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的前两天，姜元元跟周远去了医院，齐冉仍是没有出院，相比于她身体上的损害，她心理上的问题更大。
她现在沉默寡言，跟外界的交流很少，周远说她妈妈担心她的状态，想让她休养一年才去上学，姜元元轻轻凝眉：“我觉得这样不好。”
齐冉应该很想去上学，去学习她喜欢的专业，她本来就因为她妈妈强制要她复读而走了极端，现在她醒了过来，再次面临差不多的结局，她一定不会喜欢。
姜元元说：“要不我们去跟她谈谈吧？”
对于当初曾对她有过帮助的人，她应该不会抵触才是。
她才18岁，悲剧绝对不能再一次重演。
姜元元挑了一束花准备送给齐冉，向日葵、雏菊、还有白色玫瑰，漂亮的一大束。买了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问：“她对花粉不过敏吧？”
周远也不太确定，姜元元让他发信息给齐冉妈妈问一问，最终得到否定的回答。
姜元元拍拍胸口，手上的花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吓死我啦！还好她不过敏。”
齐冉现在有点抗拒她妈妈，所以是她爸爸和周远妈妈轮流照顾她。
姜元元到病房的时候，她怔怔地看向窗外，眼睛里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姜元元不确定她会不会跟自己说话，她率先开口，“你还记得我吗？那天在蛋糕店门口，有一个小孩子闹着要你的气球……”
齐冉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眼里有一点光闪过，“是你啊！”
过量服用安眠药会损害大脑，她的记忆力大不如前，说话做事都有一种混混沌沌的感觉。
今天是周远妈妈照顾她，看到周远和姜元元来了，她就说要出去给齐冉买点水果，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年轻人之间说话应该更能交心。
病房里一片惨白，姜元元手里的花更显得出众，她弯腰把花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对着齐冉笑了，“送给你。”
“谢谢。”齐冉苍白的脸上涌出一点笑意，她看向那束花，“很漂亮。”
周远站在另一边，一言不发，充当了一块背景板。
开解人这种事，他不擅长。
“你这里有没有瓶子？”姜元元看了下四周，“这些花我特意让老板挑的开的小一些的，放到水里应该还能开好几天。”
周远觉得，姜元元应该是做错了。
开导人的时候，没有这么说话的。他见过别人怎么做，一般都是微微叹一口气，然后说“你听我跟你说……”这样。
桌角边有一瓶怡宝的矿泉水，她眼睛亮了亮，“这个应该可以。”
她扭头看向周远：“你去找护士借个剪刀。”
“吱呀吱呀……”剪刀的刀刃一点点划过塑料瓶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姜元元撕掉绿色的标签，接了半杯自来水，她问齐冉，“你觉得怎么插花会比较好看？”
像是在问朋友一样随意。
齐冉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
她不会插花，妈妈也不会让她接触这些，她只能学习。
“那我们就随便来吧。”姜元元解开花束的蝴蝶结，拿剪刀挑掉透明胶带，拿出了一朵向日葵。
她咔嚓斜着剪掉一截向日葵的根茎，把它放进瓶子里，像是叮嘱齐冉一样，“我问了老板，插花的时候就要剪掉一些根部和叶子，去除了不必要的东西，才能开的更长久。”
齐冉的眼睛看向那一朵明黄的花，姜元元的话如同一朵烟花在她脑子中炸开。
去除了不必要的东西，才能开的更长久么……
在深渊里养出来的人，早就放弃了爬出去的机会。
她想到她所渴望的，自由，梦想，人生，眼里慢慢沁出泪意。
静谧的病房里，只剩剪刀剪掉花茎的声音，姜元元把最后一只玫瑰放进去，满意地放下剪刀，端详了一会，“你看，是不是还不错？”
齐冉愣愣的点头。
“都说万事开头难，其实只要用心去做，也没什么难的，我在读大学前，是一个学习成绩很差的人，什么事都不出彩。”姜元元有点懊丧，“我当时也感觉，我可能会在荆市读个二本学校，这就算好的了，不过后来因为一件事，我想努力一下，就去北京啦……”
那时候不知道到底是为了周远，还是为了赌一口气，冒着风险，顶着压力，复读一年去了北京。
那一年也很难熬，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心态会比别人更差。
但是她不后悔。
那时候的她也是齐冉这个年纪，年轻，有着一股不怕死的冲劲儿，她觉得，人生很长，总要做一件全力以赴的事情，才算不辜负那个年纪。
齐冉有所触动，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做……”
姜元元从桌上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语气轻柔，“你今年还想去上大学对不对？”
齐冉点头。
她的成绩其实很不错了，虽说够不到顶尖名校，但是重本应该是可以拿下的。
“我在网上查了，志愿填报的日期还没过呢。”她从放在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有点小小的得意，“看，我特意给你带过来的，我们可以查查，你的分数可以报哪所学校。”
齐冉泪光盈盈，点了点头。
两个人顺着指导书查询，姜元元拿着纸笔把齐冉有兴趣的学校和专业都先记下来。
周远在一旁看的有些怔愣，这样就好了？
姜元元对这些学校和专业都不熟悉，她是艺术生，志愿填报跟这些不一样，她有点迷糊喊周远：“你过来帮我们一块看看。”
周远淡淡地说：“我是保送生你忘了？”
姜元元：“……”
姜元元跟齐冉用了一个上午时间，才挑选出几个学校，按照齐冉的意愿排好了，写在手机备忘录上，转头看向齐冉。
“明天我带电脑过来，然后你就可以把志愿报了。”她指了指周远，目光狡黠，“一会让你表哥去跟你爸爸妈妈说，我想他们会同意的，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身体，等着录取通知书就行。”
齐冉哽咽，“谢谢你……”
阳光最盛的时候，一切湿冷，一切昏暗都会从此消散。
出了医院，姜元元拿出手机导航附近的餐厅，“你想吃什么？”
周远：“都可以。”
他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姜元元怎么就搞定齐冉了。
姜元元查到了附近的一家凉面店，跟着周远走过去，餐厅里的空调温度调的很低，一进去就觉得异常凉爽。
姜元元点完餐，又跟他说起齐冉的事，“你能去跟她爸爸妈妈说吧？可不要让我白费功夫啊！”
周远自然不会自己去跟他们说，他刚才已经跟周妈说了，作为姐姐，这事有她出面就算稳了。
他点点头，“已经告诉我妈了。”
姜元元笑起来，隐约能看出来点得意，“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没想到，她的方法这么管用啊，早在高中的时候，段蓓蓓就说，她天生带着一点豁达的气质，特别适合去当知心姐姐，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周远嘴角勾起来，“让我刮目相看。”
姜元元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她眼睛带着笑，“是吧？我告诉你，学习好不见得事情做的好，这一点你可得跟我好好学习学习……”
在荆市已经呆了快一周时间，他们定了两天后的机票，等明天把齐冉的事情办好了，就可以回去了。
不过姜爸姜妈目前到了敦煌，估计是赶不回来见面了。
想到这，姜元元又轻佻地看周远一眼：“等下次再见他们，我一定给你个名分！”
周远：“……”
他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没有名分？”
姜元元故作沉思：“大概吧，他们还不知道认不认你，到时候棒打鸳鸯也说不定……”
周远沉默一会，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学习好。”
姜元元：？
他紧跟着说：“我记忆力比你好，这是我细心的表现。”
“我会做家务，不会让你做。”
“我有车。”他抿了抿嘴，补充一句，“房子也会有的。”
姜元元憋笑，怎么跟相亲对象见丈母娘一样，还数起这个了。
她忍着笑意，干咳一声，“还有呢？”
他沉默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我很爱你。”
姜元元怔了一下，她曾经想过，这种我爱你你爱我的话，如果从周远嘴里说出来，那应该是在他求婚的时候，或者他们结婚的时候，这一句作为套话出现。
而现在，他们坐在路边的凉面店里，他说了这句话。
在他们的关系中，她话多，他话少，他的爱意鲜少提现在情话里，而是表现在实际的事情上，他猝不及防地一句，让她怔愣。
姜元元觉得心脏砰砰跳了几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她得寸进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周远别扭地躲过她灼灼的视线，镇定道：“没听清就算了。”
他有点震惊有点害羞又有点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在她的追问下，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还是在大庭广众下。
姜元元不满地哼了一声，“胆小鬼，敢说不敢当。”
周远睨她一眼：“敢当不是说出来的。”
姜元元：“那……敢说不敢再说？”
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