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重启记忆
天下溪2023-08-16 09:423,499

  为了不引起社会恐慌,也为了不打草惊蛇,珠宝店的爆炸事件警方是按照抢劫案来通报的。当然局里从刑警们到局长都知道,这事绝不是胁迫抢劫那么简单。F是什么人?他的真实动机是什么?下一步他还可能有什么危害性举动?这三个在会上被提得最多的问题,像三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刑警队头上。

  有时夏印天会觉得,揭开真相就像搭建一座楼房,而他们所能做的,就是从捡起脚下遗留的一根铁丝开始。

  对他而言,现在这根铁丝名为“失踪的秦云峰”。

  但陈南泽似乎另有想法。他将谢炜身上穿的白色T恤作为物证保留了下来,对着烧焦半边的布料上的一行字沉思了很久。

  “Does this ring any bells for you?”

  他将T恤的照片托夏印天发给谢炜的父母辨认,但因为这种文化衫的款式太过普通,两个老人家又不识英文,无法确定是谢炜本来就有的衣物,还是从未见他穿过的。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这件T恤很可能是和项圈炸弹一起套上去的,都是F的手笔。

  炸弹的威力有限,就算珠宝店的其他人当时没有安全撤离,大概率也只是受伤,死亡的人只有一个作为载体和牺牲品的谢炜。如果这也是幕后凶手故意设置的,那么这场爆炸与其说是破坏,不如说是个威胁与警告。而印字T恤更像是……留言条。

  如同那张给谢炜的A6任务纸一样的留言条。

  T恤上的这条留言又是给谁的?F到底想要说什么?

  真的只是对警方的嘲笑与挑衅吗?陈南泽缓缓摇头,没那么简单。他闭上双眼,往后方的椅背上一靠,仿佛开始假寐。

  正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案情讨论会,因此而产生了一瞬间的凝滞。刑警们纷纷转头望向公然打瞌睡的刑侦顾问,然后再偷眼看一看站在门口的曹有光局长,祈祷他不要发火。夏印天回头看时吓一跳,连忙偷偷踢陈南泽的小腿。

  陈南泽没理睬他,交叉双脚往椅面下方一收,继续假寐。

  来视察案件侦办情况的曹局长脸色发沉。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来京开展警务协同发展工作的津市公安局领导,见状不由地含笑说道:“曹局,这就是您赞誉有加的宝贝专家?可太有个性了啊。”

  这句介于调侃与揶揄之间的话,把曹局长刚生出的恼意拉了回来。他侧过脸看了对方一眼,似笑非笑地回道:“雷局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天才总是有点怪癖的。我们市局这年年受嘉奖的破案率啊,就是建立在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的基础上,作为行政要学会抓大放小嘛,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激发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你说对不对?”

  “对对,所以我们才要来考察嘛,学习曹局的先进管理经验。”雷局长笑眯眯地说,仿佛之前的调侃就真的只是个调侃。

  曹局长也笑:“哪里哪里,我们互相学习,努力使区域协作再深化……”

  两位领导肩并肩走了。

  会场全员都松了口气。夏印天阻止了其他人试图叫醒陈南泽的举动,说道:“没事,反正局长走了,让他眯一会儿吧。”

  只要有案子,时刻是战场,硝烟中的勇士累极了想要在战壕里打个盹儿,又算得上是什么错呢。刑警们不约而同地压低了讨论的声量。

  陷入意识游离状态的陈南泽早已屏蔽了周围的一切杂音。无数忽隐忽现的文字、支离破碎的语音、一鳞半爪的事件……如光点、如线条在他脑中飞旋,一次次进行排列,再一次次拆散开重新组合。

  Does this ring any bells for you?

  没错,这是一句双关语。它的字面语义像是个响亮的嘲笑,而真正的含义是……have you not recalled that incident yet?

  你还没回忆起那件事吗?一声微弱低沉的絮语在脑海中响起。

  那件“事”,不是thing,也不是affair,而是incident——严重的,暴力的,血腥味长久萦绕、挥之不去的——恶性事件。

  那段缺失的记忆,你还没想起来吗?记忆中被抹去的那个人,你还没想起来吗?

  这不是一个嘲笑,而是个充满了期待、威胁甚至是隐隐恨意的提示!

  留言的人是——

  陈南泽悚然一惊!

  F!F……Fang……方……漠?是方漠?!

  陈南泽猛地睁开眼,手按桌沿腾地站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一声响。

  刑警们吓了一跳,再次将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夏印天问他:“怎么,魇着了?”

  陈南泽缓缓摇头,极力平复激荡的心绪,沉声道:“我回办公室查些资料,你们继续吧。”说完他微微躬身致意,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夏印天一脸的莫名其妙,嘴里嘀咕:“又有什么新思路了?怎么不跟大家伙儿说说呢。”

  *

  陈南泽脚步匆匆赶回办公室。陈巽在他周围绕来绕去,用貌似担心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怎么你认识这个方漠?见过面,还是听过他的声音?”

  陈南泽咬咬牙,继续走。

  “嚯,假装看不见我啊。没用的,我一个大活人就站在这儿,你想不看见都难。”陈巽试图去搭他的肩,被他忍无可忍地甩开了。

  在陈南泽走进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座椅上之后,他已经没法阻止陈巽从后方用双手撑住他的椅背,俯身向下看他。他只要一抬眼,就能与对方眉目浓郁的半张脸对个正着。

  陈巽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尽量保持了克制的语气:“真是的,为什么就是不听劝呢,作为兄弟还能害了你不成?”

  “……你想提什么建议?”短暂的沉默后,陈南泽开口。

  陈巽顿时脸色晴朗了大半,苦口婆心地说:“我不是早劝过你好几回了嘛。两年前的事也好,十三年前的事也好,都已经过去了,往前走,不要回头看。冼橙那个王八蛋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够解气了吧?如果不够,等他蹲完几年出来,就他那个半疯不癫的样子,肯定还会惹事,到时咱们找个筏子再把他丢回牢里去不就行了。至于牺牲的原榭也得到了烈士嘉奖和抚恤金,还有战友们的缅怀,可以安息了。你看你现在慢慢回归社会,重新干回你喜欢的老本行,女朋友也交了,还想要记起个什么呀!”

  陈南泽等他把所有话都说完,淡淡地回了一句:“方漠是谁?”

  “这重要吗?不重要啊,甚至可能连这个名字都是冼橙编出来耍你的。”陈巽回答。

  陈南泽摇头,语声平静而坚定:“那个人存在过。”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皮本子打开,翻到其中画着素描的那一页。阴暗废弃的地下防空洞,滴水的锈蚀自来水管道,被捆绑在椅子上的少年,少年背后持刀的人影,以及更深处的黑色阴影中,那一双空白的眼睛……

  陈南泽盯着那双眼睛看,强迫自己不要闭眼,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尝试去勾勒阴影中人的轮廓。

  被绑架了四天五夜的他肯定瞥见过那个人的身影,听见过那个人和冼橙轻微的交谈声,嗅到过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洗衣皂的气味,哪怕是在那么脏乱的环境中……

  那个人称呼冼橙为“橙哥”,可见比当年十八岁的冼橙年纪小。冼橙后来向警方供述称对方只有十五岁,看来在这一点上应该没有撒谎。

  冼橙叫那个人方漠,但谁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当年县精神病院里的病人档案都是纸质的,根本找不到相关记录,也许是被偷偷拿走了。警方还询问了医护人员,尤其是乔简心,但她只对治疗过的冼橙印象深刻,当下更是恨意满满,而对冼橙口中的少年方漠并无印象。

  办案的警察中,有人认为这个“方漠”不过是冼橙编造出的,好分担自己的罪行。也有警察从现场痕迹分析中发现蹊跷,认为冼橙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的确有同伙参与。

  冼橙承认同伙就是方漠,却又把主谋揽在自己身上,说方漠是他偶然认识后,被他胁迫来打下手的,这么一看,又与“编造唆使者,减轻自己罪名”的猜测不符,令人琢磨不透其中用意。

  最后随着冼橙的锒铛入狱,这个案子就此告结。

  但陈南泽知道,那个方漠——或者叫别的什么名字的少年——的的确确是在那场暴行中存在过的,只要他能从遗失的记忆中将之找出来,一点一点拼凑出对方的模样与身份。

  他开始一边陷入残损的记忆,一边在纸页上涂涂改改地做侧写。

  重塑现场。当年他经过手术抢救后捡回一条命,却因受激过度丧失了那部分记忆,无法向警方提供相关证词。警察也搜索过案发地点的防空洞,审问过逃亡时被捕的冼橙,但那些就是全部了吗?还有没有什么警察没有发现,而只有他这个当事人才知道的线索?防空洞有多大,多深,摆放着哪些物品?冼橙穿什么衣服?扔在他身上的水和劣质散装面包,可能从哪里买来?

  研究受害者。为什么选择他?对于冼橙而言,是实施一场祸及家人的报复,可是对方漠而言,他这个受害者又意味着什么?他当时受了哪些伤?伤口的性质、类型分别是怎样的?除了被囚禁和身体伤害之外,有没有遭受过心理虐待和性侵害?当时的他是什么反应?这些反应是软化与麻痹了施暴者,还是进一步激发出了他们的凶性?最后的脱逃,他靠的是自己,还是借助了别的什么力量?

  代入犯罪人。把自己放在冼橙的角度,放在方漠的角度,以施暴者的方式进行思考,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了解他们的个性和心理特征。甚至随着他们一同进行谋划,一同挥动凶器,理解和体验他们下手那刻的满足感……那种黑暗的翻滚的欲望……

  陈南泽在一阵眩晕中冒出冷汗。他可以强迫自己回忆痛苦,重返现场,再次降临到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自己的体内,却难以忍受在精神世界中成为凶手的影子,向曾经的自己举起屠刀。

  但他必须这么做。

  “我找不到他,警方也找不到他,但他会找到你——”

  “陈巽,你逃不掉的。”

  冼橙嘶哑的叫喊声在耳畔回荡。陈南泽抿紧嘴唇,无声地说道:你错了,我不会逃,而且会在他找到并再次伤害我之前,找到他!

  

继续阅读:第50章 为谁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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