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墓之中,一切都湮灭,只有黄土铺地,漫天扬起的沉沙中只有无尽的哀怨之声。
止息的脚步踏在黄土之上,深深的足印很快就被黄沙掩埋,而前路却也无阻……
只是当止息那双深棕眸子看到前方朝自己走来的两道身影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手指微动间凝聚的神力却是散去。
一只小手抓住了止息的手掌,一张天真的小脸仰起来看着止息,那是一个孩童,扎着两根羊角辫,莲藕般的胳膊晃了晃,止息的袍袖也染上了些许痕迹,很深的痕迹……
止息未语,只是垂眸看着孩童,眸中露出些许温柔。
孩童漏齿一笑,带着一丝撒娇的语调唤道:“国师大人,你终于来接我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还需要些时间。”止息伸手摸了摸孩童的脑袋。
只是止息的手刚碰到孩童,孩童就挥开了止息的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般传来,“你是一个虚假的神明,你又要骗我!为什么你救了我还要杀我!”
孩童身后的女子看着止息泣出了血泪,她朝着止息伸出手,在止息的长袍上抓下一道道血痕,女子哭着说:“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止息不语,他任由孩童和女子把自己的身体拖着陷入黄沙,而不知何时,止息的身后伸出了无数双手,那些手都想把止息拖进深渊。
止息眸子在黄沙滚滚中依旧寂静无波,只是敛眸时在眼底留下一抹破碎眼底荒芜的痛苦,而随着止息的敛眸,周围纠缠着他的影子都被弹开,一道金色的光自止息身后升起。
止息一步一步踏在黄土之上,不再留下一道足印,他抬眸看着四周数不清的冤魂,缓缓道:“本神当年救你们时你们说本神好,而本神杀你们时你们就恨本神,为何……你们不念着本神的好呢……”
而他杀他们也不过是想保全他们呀,再给他些时日,他就可以送他们去轮回了,那时候,他们可能就又会说他好了。
只是,他为何感觉心里那么悲凉呢……他所拯救的凡人如今只记得他的不好,他的好他们忘了,他们对他没有一点的善意……
原来,他千万分的好在那一分的不好里都会被遗忘,他们只知道他很坏……
而他,确实很坏不是吗?
止息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姣好的笑意,只不过却比他平日里不经意的浅笑深了很多。
止息的衣袍被掀起,他的身体随即凌空而起,前路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东西。
当跨过黄沙之后,黄沙上的一座祭坛就展露在了眼前……
止息一眼看过去就捕捉到了甘戈的身影,而甘戈并未转身看过来,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止息的存在。
而此刻甘戈的周围全是大型的法阵,法阵一环扣一环又形成一个四方的空间。
甘戈一袭玄衣在法阵的金光中透着威严沉重,玄衣下的手掌上执着一枚金印。
甘戈苍灰色的眸子看着自己的帝印,一道符印从掌中落下……
止息在看到甘戈的那一瞬间就停止了脚步,身上的神力也散了去,那双深棕眸子里的冷色也褪了去,一道声音自唇间传来,“遇你,再无恶念……”
止息眨眸,唇角那抹太深的笑意消失,随之代替的是那万古不变的平静,只是不再冷漠……
止息心下一叹,放松了下来。
方才,他竟然又被恶念占据,如今看到了甘戈,他也可以放心了。
只是,止息这口气松了没多久,随即而来的万鬼反噬让他再难有一点的平静。
甘戈镇压万鬼,法阵是逐渐从方寸之地向外扩散的,而万鬼本该都是朝外逃的,可他们却是朝着甘戈的方向冲了过来,万鬼似乎是暗黑的天幕,遮挡了阵法的金光,竟也不怕甘戈身上的神威。
而或许他们不是不怕,而是没有怕的意识,即便靠近灰飞烟灭他们还是朝着甘戈涌了过去。
只是此刻的甘戈,根本不能被打扰……
万鬼反噬即便是神明都难以承受,止息懂,三千年前就懂。
止息敛眸低语道:“我的善终究还是太弱,所以……”
只有恶念那一面才能强大无比……
止息再睁开眸子的时候,眼底已经不见清明,暗沉之色在眼底酝酿,最后化作无尽的杀意,止息手中恍然间出现一把白玉色的长剑,长剑在神力浸染下染上了赤红,而那红色下的冷光却是难以遮掩的。
止息一剑而过,无数亡灵消散……
甘戈也终于看到了止息。
他动作一顿,身体已然朝着止息的方向移去,只是刚刚一个起身之后他就再难动作。
甘戈被术法缠身,周围无数的亡魂也纠缠过来,他根本分不出神力去寻止息。
甘戈无法,只好专心应对万千亡灵的纠缠……
万千亡灵,无数的怨念,无数的嗜血本能,还有那与神力相悖的亡灵力量齐齐朝着甘戈笼罩过来。
甘戈能感觉到身上的神力渐渐被压制。
而随即他的眼前就是一黑,转瞬后再出现的光亮有些虚幻。
甘戈看到光亮里的一幕,那一幕他只能看着,在最后徒留下无能为力……
光亮中的世界有一只庞然大物遮蔽着天空,它立在云层中,俯视着脚下显得太过渺小的凡世,张开的大口就像一个黑洞一样。
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最后立在了庞然大物的眼前。
那是止息……
止息手中持着一把血红色的长剑,云层飘散在四周却是侵染不了那红色的衣衫,而后,那庞然大物就朝着止息冲了过来。
而止息却并未与那庞然大物战在一起,他朝后退去,挥剑落下一道结界,结界困住了庞然大物,天空恢复了些许亮色。
那庞然大物狂躁冲击结界,却是无果,那猩红的大嘴张了张,而后对着止息露出狰狞,如空山呜咽的声音从巨兽口中吐出,“止息,你拦不住我,这些凡人注定被我吞食,这是上天的安排,你无法阻止,所以你也杀不了我。”
止息收剑,踏着云层转身看着脚下的凡尘万千,冰冷的声音随风而来,“本神自然杀不了你,你为饕餮,贪欲而生,贪欲不灭,你不死。不过……本神却可以屠尽贪欲的源头,再杀了你……”
止息手中长剑落下,遇风瞬间化作万剑,万剑的剑刃指向凡世……
饕餮嘲笑一声,说道:“你也要杀了他们,如此与我又有何差别,而且……他们是你的信徒,还真是有趣有趣,你倒是快点动手,让我见识见识屠戮自己信徒的神明是个何种模样……”
止息敛垂着的眸子里流转着浅浅的光,那神色很温暖,只是顷刻间就消散了,止息说:“本神并非只是天阑国的神,本神是众生的神……”
所以,杀了天阑国所有的子民,那么因天阑国子民滋养而生的饕餮就能被他杀死了……
饕餮不再言语,在他看来,止息根本讨不到一点好处,它可以留着自己的力量等着反扑。
止息屠戮自己的信徒,信仰崩塌,他也会被反噬,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而这些止息亦知道,不过他落剑却不曾犹豫。
无数剑刃落到凡世化作天灾,天阑国的子民乞求着他们的神的庇佑,可最后却都被泥土掩埋,黄沙覆盖……
止息的眼中落下了泪,可他的动作依旧不减,流火自止息掌中脱落下去,化为天火……
天阑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久,怨气冲天。
而止息只是抬眸看着,眼里的泪未断,无尽的悲悯之色,可手中的神力落下,却是无情的杀戮。
含泪杀人,止息是最温柔的神祗,也是最无情的神祗。
饕餮触及止息脆弱的眸子,却是不自觉错开了视线。
这……就是神吗……
善与恶的两面,光明在前,黑暗在后……
止息说:“我福泽万民,亦可屠戮一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