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穿过最后一片山林，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一路横在眼前的树木，到了这里，竟像是被人齐齐拦住，再也没有往前长。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雾。
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露出近岸几块浸在水中的青石。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山峰的倒影，却看不清湖的另一边。
岸边生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
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滴进浅水里，惊动了几尾细小的银鱼。
“到了。”
华胥崇停下脚步。
跟在后面的安妙依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湖泊，连着走了一夜的疲惫，仿佛都散了些。
“这就是神湖？”
“是。”
涂山诺从叶辰身旁探出脑袋。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渐渐亮了。
“情哥哥，这里的水好香呀。”
说着，她便绕过前方的华胥烈，想去湖边看看。
“等等！”
华胥崇立即伸出木杖，拦在她面前。
小狐狸脚步一顿。
叶辰也看了过来：“怎么？”
“还不能过去。”
华胥崇压低了声音，“老夫得先请示圣兽。”
圣兽？
几人皆是一怔。
难不成……
这儿还有什么大家伙？
可如果有，他们不应该感觉不到啊。
涂山诺下意识朝湖里看去。
浅水里的银鱼还在游。
一条只有她手指长的小鱼，甚至停在青石旁，轻轻摆了摆尾巴。
她看看鱼，又看看华胥崇。
“哪个呀？”
华胥崇却没顾上回答。
他将木杖交给华胥烈，独自上前几步，在距离湖岸尚有一段的位置，缓缓跪下。
叶辰眼神微动。
老人已经俯下身，朝着湖面行了一礼。
“华胥氏后人华胥崇，拜见圣兽。”
声音传入白雾。
没有回应。
华胥崇也不起身，依然恭恭敬敬地跪着。
“今日有外界来客，经通道入此，损了岁月，特来求神湖相助。”
“其中一人，已得补天石认可。”
“晚辈谨遵先祖遗命，将其带来，不敢擅入，还请圣兽允准。”
补天石三个字落下时。
叶辰忽然察觉到，前方的雾气，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湖面依然平静，岸边的花草，也没有晃动。
可那片遮住视线的白雾，却开始向两侧散开。
紧接着。
“吼……”
一阵低沉的声音，从湖泊深处传来。
涂山诺头上的狐耳，猛地竖直。
燕轻舞也下意识将手放在剑柄上。
叶辰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别动，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白雾退开之后，一块露出水面的巨大黑影，渐渐显现。
起初，安妙依还以为，那是湖中的一座石岛。
直到黑影的一侧，缓缓抬起了一颗头颅。
她的呼吸，顿时一滞。
龙首！
但……
那竟然是一只巨龟！
大片龟甲露在水面之外，上面一道道纹路纵横交错，缝隙间，还生着湿润的青苔。
而在龟甲后方，竟盘着一条粗大的蛇身！
蛇首从另一侧探出，隔着湖水，与那颗龟首一同朝岸边看来。
“玄武？！”
叶辰脱口而出。
旋龟也就罢了。
这里居然连玄武都有？？？
他盯着湖中那道身影，一时间，连手边的补天石都忘了取出。
那双眼睛，却已扫过岸边众人。
华胥崇依然跪着。
华胥烈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涂山诺攥住叶辰的手指，想看，又有些不敢看，半张小脸都藏到了他的手臂后面。
玄武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停留片刻。
最后，落在叶辰身上。
叶辰没有躲闪。
一人一兽，隔着湖面，对视了几息。
随后。
那颗抬起的头颅，重新伏了下去。
蛇首也缓缓收回。
玄武闭上双眼，竟又睡了。
只有随着它动作荡开的水纹，一圈圈推向岸边，拍在几块青石上。
华胥崇终于直起腰，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以过去了。”
安妙依看了看他，又看向湖中：“这就……同意了？”
“圣兽若是不允，我们便连这片湖岸都靠近不了。”
华胥崇接过木杖，缓缓站起，“它是神湖的守护兽，各部之人到了这里，都得先行请示。”
涂山诺又探出了脑袋：“它一直在这里吗？”
华胥崇一脸炽热的望着玄武。
“老夫第一次随长辈来时，它便在这里。”
“再往上数，族中留下的记载里，也有它。”
小狐狸张了张嘴。
她看向那片露出水面的龟甲，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得睡了多久呀……”
华胥崇手一抖，险些没握稳木杖。
叶辰已经拉着她，朝湖边走去。
“走吧，别打听人家睡觉的事了。”
湖水清澈。
站在岸边，能清楚看见水下的碎石，甚至连石缝间细细的沙粒，都看得分明。
叶辰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
微凉。
随后，一股温润的感觉，顺着浸水的手指，缓缓传了上来。
他眉头微动。
“老人家，要怎么补回岁月？”
“入湖浸泡便可，直接饮用，也有效果。”
华胥崇说道，“只是不能心急，得等神水在体内起效。”
安妙依立即看向叶辰。
能喝！
那外面的人，岂不是也有办法了？
她从随身物品中取出水壶，将原本的水倒净，俯身往湖中一舀。
清澈的湖水，立即灌进了壶口。
华胥崇见状，却摇了摇头。
“带不走的。”
安妙依动作一停：“为什么？”
“寻常器物，留不住神水。”
话音刚落。
安妙依手中的水壶，忽然轻了些。
她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方才还装得满满的湖水，竟然正在下降！
没有渗漏。
也没有倒出来。
壶里的水，就这么在她眼皮底下，越来越少！
她连忙将壶口封住，等了片刻，又重新打开。
空了。
连壶底，都没有剩下多少湿意。
“这……”
安妙依不死心，将水壶翻过来，接连晃了几下。
一滴水，也没倒出来。
燕轻舞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那外面的人怎么办？”
总不能让那些已经衰老的人，再走一次通道吧？
万一还没到这里，人便撑不住了呢？
华胥崇叹了口气。
“各部早就试过，木器、石器，乃至专门打造的器物，都没能将神水带离。”
“有的刚装进去便散了，有的能留上片刻，可走不了多远，也就空了。”
安妙依握着水壶，脸上的喜色，渐渐消退。
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
结果，居然带不出去？
“我来试试。”
叶辰站起身。
安妙依立即朝他看来。
他却先指了指湖水。
“你们先下去，把失去的岁月补回来。”
“可……”
“总不能站在这里，干等着。”
叶辰笑了笑，“装水的事情交给我。”
燕轻舞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
“好。”
她没有脱衣服，沿着近岸的青石，缓缓走进水中。
安妙依收起空壶，也跟了下去。
湖底坡势平缓。
两人走出一段，湖水便漫过了腰际。
涂山诺站在岸边看看她们，又看看自己的鞋，最后也跟着踩了进去。
只不过。
她没走那么远，只在浅水处蹲下，伸手拨了拨水面。
然后。
将半个脑袋藏在水里，开始吐泡泡了起来……
叶辰的目光，落在燕轻舞脸上。
片刻后。
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竟真的淡了些！
燕轻舞自己也察觉到了变化。
原本因为赶路而有些沉重的身体，此刻浸在湖水里，筋骨间的疲乏，正一点点退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眼角。
随即，转头看向安妙依。
“妙依，你的脸……”
安妙依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一碰，竟同时怔住。
细纹在消退。
先前经过通道后，留在脸上的那些痕迹，正随着湖水浸泡，一点点消失！
安妙依连忙抬手，摸向脸颊。
又低下头，想借水面看清自己的模样。
可她这一动，水面全乱了。
倒影晃个不停，根本看不真切。
岸边的叶辰，不由得笑了。
“别看了，恢复了。”
安妙依猛地抬头：“真的？”
“我还能骗你？”
她又看向燕轻舞。
燕轻舞点了点头，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意。
“真的。”
安妙依长长吐出一口气。
哪一个女孩子会不在意自己的容貌问题？
从发现衰老开始，便始终压在心里的那份不安，到了此刻，才算彻底放下。
又过了一阵。
确定身上再没有别的不适，两人才从水中走回岸边。
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她们却都顾不上整理。
安妙依借着岸边平静的水面，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燕轻舞则先看向叶辰。
他的眼角，还有通道留下的细纹。
“你也下去试试。”
“不急。”
叶辰翻过右手。
一只瓶子，随之出现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