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造船码头恢复了宁静和寂然。囚犯们纷纷下工离开,唯有吕崖留下来捡拾废弃的木块。一旁,巡视的狱卒早已习惯,别说上前盘问,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一番折腾后,吕崖拿出曲尺,测量捡来的木块,然后把不合尺寸的扔掉,专心打磨雕琢剩下的木块。
太阳的余晖缓缓散尽,晚风吹过,圆月湾泛起一片涟漪。水湾里,吕崖在狱卒的监视下游泳、扎猛。
待吕崖戏水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李雪乔在牢门外来回踱步,见吕崖终于露面,她连忙迎上去,问道:“吕崖,天都黑了,你怎么才回来?”
“我先检查了一遍今天造的船,又去海边游了半个时辰的泳。您找我有事?”吕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李雪乔摇摇头,说道:“一个人无聊,你陪我走走。”
“登州有家铺子想要几件木工艺品,要得挺急,我得赶紧回囚室干活,真的不能陪您,您多包涵。”
“我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半个时辰就行。”李雪乔说着挽住吕崖的胳膊。吕崖微蹙眉头,婉拒道:“今天忙了一天,真的太累了,我还想早点干完活休息呢。”
“我跟你一起回牢房,你一边干活,一边陪我聊天。”李雪乔赖着不愿走。
“做工艺品不能一心二用,得全神贯注。”
“那我不说话,看着你做。”
吕崖微微愠怒,但仍耐心劝解道:“大小姐,我又跑不了,有的是时间陪您,不急于这一晚。天色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别让李大人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雪乔实在不好厚着脸皮留下,一甩胳膊,怏怏不乐地走了。
翌日一早,李雪乔就敲李卿书房的房门,请求李卿同意让吕崖搬到李府。
“你再说一遍?”李卿吃惊地看着李雪乔。李雪乔胸膛一挺,口气转硬道:“我想让吕崖搬到府里住,给我当仆人。”
“胡闹。”
“吕崖在牢里住有危险。”
“我有公务要忙,你别跟这胡搅蛮缠。”李卿有些不耐烦。李雪乔急了,继续说道:“牢里那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如果有人犯了错被您惩罚,他怀恨在心,很可能伤害吕崖来报复您。”
“伤害吕崖跟报复我有什么关系?”
“吕崖是囚犯,您让他当造船监工,足可见对他的器重。吕崖是您的得力干将,他要有闪失,于您而言不就是重大损失吗?所以说,伤害吕崖就是报复您。”
李卿不以为然,慢悠悠地驳斥道:“吕崖平日待囚犯们不错,没有吕崖,他们不知道还要受多大累,挨多少打,他们不会伤害吕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吕崖有闪失,您别后悔。”
“你以后离吕崖远点,他就不会有事。”
李雪乔一听顿生警觉,问道:“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卿板起脸,正色道:“乔儿,岛上的人眼睛不瞎,爹也不糊涂,你什么心思,爹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跟吕崖做朋友,哪怕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爹也不反对,但仅限于此。”
“爹,您不是很喜欢吕崖吗?”李雪乔不以为意。
“不一样,我喜欢的是吕崖的才。”
“我也喜欢。”
李卿急了,呛声道:“我不喜欢吕崖这个人,你也不能喜欢他!”
“我不喜欢何三姑,可您还是娶了她,凭什么您不喜欢吕崖,我就不能跟他在一起?不公平!”李雪乔不自觉地大着嗓门。
“你是我女儿,吕崖是囚犯,他配不上你!我不可能让你们在一起!你娘活着,也不会同意。”
李雪乔刚要反驳,忽然,她想起吕崖要求她隐瞒请求朝廷特赦一事。想到这,李雪乔把溜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李卿见李雪乔欲言又止,不禁逼问道:“你想说什么?”
“爹,我跟您说实话,虽然我喜欢吕崖,但是他根本不喜欢我。”李雪乔说到最后,神色有些哀伤。李卿听了甚是气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知好歹。”
“您说什么?”李雪乔没听清。李卿惶然改口道:“我说吕崖有自知之明。既然他不喜欢你,你以后就不要再见他,过段时间,你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他现在白天造船,晚上做工艺品,一天忙到晚,根本见不到人,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跟他在一起。”
“那你就找点事做,正好医馆缺人,你去医馆帮忙,顺便跟你娘学习医术。”
李雪乔一听李卿提及何三姑,眼前一亮道:“爹,您要同意吕崖给我当仆人,我可以在有外人的时候管何三姑叫娘。”
李卿狭促一笑,强调道:“顺便跟三姑学医术。等你忙起来,就不会再想吕崖了。”
李雪乔摇摇头,执拗地说道:“爹,让一个人不再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忘记,因为根本忘不了。”
“那是什么?”李卿越听越糊涂。
“讨厌。吕崖住到府里,当我的仆人,我会对他更了解,发现他的缺点,慢慢地就会讨厌他。”
李卿冷哼一声,讥诮道:“也可能更加喜欢,更加离不开他。”
听到这,李雪乔痛苦地蹲在地上,眼里挤出泪花道:“爹,吕崖不喜欢我,我又忘不了他,真的是太难受了。”
“没想到,吕崖会害你这么痛苦,看来,不能再留着他了。好,爹现在就亲手杀了他。”
李雪乔一听惊慌起身,劝阻道:“不要,您杀了吕崖,谁帮您造船啊?”
“我宁可杀了他,也不要看你这么痛苦。”李卿冷着脸恐吓李雪乔。李雪乔信以为真,威胁道:“爹,您现在杀了吕崖,我立刻自杀。”
李卿没想到李雪乔会有如此反应,闭眼调整情绪。片刻,他睁开眼,语气转柔道:“按你刚才的意思,你让吕崖当仆人,是为了慢慢地讨厌他,不再喜欢他,是吗?”
李雪乔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么理解。”
“如果事后你更加离不开他,怎么办?”
李雪乔不假思索地回道:“那就再想其它办法呗。”
说这句话时,李雪乔嘴边挂着笑,但李卿听了却一脸阴云。
黄昏时分,吕崖照例在圆月湾游泳。游了一会儿,他从水里冒出头,忽然发现李雪乔正站在岸边。
“大小姐,有事吗?”吕崖讶然。李雪乔往前凑了凑,含笑道:“告诉你件事,从今天开始,你搬到我家住。”
“为什么?”吕崖一脸不解。
“我让你当我的仆人,我爹同意了。”
“李大人同意,我没同意。”
李雪乔慌了,以命令的口气说道:“杀门岛上的事,我爹说了算,他同意了,你只能乖乖服从。”
吕崖气不过,只得小声嘟哝道:“你爹让你嫁人,你怎么不听啊?”
李雪乔没听清,问道:“你嘀咕什么呢?”
吕崖自然不会告诉李雪乔,岔过话头道:“大小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啊?”
“上次你把给我做的船模给我爹,也没有跟我商量,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这回我也不跟你商量。”
“我现在从睁眼忙到闭眼,哪有工夫伺候您啊?伺候不好,李大人会怪罪的。”
“伺候得好不好我说了算。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做正事。”
吕崖见李雪乔执意让他搬到李府,脸上写满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