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渊目光沉沉落在玄澈的身上,随即唇角扬起儒雅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打破两人之间那层无声的胶着:
“这些日子,多亏了圣僧施粥济民,京师的百姓才没有乱了套。”他态度温和又谦逊:“圣僧辛苦了。”
“娘子,”裴临渊转向黎笙,“我们便不打扰圣僧清修了,还是去湖边散散心吧。”
他说着,轻轻咳了一声,抬手掩了一下唇,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显出几分病弱。
黎笙目光下意识随着裴临渊的咳嗽看过去。
裴临渊冲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玄澈看着黎笙被那声咳嗽牵动的眉梢,鬼使神差地突然开了口,“黎施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可话已落地,便只能接下去:“施主眉间似有郁结,可是心中有难解之事?贫僧——”他顿了一下,垂下眼,“愿为施主开解。”
裴临渊没料到玄澈会突然开口,眸色微变,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黎笙却先一步应下来,“如此,就麻烦圣僧了。”
“娘子……”裴临渊眉心微微蹙起,气息也显得有些不稳。
“殿下。”玄澈缓缓抬头看向裴临渊,道,“黎施主与殿下仅是点头之交,殿下可称她‘黎娘子’或‘黎夫人’以示尊重。”
“但若只称‘娘子’二字。”玄澈双手合十,说完后,身体微微前倾,“于黎施主而言,恐有损清誉……”
裴临渊眸色微沉,但面色如常。
他垂下眼睫,失落地轻轻抿住泛白的薄唇,“圣僧说的是……”他强行让自己的情绪平静,才抬眸望向黎笙,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是我考虑不周,还望,还望黎娘子莫要怪罪……”
“殿下说笑了。”黎笙向他行礼,“今日无法与殿下游湖,当求殿下不要怪罪才是。”
裴临渊眼底划过一抹挣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殿下,湖边风大,不适宜殿下养病。”她顿了顿继续道,“医者的话,也不可全信。”
裴临渊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好,我听黎娘子的。”
他转向玄澈,唇角依然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别有用意:“黎娘子有何烦心之事,大可与圣僧详说。”
“我与圣僧自幼相识,圣僧幼年便已独具慧根。后又得以前住持倾囊相授,再获父皇嘉奖,赐护国禅师之名。”
裴临渊每说一句,玄澈的脸色就白了一分。
说到此,他意味深长继续道:“定会为黎娘子解惑,不负佛恩。”
说罢。
他无视玄澈惨白几乎到透明的脸,朝着黎笙温润一笑,“黎娘子,改日再见。”
“恭送殿下。”黎笙行礼。
裴临渊放下车帘,靠回车壁的一瞬,便再也压不住喉间翻涌的咳意。
直到马车行驶出去,他才再也控制不住,一声接一声地咳了出来。
小德子吓坏了,赶紧跪在一旁替他顺着背。
裴临渊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开,自己慢慢缓过那口气来。
他本以为,黎笙只是被玄澈那张脸迷了眼,只是她先遇见了那个人。
没想到。
是玄澈动了凡心!
出言挽留,无端构陷,简直勾栏做派!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帘边缘那一道细碎的光上,那眼底的阴沉,让一旁的小德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马车离开。
黎笙才看向玄澈,见他脸色不对,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问道:“圣僧可是多日劳累,身体不适?”
“不曾。”玄澈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施主请。”
黎笙便不再多问,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玄澈抬眸望着她的背影,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松了松,跟上她的步子。
原来,只要他开口,她是会留下的……
禅房。
玄澈给黎笙倒了一杯水,才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缓缓开口:“这段时日,多谢施主操劳,贫僧才得以还清白。”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黎笙喝了口水,轻描淡写地将这些日子的种种扫了过去。
禅房中静了片刻。
玄澈才将埋藏心底多日的话问出了口:“施主可曾怨过贫僧?”
黎笙抬眸看他,目露不解。
“贫僧一意孤行要主持祭天大典;贫僧未曾按施主之意揽下拯救京师百姓的美名;贫僧……”
“不曾。”黎笙打断了他的自省。
她搁下水杯,“无论圣僧想做什么,我都会尊重圣僧的决定。”
玄澈喉间微动,垂下长睫良久,哑着嗓子开口:“为何?”
黎笙看着他眉心那粒朱砂痣,却没有回答,她上一世欠他的,无论是命还是情,总归是还不完的。
整个禅房静下来。
玄澈剧烈跳动的心也逐渐平复。
他最终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
他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施主来相国寺,可是寻贫僧有事?”
黎笙轻轻应了一声,“我想寻个地方让心静一静,思来想去,便到了这里。”
玄澈闻言心头一动,望向她:“若施主不嫌弃,可在贫僧这里静坐。”他顿了顿,“贫僧不念经叨扰。”
黎笙点了点头,看向窗外。
「叮!员工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你竟然感觉到了不对,倒是有点长进了。’
「叮!本系统编号为001号,可与那种没有自我意识的系统不同!」
‘那就改掉动不动叮的习惯。’
「滋滋——」
‘那个宝贝女儿,这几个月来,背着我做了不少事情啊……’黎笙眸底荡开一抹难解的愁容。
「滋——」
「滋滋——滋——」
「员工说的对,拯救对象确实有点奇怪。」
‘罢了……’黎笙轻叹一口气。
她自诩是最理解林清欢的人,可她却忽略了五次重生的怨念,又怎会如此简单的平息?
那几个乞丐。
便是第一世里,将她拖入破庙侮辱的人吧。
那乞丐头子,林吟霜的表哥,只是刚刚开始……
‘杀吧。’
黎笙疲惫地缓缓闭上眼睛,‘杀吧。’
总归,还有她在,她会替她将一切的痕迹都抹平。
玄澈的目光一直都在黎笙的身上,望着她阖上眼时眉间那抹淡淡的倦意,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下。
她看起来,真的好累。
是因为他吗……
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玄澈起身,将那扇漏风的窗轻轻合拢了一些,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