说。”
“是。”
二人说话间，走到花廊时却似隐隐有声，晚晚脚下一停。
窸窣声音，有女子声音，她略一迟疑。
“公子，小的先去看看？”陈折芳低身。
她犹豫了下便点头，心道若是府中人不好冲撞了，想了想嘱咐，“不要惊扰。”
“是。”
陈折芳自去，她独站廊下，看着远处心道不若打听另条路来，便这张望时，忽听一声轻哨，虫鸣一般，极快略过，她陡然一惊，这声音是……
蓦地回身，但几乎立刻，眼前一道劲风迎面飞扑，吹得她眼都闭起，风声里她听到一声，“随风来——”
风？
睁开眼，廊灯晕黄，挂在檐下稳稳，树影影绰，月下独立，那扑面的劲风仿佛只吹了她一人。
廊下，青石板上，有隐隐风旋，从青石板到她裙角，仿佛指引一般，引着她的脚往那风所在之处。
她神思回动，那虫鸣……
——我的幼时，没有晚晚小姐这般多彩，只是割草，牧牛。有时累了就躺在草间，小姐细听，虫鸣不同。
——小姐不要生气，我没有与白小姐有何暗号，小姐为何……
——好，小姐若不嫌，这虫鸣便是我的暗号……嗯，只……与你……
白蘅！
脑海自动播放一般，调出那相关的记忆，她想起“自己”蛮横的逼问白蘅旧事，而后霸道的在他和白初初之间捣乱，并且最后还逼着他应许一个不伦不类的暗号，那暗号就是方才虫鸣。
片刻间神色已变，她下意识回头——身后无人，陈折芳还没回来。
不远处女子声还隐隐，一切的一切在提醒她这怕是有预谋的机会——是白蘅在引她出去。
她轻轻咬牙，那风似察觉她的迟疑，打着旋在她脚边，拂过她的裙角，温柔无声的催促。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白蘅肯救她，她只要在他的庇护下，在剑修界照样可以隐姓埋名，换一个身份安稳活下去，但……
“对不住。”
低一声，她咬牙也干脆，“我还有事没做完，不能跟你走，如果你能感知，回去告诉你主人，不必解救，我是自愿。”
说完再不看那风旋一眼，步子又快又急，逃也似的匆匆过花廊小门。
“公子，公子……”
陈折芳原路回来，看到秦晚晚喘着粗气，晚晚不待他再问，抬手示意他快快带路，“回，回去，回酒宴去！”
快喝完快结束，魔尊大人！这次我可牺牲大发了！把自己后路都断了！
逃也似的背影里，她却不知那风旋所在处，一人身影出现，又影也似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