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笙下意识抬眸看向裴临渊。
玄澈至今为止,还在每天早上给他念经?
“去与圣僧说一声,今日不必念经了。”裴临渊吩咐道。
小德子脸色却变了变,慌忙跪伏在地,额头贴着砖面:“殿下,如今京师流言四起,桩桩件件都冲着皇室与相国寺而来。”
“今日若突然停了圣僧的晨经,万一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怕是对皇上的声誉不利……”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只剩下颤巍巍的气音。
“况且,当下更是特殊时期……”
裴临渊眉心拧起。
黎笙看了一眼俩人,道:“殿下如果是因为草民在不方便,草民可以回避。”
“不必。”裴临渊语气淡了些,目光落在小德子身上,“去请圣僧进来吧。”
小德子不敢再多言,应了一声赶紧起身准备退出去。
裴临渊转向黎笙又恢复了往日的儒雅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必管他们,黎娘子里面请。”
黎笙点了点头,正欲随他往里走。
此时。
大殿门口厚重隔寒的帘布被缓缓掀开,一束光从正殿口倾泻而入。
显然,小德子还未来得及去请,玄澈便已如往日一般,自行迈步入内。
玄澈似乎也未料到黎笙会在此处。
他脚步微顿,随即收回目光,朝裴临渊合掌躬身:“贫僧见过殿下。”
再转向黎笙,颔首:“黎施主。”
黎笙朝他点了点头,唇角微扬,一如往常:“圣僧早。”
裴临渊见黎笙目光落在玄澈的身上,眸色暗了暗,却又极快恢复了温润模样,唇角含笑:“圣僧来得巧,黎娘子正好在。”
玄澈垂着眼,长睫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是巧。”
裴临渊笑容温温的,“圣僧既然来了,便进来念罢。”
玄澈下意识抬眸看向黎笙,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日黎笙的异样。
他指尖不自觉收拢了一瞬,躬身道:“殿下,黎施主不喜听经文,贫僧可在殿外等候。”
裴临渊却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黎笙。
不喜经文?
这几个字却让他心口一酸,他不知道的事,玄澈却知道。
黎笙没想到玄澈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心头软了软,望着他目光柔和许多:“天寒地冻,圣僧穿得单薄,还是不要在殿外干等了。”
“草民可先行回避,圣僧先为殿下诵经,草民的事,不急。”
话音落下,裴临渊的心又是微微一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他插不进的默契。
哪怕他心里知道,黎笙一直都很关心这个和尚。
可亲眼看到她这般不加掩饰地关心这个和尚,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闷地发酸。
“黎娘子说的是。圣僧何必在外面等,进殿内吧,天寒地冻的,莫要着了风寒。”裴临渊面上分毫不露。
玄澈双手合十,微微倾身,“多谢殿下。”
裴临渊面上笑意维持温和得体,语气随意道:“孤与圣僧算自小相识,何必言谢。圣僧可曾用过早膳了?若是还未用,不如一道用些?”
玄澈双手仍保持着合十的姿态,微微垂目:“多谢殿下关怀,贫僧入宫前已用过。”
裴临渊闻言,语气里带了些许遗憾:“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委屈圣僧看着孤与黎娘子,一同用早膳了。”
一同用早膳。
玄澈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心头有一瞬的疑惑浮上来——
为何黎施主会这样早便在此处?又为何会与三皇子一同用早膳?
但这些念头极快被他按入心底,他微微倾身行礼,未曾多言一字。
“娘子请。”裴临渊引黎笙入座。
示意玄澈随意即可。
正说着。
殿外便有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食盒屉笼,利落地将早膳一一布上桌案。
裴临渊偏头看向她,语气比方才柔了几分:“不知黎娘子有无忌口,你且看看,这些里头可有合胃口的?若都不喜欢,我再让人换。”
他说着,已拿起银箸,动作自然地为她布菜,“这碧粳粥清润,这栗子粥绵甜,这桂花糕更是用晨露所制,清甜软糯,娘子尝尝?”
片刻,黎笙面前碗碟已被他堆了小半桌。
她没有再推拒,“多谢殿下。”
玄澈坐在对面的蒲团上。
他盘膝而坐,手中捻着一串菩提,眉眼低垂,仿佛对面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那捻珠的手指,在裴临渊将一块枣泥糕亲昵地递到黎笙嘴边时,不着痕迹地停了一瞬。
黎笙面对递到嘴边的糕点,推拒了两三回,裴临渊眼底便多了一丝委屈与失落,语气也跟着低了几分:
“黎娘子,可是觉得这早膳不可口?”
没办法。
黎笙只好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在那块糕点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很好吃。”
裴临渊的眉眼几乎是瞬间便弯了起来,唇角止不住地上扬,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色都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分,还想要拿点什么让黎笙尝尝。
黎笙迅速婉拒裴临渊的再次布菜:“殿下自己也吃,草民碗中的够多了。”
“好。”裴临渊温柔应下,倒也真的收回了手,只是目光仍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黎笙吃了半碗粥,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飘去。
玄澈太安静,不言不动,安静得像这殿内一件陈设。
她搁下粥碗,倒了一杯温热的茶,问道:“圣僧可要喝茶?”
裴临渊唇角的弧度微微一顿,目光瞥向玄澈,淡笑着接过了话:“圣僧不饮茶,只饮清泉。娘子不知,出家人忌茶忌酒,我也是偶然听相国寺住持提过一句。”
他不动声色地替玄澈做主,拒绝了。
然而玄澈却抬起眼,并没有顺着裴临渊的话应下。
而是伸出手,接过她推来的那只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清苦在舌尖化开,他咽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
“偶尔也喝。”
四个字落下,殿内安静了一息。
裴临渊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眼底的情绪更是在一瞬间冷了几分,那截握着银箸的指节,一点点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