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入冥站在城楼之上,毫不动容。
身侧,是披着斗篷的小小身影。她看着城下之人,素手握着城垛,五指用力弯曲。
这一刻,心尖儿是在为谁疼?
魔尾从城楼之下抬头,目光越过高高的城墙,落在了她身上。恍惚间便想起前些日子,她扑在自己的背上,软糯地喊着“哥哥”。
再回头往事依旧,依旧是她踏过柳门,踏入他的院落时的模样。
依旧是那场初遇,那次心旌摇动。
依旧是,她眉眼如初,笑意透过明澈的空气,落入他的心里。
他忽然笑了,魔尾素来是个阴沉的人,常年生活在黑暗中。若说颜凉是冰玉,不爱笑,那么魔尾就是一块不见阳光的石头,不懂笑。可是这一刻,他笑了。
因为石头遇见了阳光。
明樵愣住。
只听他说道:“魔尾一生从不受人胁迫。”说罢,他忽然暴起,手中指甲根根断裂,扎入身边人的喉管。龟岑鹤功力较高,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然后他身后的那些人却没有这么好运了。
虽然抓捕魔尾的时候,韩冰便已经派人将他身上所有的暗器、毒物都搜走了,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事情。
多年与毒为伍的人,身上任何地方都是他的利器。
他的指甲里,便藏着一种剧毒,此刻十枚指甲接连弹出,韩冰脸颊上首当其冲,被割了一下。
“啊!”韩冰捂着脸痛苦地尖叫,当即拍出一掌,击中魔尾的胸口。魔尾却顺着他的力量倒飞出去,砸上城墙。
明樵忍不住探头下去。
身后,曲入冥忽然将她拉了回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扎入她方才停留的地方。这箭似乎是一个信号,与此同时,成千上百的利剑呼啸着飞来。
“魔尾!”明樵在曲入冥的怀里挣扎着,却挣不开他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箭雨停止了,龟家退去。
明樵瘫软在了城墙之上。
有人从下面跑上来,声音模糊到明樵听不清楚。
“魔尾……只找到……抓走了……死伤……”
她伸手抓住曲入冥的袖子,借力站起,看向面前这人,认出是杜门的长老杜辛仄。“长老,魔尾死了吗?”她问道。
杜辛仄摇头:“还不清楚是死是活,龟家人把他带走了。”
明樵垂下头,轻声道:“活着啊,一定要活着啊……”
如是又是整整一个月的围城之战,西秋国王城之坚固,犹如壁垒,任凭如何攻打也没有取得成效。而明樵破了尤四的阵法之后,也被葬魂楼的人找出了一条通道,城中的补给也总算没有落下。
然而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终究让城内人心惶惶。
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缩的。
什么都靠不住。
太阳终于升了起来,明樵还在床上辗转反侧,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有睡好,如今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曲入冥担心她的安危,将她从宫中接到了葬魂楼,以便亲自照顾。
一直没有魔尾的消息。
箫五郎在门外喊道:“先生,楼主请您过去。”
走进议事厅的时候,明樵发现堂中还站着一个并不陌生的人。她冲他颔首示意,看向首位:“怎么了?”
“陌杀赶了回来,顺便带来了一个高手。”曲入冥指着一边的另一个男人说道,“这是妆儿的手下,叫多闻,元魄是月照。”
明樵听说过这一种稀有的元魄,当即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多闻瞧着这个姑娘,不由脱口而出:“咦,她长得和我家小姐倒是有一点相像。”
“凤妆姐是我表姐。”明樵解释道。
多闻挠了挠脑袋:“原来如此。小姐让我们来帮忙,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曲入冥点头:“你们来的正好,借由多闻的月照,我们今晚可以潜入龟家大宅探个究竟了。”
明樵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当即说道:“我也去。”
“好。”出乎意料的,曲入冥竟然没有拒绝。
当夜,陌杀带着明樵,在多闻的掩护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龟家大宅。大厅的灯还亮着,老远便听见里头传来震耳的咳嗽声。
龟岑鹤关切地说道:“大哥,要不您先去休息吧?”
龟岑歌摆了摆手:“不必了,你继续说吧。”
“好。”龟岑鹤转头道,“父亲,战事不能再拖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应该一鼓作气,拿下王城。”
龟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而问道:“岑歌,你怎么说?”
“咳咳。”龟岑歌喘了两口气,这才说道,“拖吧。龟家从属虽然众多,但是也不是白白拿来送命的。我认为,应该先想办法斩断他们的物资运输线路,让王城彻底变成一个孤城。王城固若金汤,不是我们轻而易举可以攻打下来的。”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遍说完,就已经大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龟默点头,回头说道:“把大公子扛下去吧。岑鹤,照你大哥说的去做,先想办法断了他们的后路。”
龟岑歌垂眸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多闻三人跟着龟岑鹤离开大厅,一路朝着后院走去。龟岑鹤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跟踪,鬼鬼祟祟地打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不大会儿,里头传来了几声闷哼,借着烛光,可以看见龟岑鹤正在对一个人拳打脚踢。
明樵差点忍不住要冲进去了,却被陌杀拦住。
过了一段时间,柴芳门又打开,发泄完心中不满的龟岑鹤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吹着小调离开了这里。
明樵冲进柴房,果然瞧见了魔尾。
只是这一个月来,魔尾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他双手被缚,吊在梁上,脚下便是一个火盆。要是不想被吊得难受,就只能把脚搁在火盆上。要是觉得烫,就只能将自己吊起来。
如今,他手上的绳子已经划破了他的手腕,隐约可以看见里头森白的腕骨。他的身上伤痕累累,几支断箭还插在他的肩背之上,压根儿没人进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