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在翟国很难见到,堪称异类的相貌,惊得余奉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惊惶些什么。
“怎么了?我长得很吓人吗?”那个自称时本名巨长无比,翟国名字叫李雁的男人故意逗余奉玩,背着手,略微弯下腰身,侧着脑袋瞧他,正当这时,他脑袋顶上一缕金色卷发滑了下来,垂到胸前:“你该不会是没见过女琉人吧?”
“……倒是不吓人,只是很特别。”余奉此生没有见过女琉人,只是听易而散说起,女琉女人美丽得像星空、火堆和奔放舞蹈的总和。
不过此时女琉和翟国正在开展,看这个人衣着不凡,又能出现在翟国皇宫,说不准是女琉的皇亲,名字还是用那个皇帝的赐名微妙。
真奇怪,有的时候居然觉得这皇帝赐名好像个江湖小号。
“我叫翟诺。”
“哦……你是六皇子,对不对?”李雁眼里露出惊喜来:“荒郊野岭的,还能捡到个六皇子,不错。”
“荒郊野岭……我翟国皇宫倒也没有那么不堪。”余奉半苦半无奈地笑出声来,因为这地方的确看起来有一些破,应该是冷宫之类的地方,还种了槐树渲染阴森的氛围,一步到位,葡萄爬上木架子,现在还没有长出茂密的茎叶,而是有些稀疏的搭在架子上,嫩绿色象征着春暖。
余奉问道:“那你呢,你是谁?”
李雁也不含糊,大大方方自报家门:“我是女琉国最小的皇子,是来和你们翟国皇帝谈判的。”
李雁的笑容很有亲和力,看上去根本就是个阳光里养出来的少年,和阴谋诡计什么的根本不沾边,然而经历了刚才一事的余奉现在看上去有些害怕,他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实际上脊背肌肉正警惕地紧绷:“女琉与怒金正联军开战,胜势正猛,你来和谈,想必也是和怒金使者一起,这么晚了,为何不在一起?”
李雁闻言,愣了愣,然后扶着膝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什么啊,你猜得还这么仔细……”
“你笑什么!”余奉些许羞恼。
“我不是和怒金人一起来的,我们女琉,是自己来的。”说完,李雁还狡黠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非常调皮的少年人语气,对着余奉眨了一下眼:“怒金不知道这事儿,你们皇帝也不知道这事儿。”
原来女琉怒金也不是一块铁板!
余奉惊觉,但是依然无法完全信任这个一上来就自爆家门自爆目的的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怕我告诉皇帝,利用你们之间的罅隙离间?”
李雁又是忍俊不禁一个笑:“噗……那你就不怕我在这里杀了你灭口?”
余奉此时肯定地一点头:“我不怕,因为你看起来没带刀。”
当然,这话是开玩笑的。他们既然存在罅隙,女琉又甚至不惜派了自己的小王子前来和谈,想必是真心诚意不想打下去了,不论是割地还是赔款,战争的尽早结束都是两国百姓的福祉,他们必然不会惹皇帝生气,造成和谈破裂。
“你真有意思,我喜欢你。”
李雁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非常清澈,毫不转睛盯着某个人,带笑说话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很认真的和你说实话,这时候哪怕他冒出来一句,其实秦始皇的墓是用二进制编程写的密码锁,也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斟酌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你们女琉人都这么随便说喜欢的?”
李雁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了,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爱憎分明不光要在心里!”
好坦荡的人,余奉不禁在心里想。
“你一个皇子,平时就来这里?破破烂烂的,你父王该不会不给你吃的,你来这里捡破烂给自己换……那个叫什么来着?哦!换馒头吃吧??”李雁的语气真的充满了同情,脸上一派深切担忧,他是真的在往这个方面想,并且觉得自己说话逻辑自洽,非常有理。
“……你想什么啊你!我就是过来散散心。”余奉恨不得给他来一式清醒之拳。
“我不信散心会到这种地方,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王宫外最大的那颗胡杨树下,透过它的枝繁叶茂看满天星星,周围还开满了像晚霞一样的夕雾花。你再看看你——”李雁嫌弃地环视了一下这间冷宫:“又黑又暗,呆久了,就算开心也呆成不开心。”
余奉真是除了铭霜没见过话这么多的人,但是听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想象,真的有那么一棵高可参天的树吗?真的有这样一种地方,地上的花与天上的星空,是对应的热闹吗?
“……”
见余奉保持沉默,李雁撇了撇嘴,没有再执着于这个问题。
余奉也是李雁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他早年随父亲来到翟国游历,见过一些翟国人,他们长得的确和本国人不太一样,但是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可是余奉这样好看耐看的倒真是头一次见,余奉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着白净,而且眼睛清澈漂亮,是纯黑色的,澄明得惊人。
“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缘份,你喝过我们女琉的葡萄酒吗?”
余奉怔然抬头,又摇了摇头。
李雁笑开了眉眼,从腰上解下随身带的酒囊,拔去塞子,递给余奉:“喏,你尝尝。”
余奉很小心地闻了闻那瓶口,像小猫似的,又把李雁看笑了:“你,你又笑什么?”
李雁用奇怪的语言说了句什么,余奉也听不懂,但酒闻起来确实是很甜的,有浓郁的葡萄香,没有什么酒气,他握着酒囊喝了一小口,清爽酸甜的葡萄气息就不容决绝地从他的鼻腔、舌尖、喉咙,争先恐后流淌进胃里,然后才是烧喉的酒香,醉醺醺地、勾人馋虫地拥在面上,挥之不去。
而且这酒劲儿好像不大,喝了一口,除了酒香和葡萄味道,居然没觉出什么异样。
“好喝吗?”李雁眼睛都弯起来了,奇异的翠绿色眸子好像在熠熠生光,一副十分期待的样子。
余奉又喝了一大口,又急又猛地咽下去,猛点头:“好喝!”
“真识货。”李雁得意起来,自顾自说道:“这是我们女琉有名的葡萄酒,叫万古春,说喝了就好像一辈子不会老那样,飘飘然像神仙。不过不能喝太急,这就后劲儿特别大,碰上不能喝的,可能两口就醉了。”
李雁刚准备转身去和余奉叮嘱别喝太快,就看见他两腮红通通的,眼神看起来已经不太清醒,醉得朦朦胧胧:“……不会吧你。”
余奉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就开始掉眼泪。
总之李雁的惊恐和余奉看见太子无缘无故开始哭那阵的惊恐应该是达到了意外的时空默契。
卧槽,这人怎么哭了,喝醉了不该去撞树然后勒令树和自己说对不起吗??
“你,你哭什么……”李雁第一次觉得这么手足无措,这六皇子看起来明明挺乖,哭起来就好像比平常人更委屈那么两分,让李雁心都就揪起来了。女琉那么多姑娘他都哄过,哪一个不是扮个鬼脸送束夕雾花就哄好了的,但面对余奉这样毫无征兆的落泪,李雁真是觉得无从下手。
关键是,他只是落泪,还自己用袖子擦,一点声音都不出。
余奉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自己刚才被名义上的皇兄陷害,差点和自己名义上的亲爹滚到一张床上,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起翟轻尘这个人,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喜欢上他,他又是怎样一步步拼命的往权力上追,直到最后自己也根本看不清他的背影。
他只能说:“我有个喜欢的人,他说也喜欢我,但是那个人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噢——”为情所困,李雁故作成熟地说道:“也就是,你担心她会在你和他的目的之间,选择她的目的,而非你,对吧?”
“……这么说也没错。”余奉说不清这简单粗暴的逻辑奇怪在哪里,总之就是奇怪又好像很对。
不知怎的,知道余奉有意中人以后,李雁心里还有点不对劲,是吃醋吗?他也不是只喜欢女孩儿,男人他倒也不介意,甚至也有过几个伴儿。
但毕竟和余奉第一次见面,他觉得自己这个心理不太健康,连忙在心里把胡思乱想的东西擦掉,扬起笑,对余奉说道:“这有什么的,你直接去问问她不就好了?”
这建议虽然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但想到这人刚才直接来的那句喜欢你,余奉勉强理解了女琉人的思维方式:“民风不同,我们翟国没有这么直白的说法。”
“我知道了,你是怕吓着你们翟国的姑娘,她们胆子素来是小的。”李雁又变懂王。
“……呃,其实,不是……”余奉支支吾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来,但是李雁抢先抓住了重点:“不是姑娘,莫非是男子?!”
余奉心说完了,还不知道女琉接不接受这种事,而且万一他拿这事儿威胁自己为他在皇帝面前牟利,岂不糟糕?
殊不知此时李雁心里已经莫名其妙升起希望的光,既然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李雁神秘兮兮地说。
余奉心想,来了,终于来了,掌握把柄以后的交易时间。
“就赌你的心上人会选择你,还是选择他的目的吧。”
“……怎么,怎么赌?”余奉没想到最终的交易居然落在自己的情感生活上,一时间有点不明所以,他自己心里也在想,目的是指什么?是说这次他要得到的军心和民心,还是帝位?自己能和哪一种相比,放在天平之上,比较重量呢?
“我不在乎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是很想知道他最终会在什么时候实现自己的目的,但到了最后,如果他选了你,我就送你一颗红宝石,如果反之,你就送我一片夕雾花如何?听闻六皇子农耕之术出色,想必不是难事。”
“听起来,你没占什么便宜。”哭完之后,余奉觉得自己酒劲儿退了,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葡萄酒,这回他喝得很慢。
“打赌是赌个高兴。”李雁见余奉犹豫,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手里那颗红宝石攥得有点烫了,那是他父皇赐给自己的,说以后可以送给自己心爱的女子。虽然是个男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就是很心爱,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好啊。”余奉笑着答应下来。
他心里知道,其实自己是不能去较劲的,逼着翟轻尘在自己和十年磨剑的动力之间选择其一,那无异于杀了翟轻尘一次。
可有时候,心里知道也不能完全抚平情绪的躁动,就像有些人回去求神拜佛,哪怕都亲眼看见夫君从别的女人屋里出来,还是想让菩萨给自己个上上签。
李雁松了一口气,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喜悦,可不能这么快就被看出来自己的心思:“不然我送你回寝宫,这么晚了,即使是皇宫也不安全。”
余奉想了想,说道:“却之不恭,我们这就算是朋友了,也不和你客气,你送我去偏殿吧。”
“还真不和我客气。”李雁笑起来,向余奉伸出手,把坐麻的他拉起来:“为什么不回去睡?”
“我寝殿闹鬼,害怕。”余奉谎话张口就来,也不管李雁信不信,但很大可能,李雁是相信了的,因为他非常诚恳地追上去,对余奉说道:“你害怕我可以去陪你睡,不收钱那种。”
“有完没完,收了钱那还对劲吗?!”
“原来如此,你同意了?”李雁眼睛发光。
“……偏殿。”余奉觉得头点痛,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太大,还是飞不出这花花世界的花花套路。
…………
偏殿坐落的位置非常荒僻,哪怕是浣衣局还是慎刑司的,都很少来这儿,也许是因为看着阴森,也许是因为当年的宫变就发生在这里,总之就是一个很不吉利的存在。
但余奉会对每一个和翟轻尘有联系的地方产生好感和信任。
“送到这儿就可以了。”余奉站在阴气森森的大门前,对李雁报之一笑,但是落在李雁眼里,画面就非常惊悚,因为余奉今天穿的是一整套白色衣服。
“你确定要在这里吗?”李雁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真的没事儿,我以前来过这里,除了破败,倒还能住人,比起平民百姓的小茅屋,依然是奢华了许多倍的。”余奉把李雁强行撵走,在他一步三回头的目光里走进偏殿。
与此同时,一抹红色的人影极快地在一个角落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