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找了一个客栈，把行李整顿好了，才在周边游荡着。莫笑晗和杨希宇手牵手在前面叽叽喳喳地浪荡着，李浩然安安静静地在后面跟着。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的，两个女孩子像是打了鸡血，兴奋地大喊大叫，男孩子像是得了自闭症，不言不语，偶尔说句什么，声音都低得可怜。
沿途经过一个斜坡，斜坡上横斜着一些水泥隔断，裸露的地皮上依稀有些花草。莫笑晗远远看见，飞一样冲了上去，冲到一半，斜坡太斜，有滑下来的趋势，她连忙矮身，攀爬着。她回头看见杨希宇也往上面来，连忙劝阻她：“喂，希宇，别上来了，站不稳，会摔下去的。”杨希宇本来已经走了一程了，听她这么说，也劝她下来，说在原地等她。莫笑晗回头朝她自信地笑了笑，说：“怎么可能，我要爬到那个顶上去。”顶上有一小块平地，依然是些野花野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在下发就能一览无遗。莫笑晗像个猴子，总喜欢往高处或者树上跑，怎么看怎么像个呆子，完全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偏偏她还对自己这种奇怪的嗜好，万分骄傲，完全不思考，这样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
莫笑晗又回头朝上面跑，她头也不回地喊：“希宇，你等着啊，我把最上面的花摘给你。”说完这句话觉得似曾相识，才想起去年的时候两个人去爬白云山的事。那次两个人经过一朵花，开放在山壁上，离地面较远。杨希宇可惜地看着花说好漂亮，要是能够到就好了。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莫笑晗看她闷闷不乐，就悄悄回头去找那朵花，趴在地面好不容易才够着了，身体探出一大半，差点摔下去。那时候感情怎么就那么好，你要是需要，命都可以为你送掉。莫笑晗想到这一茬，又回头看了看杨希宇，杨希宇还在倔犟着往她这里爬。像是感受到了视线一样，杨希宇也也抬头看着她。莫笑晗冲她笑了笑，又回头往上爬了。很多时候想起以前那么好，就会很希望现在还是可以这么好。可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就慢慢改变了，不管怎么想，都没有用了。那时候那么爱他们俩，可如今慢慢就变了，没有以前那么死心塌地心甘情愿了。
李浩然习惯了她们的作死，曾经也尝试过要劝阻，多次无效，终于放弃。眼看着这几年作天作地的两个大小姐，怎么作都没有死，一路轰轰烈烈活到了现在，他也终于相信有些人就是命硬。李浩然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就往前走，又觉得她们的声音实在刺耳，不时惊呼，不时大叫，索性带上耳机不闻不问了。沿途的花花草草茂盛，大片大片的树荫，不时有树枝挡住路，他偶尔低头，偶尔从树枝中穿过，连伸手扶树枝都懒。
两个人爬到了最上面，莫笑晗摘下一朵小小的黄花送给杨希宇，不知名的花，整个坡上随处可见，几遍长在最高处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杨希宇笑着接了花，别在发畔，问莫笑晗好不好看，莫笑晗笑着说人比花娇。杨希宇大笑着，弯腰大口喘气，莫笑晗静静地看着她微笑。好像一切没有改变，依然是四年前的样子，大家都开开心心，什么都不曾发生。
下了坡，两个人问也不问地往前走，去找李浩然。想都不用想，他肯定走在前面了。绕过一个弯，拨开几缕树枝，远远看见李浩然低着头在前面走着。杨希宇兴奋地大喊着他的名字，莫笑晗嫌吵瞪了她一眼。杨希宇得意地笑，然后冲她抱怨：李浩然那傻逼肯定又是戴着耳机了，看我过去吓吓他。说完就疯跑过去了。
莫笑晗一个人仍在后面慢慢地走，看着杨希宇跑过去，看着她跳到他背上，看着她把头发上的花想方设法插在他头上，看着李浩然远远地露出的笑容。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她总是远远地冷冷地看着，看杨希宇的执着和主动，看李浩然的温柔与接受，她什么都不做。记得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唯一的一次相聚，三个人约好去爬山，杨希宇突然莫名其妙心情不好，李浩然快步追上去，然后两个人越走越远，后来竟看不到人了，只远远听见杨希宇大笑的声音。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就变本加厉了。由他们如何美好和谐欢乐，莫笑晗总在后面冷眼旁观，不曾插足，也无法插足。
远远看见他们俩个停了下来，往自己这边张望，莫笑晗收起思绪，带着微笑，快步走了过去。黄色的小花被扔在了地上，想是带不稳，嫌麻烦就扔了，莫笑晗不动声色的在上面踩了一脚。就像当年在山壁上摘的花，也是不久就被抛弃。这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根本不值得珍惜。这个自己也不是什么难能可贵的人，也不值得在意。莫笑晗心想，既然你也不在乎，我也来顺手糟践一下算了。
天色渐渐暗淡，这个时候天黑得也比较快，三个人动身往回去的方向走。经过来时的河流，河水声阵阵，幽怨哀长，水流清澈，能看到下方密布的大小石头。河岸两边是簇拥的杂草，高低不平。莫笑晗看见一处低处，离水面很近，她心血来潮，脱下鞋子就往水中走。杨希宇见状也有样学样，脱下鞋子，跃跃欲试。
“疯了吧，你们俩，别闹了，赶紧回去吧。”忍受了一路的李浩然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她们发火了。莫笑晗也不看他，也不说话，沿着水流往上走，只来个充耳不闻。她内心依然有着难以言状的悲伤，不知是为了那朵花，还是为了一路看到的亲密。杨希宇犹豫地看了看李浩然，回头望见莫笑晗沉默涉水，于是坚定地跟李浩然说：“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们，我去看看她，我们玩够了就上来。”说完就试着在水中踩了踩，稳住脚就往前走。李浩然连狠话都不想放，直接就往前走了，越走越快，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
杨希宇开始还试图着与莫笑晗说些什么，发现她总是温和有礼的应付之后，也沉默下来，慢慢地跟在她身后。水微微有点冷，虽然高高挽起了裤脚，遇到水深石低的地方，依然会打湿裤子，于是就更觉得冷了。杨希宇甚至都觉得自己腿又在疼了，她想劝莫笑晗上岸，却知道她怎样也不会听，某些时候，莫笑晗固执得想让自己一巴掌拍死她。她清楚地知道莫笑晗情绪变得低落，也隐约地知道原因，可她无能为力。有些时候，很多事情，人们都是知道该怎么做的，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可总是没有自控能力，总要做错。就比如，最开始的时候，杨希宇就知道莫笑晗喜欢李浩然，作为她的朋友，自己应该要远离李浩然，可自己没有。恰恰相反，自己与李浩然愈加亲近，自己有意无意就伤害了莫笑晗。难道这种伤害不可避免吗？或者说这种伤害没有预见吗？并不是的。然而，已经是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
从岸上往下看，误以为水流缓慢，连石头都衔接无缺，总以为涉水而行逆流而上会很好玩。然而真正下水后，才发现有些地方水流突然湍急，几乎站不稳，更有些地方会有太多缺洞，没有下脚之处。莫笑晗艰难地走了很久，裤脚早就被打湿了，贴在腿上感到很冷，她突然想起自己严重的风湿，觉得自己今晚恐怕又要疼痛难眠。想到这个，她又想起杨希宇的腿，于是她回头让她先上岸。也只是这么一说，果不其然，杨希宇充耳不闻，紧跟在后。莫笑晗也不想说什么了，明知自己不上去，她也会一直陪着自己。有时候，杨希宇某些行为让她特别想发火，却又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她其实很想问问杨希宇：你累不累？你既然已经不在乎我了，还装得这么情深意重，你累不累？
作为一个有性格缺陷人格障碍的人，莫笑晗对感情的态度几乎是让人奔溃的专一而又霸道。在过去的时候，莫笑晗几乎没有朋友，心里就只有一个李浩然和杨希宇。所以当进入大学之后，杨希宇的生活丰富起来，有了更多朋友，更广阔的世界之后，她对莫笑晗的关心就远远下滑。可想而知，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待别人，而那个人却只能分出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精力作为回报时，就肯定会出现心里不平衡。莫笑晗就极度不平衡，认为杨希宇已经背弃了自己，总要将一些细小的事情看得无限大，终于推翻自己存在的所有意义，认为杨希宇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对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是装出来的，看在李浩然的面子上。像这种过分在乎别人的人，在某些时候的确会给人带来优越感和存在感，但更多的，是厌倦与包袱。然而，这么浅显的道理，有些人要很久之后才会懂，恍然大悟感叹年轻犯二，而有些人此生之年不能明白，奄奄一息时还要怨天尤人哀叹人心不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