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撕裂了云海市沉闷的雨夜。
三辆警车排成一列,红蓝警灯交替闪烁,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雨刮器疯狂地摆动,试图扫清眼前那层厚重的水幕,却只是将城市的霓虹灯光搅得更加光怪陆离。
张成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脸色铁青。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挂断的诺基亚手机,屏幕早已熄灭,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透过听筒传来的、冰冷的死寂。
还有那首该死的巴赫,极尽嘲讽之能。
“师父,前面就是进山口了。”驾驶座上的郭小铭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导航显示没路了。”
张成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挡风玻璃望去。
御景湾所在的这座山,曾经是云海市的地标。五年前,李想挥金如土买下了整座山头,又花了一整年将它打造成私人的独立王国。
那时候,一到夜里这座山就华灯璀璨,山路旁点缀着意大利进口的复古铜灯,灯下是修剪得宜的造型灌木和鲜花,在夜色中宛若童话中的花园。
而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那座山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暴雨中,被疯长的植被吞没,曾经精心修剪的法式园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张牙舞爪的野树和半人高的杂草。
车队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挡住去路的是那扇曾经气派非凡的欧式锻铁大门,三年的风雨侵蚀剥落了上面的金漆,露出了底下红褐色的铁锈,半边门已经垮塌,松垮地歪斜着。
门边有个小小的门卫室,当年应该是有专人值守,如今玻璃全碎了,窗框黑洞洞的,像一只被挖去了眼珠的骷髅头,空洞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我去把门推开,不然车进不去。”
郭小铭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门,密集的雨点瞬间将他砸泼得湿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水坑走到大门前。
铁门上的电子锁早就坏了,缠绕着几圈生锈的铁链,郭小铭抓住栏杆,用尽全身力气往两边推。
“吱——嘎——!!”
金属尖锐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沉重的铁门在泥水中划出两道浑浊的扇形,终于让开了一条通道。
郭小铭气喘吁吁地钻回车里,张成丢过去一条干毛巾。
“开车。别开警笛,只留警灯。”
车队驶入了盘山路。
如果说山下是人间,那这就通往冥府的隧道。
在这里,除了车头灯射出的那两道惨白光柱,世界是一片绝对的漆黑。
雨水在光柱中飞速划过,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残留,车子仿佛不是在路上开,而是在一条由雨水构成的时空隧道里穿行。
前路未卜,后路已断。
张成盯着前方被光柱照亮的那一小块布满落叶的路面,思绪飘忽不定。
“师父,那个报警电话……”
郭小铭实在受不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问出了困扰他一路的问题,“这别墅都烧了三年了,当初电力局和自来水公司都把户头销了。电信公司那边……按理说欠费三个月就该拆机销号了,这电话怎么可能还能打通?”
张成并没有立刻回答,他降下了一半车窗,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让他昏沉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火烧掉的只是房子里的电话机。”
张成看着窗外漆黑的树影,声音低沉,“御景湾是高端小区,通信电缆全是埋地铺设的。那场火再大,也烧不到地底下两米深的铜缆。物理线路上,这栋房子一直都没断过网。”
“可是账户呢?”郭小铭追问,“三年没人交钱,电信公司肯定早就把号码回收了啊,这个号码要么是空号要么是别的地址在用了。”
“如果是普通人,确实早就销号了。”
张成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点,“你有没有看过这个号码是多少?最后四位是‘8888’。李想这种暴发户,为了吉祥号,说不定一口气预存了一大笔话费。”
郭小铭愣了一下,直接无语了,有钱人的操作实在“秀”。
突然他想起什么:“就算是这样,也得有人重新把电话机接上吧?要不要问下电信公司?”
“问了也是白问。”
张成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山顶,沉声道:“对于一个懂技术的人来说,这不难。只要找到入户的接线盒,只要里面的铜丝没断,接上一个测试机,或者一部电话机,就能激活了。”
“你觉得对面这个人,故弄玄虚地报警,会去找电信公司到这接电话,留下痕迹吗?”
“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张成喃喃。
郭小铭也闭了嘴,但心中冒出了更多的疑问:这通电话处处透着诡异,难道是故意把警方吸引到这里?废墟里还有什么呢?难道又发现了李家兄妹的失踪的线索?可当初掘地三尺,也没挖到什么……
“前面到了。”张成突然开口,打断了郭小铭的胡思乱想。
郭小铭吞了口唾沫,不再说话,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深了。
很快,转过最后一个急弯,视野豁然开朗,御景湾6号就在眼前。
山顶的风雨比山下更加猛烈,狂风呼啸着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风声。
最后一道院门敞开着,仿佛早已恭候多时。
三辆警车呈品字形停在杂草丛生的庭院里,车大灯齐刷刷地照向前方,将那栋巨大的建筑残骸照得雪亮。
“所有人下车!打开战术手电!二组去后门包抄,三组守住车库和外围!”
张成推开车门,大声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破碎,“注意隐蔽!嫌疑人可能还在现场!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允许鸣枪示警!”
警员们迅速散开,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穿梭,熟练地建立了包围圈。
张成举着枪,站在警车旁,目光穿过雨帘,死死盯着眼前这栋建筑。
这是他这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场景。
他的目光扫向那个焦黑的、坍塌的、如同骷髅般的框架——但下一秒,张成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记忆中的废墟,应该是断壁残垣,窗户是一个个黑洞,屋顶塌陷了一半。
但此刻,在数道强光手电的交织照射下,这栋“废墟”显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它依然是焦黑的,依然满是灼烧的痕迹。
但是,那些曾经破碎的窗户洞口,竟然被不知名的材料重新封堵上了——远远看去不是玻璃,而是一种厚重的、黑色的工业塑料膜,严丝合缝地钉在墙体上,像是在这具“尸体”上打了一块块黑色的补丁。
原本塌陷的屋顶,也被用防水布和钢架重新支撑了起来。
甚至连大门的位置,都装上了一扇看起来极其厚重、完全不透光的金属门。
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不知何时竟成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的、还在运作的巢穴。
“师父……”
郭小铭站在张成身边,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那些黑色的塑料膜上晃动,“这……有人修过这里?怎么看着像个……像个隔离区?”
张成没有回答,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三年来,这栋房子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被人一点点地修补、改造,而警方竟然一无所知。
“滴——”
突然,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解锁声,穿透雨声传了过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竟然缓缓地、自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惨白、笔直的光柱从门内射出,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庭院里的雨幕,直直地照在张成满是泥水的战术靴上。
门内没有声音,没有伏击者的呐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草!”
张成骂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枪。
“注意队形,跟我进。”
张成打出了战术手手势,他身体微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率先踏入了那道光柱之中。
郭小铭紧随其后,虽然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师父的背影给了他安全感;身后的警员们迅速散开,贴着门两侧的墙根鱼贯而入。
浅浅的门槛仿佛是分隔两个世界的结界,身后是狂风暴雨的咆哮,而门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借着战术手电和那道光源,张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里原本是一楼的大厅,外围依然是那片熟悉的废墟,被大火熏黑的罗马柱像枯死的树干一样矗立着,墙壁露出烧焦的红砖,地板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化学品的气味。
最引人注意的是,在大厅的正中央,那个曾经摆放着施坦威钢琴的位置,此刻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盒子”。
那是一个由厚重的工业级透明PVC软帘围成的全封闭空间,就像是工厂里的无尘车间,或者是隔离传染病人的负压病房。它占据了大厅三分之一的面积,在这个满是污垢的废墟里,显得格格不入,洁净得令人作呕。
那首《G弦上的咏叹调》,正是从这个盒子里流淌出来的,隔着厚重的软帘,原本哀伤的小提琴曲变得沉闷而扭曲,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呜咽。
张成屏住呼吸,那是猎人接近巢穴时的本能。他伸出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抓住了那层带着磁吸条的PVC门帘。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
“哗啦——”软帘被掀开。
一股寒意瞬间扑面而来,冷气开得极低,甚至能看到飘散的白雾。
那是混合了昂贵香水、高浓度含氯消毒液,以及一种诡异的、类似于烂苹果发酵的甜腻气味。
张成一步踏入。
白。刺眼的、毫无杂质的白。
头顶悬挂着两盏巨大的手术无影灯,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地面铺着白色的防静电胶垫,所有的设备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而在这一片惨白的中心,摆放着两件“展品”。
张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胃里翻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左侧,是一张定制的高科技轮椅,上面坐着一个人。
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油和血的骷髅,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半透明苍白,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蜿蜒的血管。
他穿着一件干净得发指的白色拘束衣,双手自然垂在膝盖上。
他没有死,但比死更像个物件。
他仰着头,一副不锈钢眼睑撑开器,强行撑开了他的上下眼皮,几根细钢丝连接着耳后的固定架。他的眼球完全暴露在无影灯的直射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泪水疯狂分泌,顺着眼角流进耳朵。
他的喉咙处插着金属气切套管,随着呼吸机的起伏,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声——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在他的腹部,插着一根黄色的胃造瘘管,一袋不知名的金黄色粘稠液体正通过输液泵,缓慢地、强行地灌入他的胃里。
“呜呜……”
右侧有声音传来,处于震惊中的张成一个激灵,猛地看了过去。
那摆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前是一把红色的丝绒高背椅背对着众人。
上面也坐着一个人。
“妈的!”张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两指勾了勾,后面的警员立刻谨慎地靠近查看。
椅子上坐着的是另一个骷髅,花白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套桃红色的家居服,枯瘦的脊背和脖颈在毛茸茸的布料下显得嶙峋可怖。
她正对着镜子,张成从镜面的反射中看到她的脸……是一团红色的肉。
面部皮肤被精湛的外科手术完整剥离了,鲜红的肌肉纹理裸露在空气中,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嘴角被切开并缝合至耳根,形成了一个永久上扬的、夸张的“笑面”。
因为没有眼睑,那双白森森的眼球突兀地悬在红色的眼眶中,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血肉模糊的怪物。
“呕——”身后传来郭小铭压抑的干呕的声音。
“警察!都不许动!”
张成下意识地吼了一声,枪口指向那两个“怪物”。
但这声怒吼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如此苍白。
听到声音,轮椅上的“人”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当他看到那身深蓝色的警服时,那双原本如死灰般麻木的眼睛里,并没有迸发出获救的喜悦,反而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歇斯底里的恐惧填满。
“荷……荷……”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身体开始剧烈痉挛,拼命地把身体往轮椅里缩,看起来并不是想向警察求救,而是想逃。
他的眼球疯狂乱转,最后死死锁定了斜上方的角落。
张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无影灯照不到的阴影角落,有一个黑色的摄像头,上面闪烁着一盏红色的信号灯,好像是伺机而动的恶魔在眨眼。
“呜——!呜——!”
似乎也是被张成的吼声惊动了,长椅上的人也崩溃了,她双手抱住头使劲撞向镜子,因为嘴巴被缝合无法闭拢,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在镜面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瞬间,周遭的时空似是凝住了,一切都慢了下来:两个非人的“怪物”张牙舞爪,郭小铭脸色发青、手足无措,其他警员嘶吼着,指尖微颤地举枪合围……
整个世界像根绷到极致的皮筋,堪堪要崩断。
这不是凶杀现场,却比任何凶杀现场都更狰狞——这更像是一座纯粹追求痛苦的祭坛。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