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愣片刻,这个手钏我一直随身戴着的。许泽安曾经赞过我皓腕凝霜雪,同海棠手钏相得益彰。
然而话赶话到了这里,我点头答应了。
我赌输了。
许泽安命人将熊皮扒下来,毛很厚实,足有两三寸长,能将人整个包裹在里头,然而这样温暖的东西,并不属于我。
后来我曾经在陈芸的寝殿中见过这张熊皮,一屋子上好的银丝炭熏得寝殿暖融融的,这样珍稀的熊皮,不过是陈芸床前的一块脚垫。
那时候我心中恓惶,头痛到几乎无法站立。
我一次次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我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最讲究利益交换,所以不值得别人真心相待。
可我明明窥见过一片真心。
输给谢亦驰后的那年秋天,他送给了我一件貂毛大氅,毛摸起来极柔滑,陪我度过了许多个难捱的冬夜。
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心中一直有个朦胧的想法,今天我忽然想验证一下。
「谢小将军,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我笑得眉眼弯弯,抬眼看他。
起死复生是逆天而行的禁术,原来有人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那只海棠手钏,不知何时又被他戴到我手上。
泥捏出来的皮肤已经不如原本光滑,手钏却和从前一样漂亮。
他手中抱着一簇海棠花枝,很坦荡地回过头看我。
「是啊,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的,齐眉。」
5
泥捏出来的心脏怎么会跳动呢,然而在他灼灼目光下,我还是觉得有些羞赧。
我没有问他是如何将我复活的,但我知道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从那日之后,我总是有意无意躲着谢亦驰。
他察觉到了什么,然而待我一如往常。
他这个人,向来是有些君子之风的,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明日上巳节,雍州城中有灯会,你想不想去?」
上巳节原本便是年轻男女相会的时候,答应了他,便相当于接受了他的追求。
然而我忽然不想拒绝,或许最初的爱情里总是掺杂着怜悯,譬如我怜悯许泽安一身伤病,譬如谢亦驰怜悯我期待从无回音。
我只是不想要他失望。
他的眼睛顷刻之间亮起来,像是闪着火炬。
我们在大街小巷中穿行,然而我的注意力很快被说书人吸引。
「说到当今圣上,当真是世间第一等的奇伟男子,对先皇贵妃娘娘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醒木一拍,四下皆静。
谢亦驰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仙逝的那位皇贵妃娘娘就是我。
他的声音带着热气,弄得我耳朵很痒,脸上也添了几分红润。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说书人继续讲下去。
「皇贵妃娘娘同陛下相识于微末,原本在经商上有奇才,对陛下更是一片忠心耿耿。如今士农工商四民平等,也是因为陛下感念先皇贵妃。」
在我死后,原来他们是这样称赞我的。
但原先大家都说我是祸水,说我出身微贱,许泽安从未阻止过。
原来那时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纠正。
我摸了摸心脏,没有熟悉的绞痛感觉。隔着五年的时间,曾经自己最在意的东西都变得无所谓起来。
我没有再听下去,时间交错了的付出,不过是自我感动而已。
然而我没有注意到,茶楼的雅座上,有人推开窗子,视线落在我身上,无声地窥视着。
6
许泽安找到我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斜斜地倚着海棠树,读一本写江湖儿女的书。
他沉声叫我。
我抬眼望过去,他的样子在我心中已经模糊极了,我甚至逆着光仔细思忖片刻,才记起来这个人同我似乎走过很长一段路,然而眼中一直看不到我。
谢亦驰去沙场上练兵了,将军府中只有我一个人。
我朝他颔首,轻声说好久不见,算是打过招呼。
他步伐疾如风,朝我走过来,攥住我的手,眼睛中似乎带着水色。
「雍州刺史原先见过你,若不是他认出来,我还不知道你还活着。」
原来那一日灯会,我被他看见了。
命运真是奇妙,一个巧合,将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人带到了我面前。
他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
齐眉,齐眉,你真叫我好找。
我有些不习惯,他靠得太近了,让人很不舒服。
然而我要挣脱,他却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推拉之间,我的手腕落了下来。
上一刻手指还葱白如玉,下一秒就变成了一抔黄土,刹时失去了光泽。
泥人原本就易碎的。
许泽安惊愕地望着我,俯下身去,试图将那堆黄土聚拢在一起,然而一次又一次,都只是徒劳而已。
「你满意了吗,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我望着他,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我忽然发现,我对他并没有爱情。谁会爱一个让自己一直痛苦的人呢?
许泽安有些恓惶地摇头,眼中的泪意更浓。
「我一直在找你,我只是想补偿你……」
他话音未落,便被冲进来的谢亦驰打断。
「你的手怎么了?」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满头满脸的汗。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走到近前,他才注意到许泽安,刹时之间利刃出鞘,昔日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如今剑拔弩张,呈对立之势。
「我的左手没有了。」
我举起袖子,朝他挥了挥。
谢亦驰单手将我抱起来,往内间走。许泽安还想跟过来时,被谢亦驰拦住。
「齐眉原本就只有一缕残魂留在世间,不想要她死的话就别跟过来。」
关上门窗后,谢亦驰才凝眸看我的手。
他吟诵起古老又冗长的经文,那么熟练虔诚,仿佛他已经做过千千万万遍。
然后他除去衣裳,我抬眼望过去,猿臂蜂腰,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我的心跳得有些厉害,可泥人原本没有心。
但谢亦驰忽然毫不留情地将尖刀刺进心脏,取了一小碗心头血出来。
他蘸着自己的血,口中依旧吟诵着经文,状若癫狂,实在是有些骇人的,同平日里端方君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而我的手腕碰到了他的血,居然奇迹般开始生长起来。
然后他挤压,揉捏,为我造出了一只新的左手。
原来我就是这样的,依赖别人的心头血苟延残喘的怪物。
「没事了,没事了。」他心口的血还在不断地淌下来,然而他摸着我的脸,轻轻笑起来。
我新长出来的手还有些僵硬,慌乱地用帕子堵住他的伤处,但只是徒劳。
他用右手攥住帕子,确定我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后,才开始为自己止血。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一只垂在身侧。
我伸手去够,被他不动声色避开。
然而他到底顾忌我的身体,被我逼到床脚,握住他的手细细查看。
那只手竟已经凉透了,像是血流不畅,僵硬得像是冰雕出来的。
顷刻之间,往昔的回忆涌入心头。
许泽安曾同我说过,谢亦驰是他从蛮族带回来的。
野史上说,蛮族人能活死人,肉白骨,但这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生命何其宝贵,唤醒亡魂是逆天而行,因此他们需要与死者共享自己的生命。
在此之后,他们便与死者形成了共感。一方的痛苦,另一方能顷刻间感同身受。
「所以你把自己一半的寿数给了我,是吗?」
我一遍又一遍为他揉搓手掌,虽然无济于事,但我总希望他好过一点。
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感慨上苍造物真是神奇。
明明我死去的时候满目凄凉,觉得自己这一生生离死别都经历,物是人非事事休,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却有人这样温柔坚定地爱着我。
他却笑了起来,眉目疏朗。
「你不要同情我啊,能和你共享生命,我已经觉得非常非常幸福了。」
他的手渐渐恢复知觉,我的心也跟着热起来。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心。
许泽安推开门,脸色铁青地望着我们。
7
「齐眉,不要看他。」
许泽安声音喑哑含混,喉中仿佛含着一口血。
我跪坐在床上,眼神亮晶晶的。
原先喜欢他的时候,我眼中总是愁云惨雾,原来有没有爱对人,能从眼睛里看出来。
「陛下,我没有欠过你什么吧?」
我的手和谢亦驰紧紧交握在一起,那么宽阔温暖,叫人心生坚定。
许泽安摇了摇头,仿佛万般艰难。
「你对我一直很好,几次舍命救我,为我倾其所有。」
他好像预感到我要说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几乎不能站立。
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陛下,当年我的商队千里迢迢越过沙场边界,为你的军队送盐。
贩卖私盐是重罪,我公然同官府作对,为此挨了三十板杖责。
皮开肉绽,每打一板子,我就在心中数一下。
你没有同我说一句话,没有来救我,我满身疲倦地回到军帐中时,你放任手下的将军嘲笑我是小家子气的商家女。
是谢亦驰为我上的药。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自己最喜欢海棠花,你却取下了我头上的海棠簪子,说我戴珠钗才好看。
你那时候在想着谁呢?
我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你赌咒发誓说今生只喜欢我一个人,会永远爱重我,甚至江山也可以同我共享。
可是我等啊等,等你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又等你新帝登基,始终是后宫中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
还有最痛的那一句杀无赦。
他同皇后并肩而立,仿佛我是他人生中的唯一一个污点。
那一瞬间,爱意让我扭曲又妒忌。
如果不是我为你倾其所有,你还能稳坐皇位吗?陈芸真的会一直等你吗?
爱滋生出了恨意,我用最恶毒的眼光揣度他们。
然后那柄绣春刀撞上来,真锋利啊,血像雨一样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好像永远也流不干。
我明明是最怕疼的人,却为他受尽了满身伤痛。
最让我难过的是,我死前许下的愿望,明明是同他死生不复相见。
谁允许他自作主张,将我追封为皇贵妃,永远在陈芸下面,好像他们爱情的可悲见证者,空享死后哀荣的呢?
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好像与我重逢有千般不舍一样。
他既对不起陈芸,也对不起我。
我爱过的人原来这样寡情淡薄,根本不值得我这样一心一意的喜欢。
许泽安跪在我身前,已经泣不成声。
他一声声说着对不起,我心中却已经平静无波。
「陛下请回吧,皇后还在宫中等您。」
他眼尾赤红,仰起头看我,声音中带着凄厉。
「是因为那一刀是不是?那时候我为你收殓,那把绣春刀扎得真深啊,直直地切断了你的喉咙。」
「你紧紧闭着眼睛,我怎么叫你,你都不会再睁开了。血倒灌进你的口鼻中,我一遍遍地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想跳下城墙随你一起去,被陈芸死死攥住。」
「他们说你最在意江山社稷,若是我身死,百姓重陷水深火热之中,你在地府中也不会过得安稳。」
「这些年来,静安寺中香火不断,僧人们日夜为你超度,每一日,我都亲手为你点一盏灯。」
「还有你的珠钗,你出宫的时候,一定是想好了永远不再回来吧,你竟然没有带走它。我日日将它带在身边,才能暂借相思之苦。」
我有些讥诮地看着他自我感动的表演。
「你怎么不去死呢,我希望你去死啊,陛下。」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引诱的味道。
曾经我也是个纯善可欺的姑娘,原来我心中暗藏着这么深重的怨恨。
许泽安朝我笑了笑,深深地看着我的眉眼,然后作势要将珠钗插进脖颈之中。
他的手落下去的瞬间,陈芸凄厉地喊了一声「陛下」。
同一时刻,一支冷箭破窗而入,直直地指向了我。
8
躲闪已经来不及,我是泥塑的身子,远不如肉身灵活。
然而谢亦驰紧紧抱住我,接住了那一箭。
泥人没有心脏的,但我好像万箭穿心一样难以忍受。
谢亦驰的生命在流逝,我的皮肤也越来越松弛。
我抱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落下的泪水都是泥点子。
身上的肌肉在顷刻之间分崩离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僵硬下去,甚至我的双腿已经变回了泥像。
而谢亦驰这个笨蛋啊,已经奄奄一息了,还在蘸着自己心口流出来的血,一下一下抚摸我的身体,想要把它们变成原先那样生气勃勃的样子。
我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原先我不恨陈芸的。
她也不过是在追求自己心中所爱而已,就算人品算不得磊落,倒也是人之常情。
我经商久了,同三教九流都打交道,自然知道立场不同的时候,为自己积极争取时没有错的。
但她不应该。
她可以千里迢迢追随许泽安到塞北,却不应该朝我、朝谢亦驰射出那一箭。
我们又何错之有呢。
一瞬之间,我恨毒了她。
谢亦驰教过我自保,防身的利器被做成精巧的机关,藏在我的海棠手钏中。
我取出来,将它对准了陈芸的喉咙。
利刃出鞘,堪堪插在陈芸的心口上。
谢亦驰教得很好,果真百发百中。
她已经受了重伤,然而许泽安依旧一脚踹开了她。
「毒妇!」
许泽安嫌恶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我没来由地想起从前在宫中的时候。
她手捧着一斛东珠,趾高气昂地像我炫耀。
不过五年时间,她也从珍珠变成了鱼目。
「许泽安……」
我气息已经很微弱,说话时,喉间仿佛糊着满嘴的沙尘,声音嘶哑。
他惊惶地扑到我床前来。
「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我攥住许泽安的手,几近声嘶力竭。
在视线交集的一刹那,许泽安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
当年他也受了这样的重伤。
我偷学禁术,拜了邪佛,一步一叩首,额前从青紫一片到血流不止,终于求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我亲手剖开许泽安的胸膛,呜呜咽咽地祈祷,希望他能活下来。
那颗心果然强健,然而我也背负上了不死不灭的诅咒,将早早地死在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上面。
后来果真一语成谶。
当年我逆天而行,只是为了救活许泽安。
现在我想要将那份爱收回了,连带着我求来的那一颗心,也不想再给他。
「好。」许泽安声音晦涩,沉吟良久。
他的眼神那么痛,那么痛。
当年我就是因为这样一双哀伤的眼睛,才会被他吸引的吧。
陈芸倒在地上,努力朝门口爬,留下一道长长的血渍。
她终于没了气息。
血慢慢干涸掉,然而没有人顾得上她。
那真的是命悬一线的时刻。
9
谢亦驰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我们性命相连,我的整个下身也已经没有多少知觉。
上面的泥块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我的身子,只有那些浸润着心头血的地方还有些许痛感。
「齐眉……」
许泽安的声音如泣如诉。
他的心口上有一道疤,那还是我亲手留下的。
现在他又生生将伤口剖开,取出了七窍玲珑心。
血流如注,我呆呆愣愣地看着,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我曾经那么害怕许泽安受伤,现在他死期将至,我却没有太大的感觉。
我甚至还在想,他为什么动作不快些呢?
原来不止他的心善变,我也是一样的。
那颗心被他握在手中,还在热腾腾地跳动着,能清楚看到上面的肌肉纹理。
它被放进谢亦驰身体里,然后谢亦驰陷入了沉睡。
但我知道,他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因为我的双腿就像冰雪消融一样,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许泽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血溅到我的海棠手钏上,许泽安的眼睛久久在我手上停留。
「你最喜欢海棠花,我真后悔当初没有送你那支海棠簪子。」
那是我最痛苦最昏暗的回忆,许泽安又重新提起,我的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你的海棠簪子已经给了另外一个人。」
「是啊。」
许泽安身形晃动了一下。
无心之人,活不长久的。他走不出这件屋子,也活不到天黑了。
「我其实一直想告诉你,当年我对你说的那些情话,都是真的。」
他在陷入深渊时,是真真切切地对我动过心,想要同我一生一世的。
只是人心难测,我对他好得太过头,叫他忘了我受了伤害也会离开。
所以男人在微贱时的许诺不可轻信。
「我很后悔。」他的声音低下去,似乎已经气若游丝。
「若是下一世,下一世……」他眼中带泪,攥住我的手,已经接近弥留之际。
我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真的有下一世,我们要换一换。」
「我做那个有雄韬伟略的人,纵横捭阖,将一切都视作棋子。你做我背后的支撑,默默无闻,燃尽了自己的生命来照亮我。」
「我会嘴上说着爱你,却纵容他人不留余力地贬损你,对了,我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
「你要在我之前死去,死前无名无分,然后看我求神拜佛,为世人演一场伉俪情深的大戏。」
许泽安怔怔地望着我。
我回望过去。
「此生已经足够,若是有下一世,你且去走你的大道吧,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没有来世了。」他笑起来,胸前的伤口震颤,血流得更多了。
「没有来世了啊。」
他阖上了眼睛。
阳光朗朗的照着,外面一树海棠花影落在窗户上,影影绰绰。
这样温暖的天气,我却感觉刺骨严寒。
满室的血腥味道渐渐弥散开来。
明明开始的时候,是满心希望、满眼爱意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谢亦驰悠悠醒转。
「齐眉。」
他沉声唤我,我回过头去。
「我有些冷。」他摸了摸我的脸,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落了满面的泪,冰凉的。
谢亦驰抱住了我。
「我在呢。」我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们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幸好兜兜转转,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
这一次不会再有欺骗和背叛。
这一次,说好的携手一生,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