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罗珠已经恢复了精神，正站在浴桶前仔细打量他的面色。
莫成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百里凤妆感觉那种高远的、不容侵犯的眸光再次出现在了眼前，是一种与他幼小的外表不符合的深沉和雅致，像是神座上悲悯大度的神祗。
他茫然了一阵，渐渐恢复了神采。
那种感觉消失了，他依旧是十来岁的小男孩。
“感觉如何？”碧罗珠问道。
莫成宵点了点头，然后张嘴吐出了一口灰色的浊气。“银针埋穴需要埋多久？”他问道。
碧罗珠抓住他的手，替他把了把脉，沉吟道：“三日后便可以取出了。”
“多谢。”莫成宵朝她点了点头。
碧罗珠摆了摆手：“不必道谢，能让你欠我一份人情，也不算我亏。好了，让人给你换一桶温水，好好擦个身子，然后睡一觉吧。记住，只能擦，不要再泡了。”
莫成宵点头应下，她便放心地走了出去。
“我送送她。”狄浩南忙说着，便追了出去，留下屋里的两人大眼对小眼。
百里凤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先转开了眼睛：“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莫成宵说道，“我这身上黏的很。”
百里凤妆：“……我叫康蹇来给你擦擦身子。”
莫成宵却道：“我不要。”
“那你这么黏着吧。”百里凤妆翻了个白眼，大步走出了房间，然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一夜，她觉得自己的心高高的被提着，生怕哪一刻摔下来就稀巴烂了。现在终于落回原地，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手脚发软。她生怕自己再不离开，就会失态。
“小姐。”山下走来一人，正是康蹇。他提着两桶热水，说道，“碧神医让我带水过来，王爷他怎么样了？”
百里凤妆笑道：“已经没事了，你进去帮他擦个身子吧。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康蹇忙道：“是，小姐快去歇着吧。”
百里凤妆一路下山，朝着分给自己的意见茅草屋走去。经过一片桃林的时候，她耳尖地听见有人在说话。
碧罗珠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不去照顾莫公子，跟着我干什么？”
狄浩南说道：“主上有百里姑娘照顾着，我还是不过去了。那个，神医姑娘，你的手臂还疼吗？”
“疼啊，疼死我了，怎么，要把你自己的手臂切下来赔罪吗？”碧罗珠没好气地说道。
“这……”狄浩南有些语塞，然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沉声道，“若是姑娘觉得这样才能解恨，狄某绝不含糊！”
碧罗珠：“……”
百里凤妆捂着嘴笑了笑，然后踮着脚离开了这里。快到茅草屋的时候，却发现门外有个人坐在那里，脚边放着两坛酒，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放在一边，黑纱上落了几片翠绿的叶子。
他眉如远山，唇若赤丹，面似桃花，只是一个简单的坐姿，便仿佛诠释了天下绝色的定义。灰色的衣角铺展在门槛上，仿佛一片灰云。而他就姿态随意地坐在云上，对襟半敞，乌发垂地，随着轻风微微颤动，一挽笑意倾城倾国。
如妖孽。
身后明明是破落的茅草屋，那扇门都被虫子蛀出了好些洞，墙头还长出好些杂草，几道裂缝在泥墙表面浮现，让人觉得这墙随时都会坍塌一样。
可他却似穿着金玉袍，端着琉璃盏，高据九天之上的神座。身后是深海沉银制成的照壁，而前方就是瑶池仙境，舞姬姿态优雅，云鬓花影。
他一个眼神递了过来，妖冶至极，却又尊贵至极。
他轻笑：“你来了。”
百里凤妆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次被你看着，都觉得我不是我。你在透过我看谁？”
陆吾望着她的脸，眼波盈盈，语调勾魂：“这说话的姿态不舒服，来，坐下说。”
“没形象。”百里凤妆一边说着，一边也坐了下来，“幸好我不是个注意形象的人。”
陆吾拍开一坛酒的酒封，然后递给她：“莫成宵怎么样了？”
“毒应该是解了，但是封印还是没办法解开。”百里凤妆摇了摇头，然后竖起柳眉，“别给我转移话题。”
陆吾笑得很开心，长臂捞过另一坛酒，往嘴里倾倒了整整一半，然后才说道：“她叫九婴。”
“我知道。”百里凤妆点头。
“她很美。”
“嗯。”
陆吾换了个坐姿，靠在门上，叹了一声：“后来……”百里凤妆竖起了耳朵，等着这个后来。
“后来，她死了。”陆吾神情哀伤。
百里凤妆挑眉：“然后呢？”
陆吾看了她一眼，无辜地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啊。死了，还要什么然后？”
“……”百里凤妆既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又觉得这事儿很荒唐。“她是怎么死的？”她决定换一种问法。
“为了救我。”陆吾说道。
哦，原来是美人救英雄。百里凤妆理解地点头：“是谁想杀你？你报仇了吗？”
“没有……”陆吾摇了摇头，“那家伙也死了。”
哦，原来是两败俱伤。百里凤妆觉得自己又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便接着问道：“那么你跟在我身边，是因为我和九婴姑娘长得像咯？”
“是，也不是。”陆吾说道，“就当是吧。”
哦，原来是成为替身的梗。百里凤妆发现故事越来越朝着狗血的方向进展了：“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吾这一次没有很快回答，他静静地想了很久，然后喝光了一整坛酒，笑眯眯地勾住了她的肩膀：“美人在侧，美酒相伴，自然是赏遍天下美景了。”
百里凤妆推开他的手：“得了吧，这句话我一百个不相信。”
“其实……”陆吾顿了顿，说道，“我在找一味药材。”
“什么药材？”百里凤妆这下子来了兴趣。
陆吾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药材长什么样子，叫什么。但是我知道，有了这药材，我就能复活九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