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宪答应下来,两人便立刻出发前往辽城。
如周幼棠所说,赶到辽城的时候确实已经接近中午,一行人简单吃过午饭,便立刻去买东西。既然已想定买什么,两人也没有耽误时间,经由周幼棠的指引,两人去了一家开在胡同里的小店。这是一家专门经营辽城特产的店,但做的都是批量发货的生意,像孟宪这样的单买单卖很少招揽。但幸好,周幼棠跟这家店的马老板是熟识。
“幼棠兄弟,好久不见了啊!”年近四十的马老板拍了拍周幼棠的肩膀,笑的很是豪爽。
周幼棠也笑,目光循着孟宪,示意她向前:“带一个朋友过来买点儿东西,红枣和山参都来一点,要最好的。”
“行,没问题!”马老板目光打孟宪身上掠过,老实憨厚一笑,“跟我来吧。”
本就是周幼棠介绍的店,再一看到马老板是个踏实正经做生意的人,孟宪全然放心了,笑一笑,跟着马老板走进了后面充作库房的房间。里面有大批收来的山珍野味和农果,走进来仿佛瞬间置身于一座宝库,孟宪环顾四周,心想,真是来对了地方。
按照孟宪的需求,马老板给她取出了几斤红枣和几根山参,经她过目后,才开始装袋打包。
“带回去吃吧,好了再来啊!”马老板笑笑说。
“好。”孟宪笑着点点头,“这些加起来一共多少钱?“
马老板没说话,目光向周幼棠那儿游移了下。孟宪看在眼里,不等两人有任何沟通,立刻道:“就按照您平常的价格给我就行。”
马老板瞅她一眼,笑笑,再一看周幼棠没有任何表示,便向孟宪报了个数。孟宪愉快地掏钱买单。
周幼棠将全程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一句话,等马老板收了钱进去给孟宪找零的时候,他才开口道:“记得跟小唐说,山参不要立刻吃,她刚生完孩子,身体可能虚不受补,需要养一养。调养身体不能着急,是个长久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而缓,于孟宪听来,仿佛某种管弦乐器揉弦时发出的声响,带着低低的震颤,引得她的心弦也跟着轻轻波动。心绪忽然就乱了一拍,为了掩饰异样,孟宪轻抚了下胸口,低声问:“这道理你听谁说的?”
她纯粹是想知道这话到底有没有依据,没想到周幼棠停了下,看了她一眼,说:“以前的战友,他给家属买过。”顿了下,“我自己当然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孟宪:“……”
这……误会了吧?孟宪很是无辜地回视了周幼棠一眼,见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知道自己是被他捉弄了。微微有些着恼,但却没有生气的感觉。微睨他一眼,孟宪没再理他。
买好了补品,来到市中心,周幼棠建议再去辽城的商场里看看。孟宪也确实有些心动,见时间尚早,便答应了下来,一行人又奔赴辽城最大的百货商店。
省城的东西果然是丰齐一个小县城没法比的,质量款式高出好几个档次,孟宪选了两套,一大一小,都想要。不巧的是大的那套已经被人预定了,想要的话还要调货,需要等一会儿。孟宪立时就有些犹豫了,还是周幼棠拍板,说他们可以等,让售货员立刻去调货。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小时,等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依照孟宪的意思,这会儿应该赶紧回去了。然而周幼棠却不急。
“你还想带着这些东西回去?”他说,“趁现在邮局还没下班,即刻就去寄了。寄完之后吃点东西再走。”
孟宪心想他是真不着急,但一想他的话倒也都在理。且都到这个时候了,再跟他客气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于是便全由着他安排了。
等一切全办完,启程回701团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晚饭孟宪只喝了一碗粥吃了点小菜,但为防晕车,还是服了一片晕车药。本意是上车就睡的,然而路途颠簸,她怎么也睡不着。
以前不这样的。来辽城以后,因为生活工作太累,她已养成随时随地补眠的习惯,躺下几乎就能立刻入睡,很少失眠。可今天不知怎的,都吃了药了还是睡不着。头依靠着车厢,脖子都泛酸了,孟宪不得不坐直,稍稍放松下肩颈。
“头晕了?”
黑暗中,周幼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待孟宪回答,他又递过来一个东西。
“难受的话掰一瓣儿尝尝,皮也可以放在鼻下嗅嗅,应该有用。”
孟宪接过,是一枚桔子,闻之有淡淡的清香气,很是怡人。
“你从哪儿弄的?”她好奇问道。
周幼棠:“刚才吃饭的时候问店家要的。”
孟宪沉默片刻:“谢谢。”
这声谢说的真心实意,谢的也不光是这枚桔子。周幼棠想必是听懂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用不着。”
或许是一天下来太累了,往下的路程,谁也没有再说话。而孟宪握着那枚桔子,靠在车窗边,慢慢睡着了。
回到团里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周幼棠让司机把车子停在了招待所附近,看向孟宪。孟宪此刻也醒了过来,见周幼棠看过来,她立马说:“今天麻烦你了,我先下车了。”
周幼棠没言语,微颔了下首,算是应答。
今天一路周幼棠的态度都算得上温和,此刻突然有些冷淡,倒让孟宪有些不适。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背上挎包就下了车。
“孟宪。”
那低低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孟宪心中蓦地引起一道共振,她一时不备,有些慌张地回过头。
周幼棠叫住了她,却是没有再说话,只是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在黑夜的映衬下,越发深邃而明亮。孟宪被他看的心中倏地一惊,而后也慢慢平和下来,安静地与他对视。
两人就这样相望片刻,周幼棠说:“不早了,回去吧。”
孟宪就像是忽然被人点醒一样,恍恍惚,露出一个仓促而不失礼貌的笑:“好。”
说完这句,孟宪转身匆匆离开了。周幼棠依旧坐在车里,沉默许久。
“周主任,咱们还去那边吗?”端详他许久,司机低声问。
周幼棠回过神,揉了揉膝头,说:“不去了,回招待所吧。”
司机:“是。”
随礼这件心头大事算是解决了,然而这一晚,孟宪却是睡不着了。熄灯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猎猎风声,一时难以入眠。
她在想周幼棠。事到如今,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是什么感觉了。仿佛依旧有爱,却也有怨,有恨。
周幼棠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用费多大功夫,就能让人抗拒不了他。孟宪也知道自己仍爱着他,但却有些迈不过那道坎。她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他会那样反对她来辽城,并且在这之后对她不闻不问。一开始孟宪还觉得他可能只是生气,时间越长,她才越明白:自己正在遭受惩罚,而这惩罚来自周幼棠。曾经她也有过数次想要联系周幼棠的想法,然而这些冲动在“被惩罚”这个念头的暗示下,最终也都归于无了。
她不敢。她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后,留给自己的只剩下绝望。所以她要尽力伪装自己,哪怕在周幼棠面前。她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要跟周幼棠分开,也得体体面面。为了这份体面,她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不应战。不仅不应战,他还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也还爱着她。
这让孟宪欣喜,这让她迷惑了:她到底该怎么对待周幼棠?真的要如他所说那样,跟他谈一谈吗?
孟宪脑子彻底乱了,思来想去得不到一个章程,这让她有些烦躁。不由在架子床上翻了个身,动作稍重,引起了些微响声。孟宪立刻收敛了,然而还是打扰到了别人。
“班副,你睡了吗?”上铺宋倩倩低声问。
“这就睡。打扰到你了么,不好意思啊。”孟宪轻声回。
“没事……”
宋倩倩摇摇头,没再说话。而孟宪也决定收回思绪,赶紧睡觉,毕竟明早起来还得值班。然而就在她阖上眼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微弱的呻吟声从上铺传来。
孟宪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没有声张。没想到那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还夹杂着几分痛苦。
“班副,倩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睡在隔壁下铺的冯颖也被吵醒,向上探了探头,又问孟宪道。
孟宪摇了摇头,披衣起身,拍了拍宋倩倩的被子:“倩倩,你没事儿吧?”
宋倩倩没有说话,好久才有一道低弱的声音传出:“班副,我胃里难受……”
孟宪一惊,立马伸手探上宋倩倩的脑门,湿漉漉地摸了一手汗。难不成,这都是疼出来的?
孟宪立马察觉事情不妙,她回头对着冯颖说:“快,倩倩胃病犯了,赶紧送卫生队!”
就在话务班因为宋倩倩乱成一团的时候,远在营区一角的招待所里,周幼棠刚回到房间。
本来送完孟宪他就准备回房间休息的,老葛打来电话说有事咨询,又约他到办公室谈了近两个小时。谈完时间已经不早了,谢绝了老葛的陪同,周幼棠独自回了招待所。
因为实在太晚,未免吵醒已经入睡的人,周幼棠没有喊亮廊灯,而是摸着黑开门。试了两把不对,正要试第三把,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影从门口闪了出来:“多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周幼棠看着这个乍然出现在自己房内的人,丝毫不觉得惊讶,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径直走进去,关上门,说:“这话不该我问你?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这不关心你么,过来看看。今晚不走了,我住你隔壁。”说话的人大言不惭,仿佛别人多需要他的关心一样。周幼棠也熟知这人的德性,嗤笑了一声,没说别的。
张正方丝毫没有受到怠慢的感觉,坐回沙发,端起手边的茶轻啜了一口,他问道:“听说你今天跟小孟同志出去了一天?怎么样?”
周幼棠脱了军装外套,抬眸看他:“听说?你听谁说?”
张正方一噎,被他那如电的目光一扫,立时便装不下去了。嘿嘿一笑,他说:“我今儿下午在商店看见你们俩人了,怕打扰您老雅兴,就没上前打招呼。”
“那你大晚上的还跑过来做什么?”
“工作,我明天在这边有工作。才不是为你来的。”张正方义正言辞说完,立刻又换上一张八卦脸,“快说,到底怎么样?”
周幼棠:“不怎么样。”
张正方:“……”他不太敢相信地看看周幼棠:“……逗我呢?“
周幼棠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意思自己很认真。张正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端起手边的茶又喝了一口,好压压惊。
去年七月初,刚调到辽城一个多月的他接到周幼棠自燕城打来的电话,说有一个熟人调到辽城来了,要他得空照顾一下。自相识以来,周幼棠还很少跟他提这样的请求,张正方以为是他以前关系极好的老战友要过来,没想到居然是孟宪。
当时他就懵了,问是怎么回事,可周幼棠没说。察觉到他的心情极差,张正方就知道这里面肯定出什么事了,但他不说,他也不能强求,只能抽空来看望孟宪几次,且还不能让她知道。燕城军区在辽城地界的部队只有那么一个,来过一次之后他就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出大问题了,否则绝不可能让孟宪来这儿。
在他看来,到了这步两人应该就该彻底结束了,没想到后续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一开始还只是隐隐约约觉得,直到八九天前周幼棠突然从燕城过来。要知道那时他刚结束十个月的学习从国外回来,时差都没倒过来,就直接来了辽城。明面上是出差,说是为了调研辽城军区某王牌师师改旅的工作情况,实际上在他看来,绝对是为了孟宪而来。这不,在辽城没待两天,就直接来了白云镇。张正方以前觉得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跟孟宪这个小女兵就是闹着玩的,可这一年多下来,他觉得周幼棠是真栽了,栽在了孟宪这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沉默片刻,张正方问。
周幼棠揉了揉眉间,没有说话。
张正方注视着他放在膝头的手,不住地揉动着。想起什么,他问:“老毛病又犯了?”
“没事。”
周幼棠轻描淡写道,然而张正方却是最知道其中的厉害,尤其是在这大冬天:“什么没事,赶紧吃药!”
周幼棠已是懒得折腾,但他知道自己最好还是吃点药。可带来的药都吃差不多了,本来今天是打算去医院拿的——
周幼棠闭了闭眼,问张正方:“这边卫生队晚上有人值班吧?”
张正方:“啊?”
周幼棠已穿衣起身:“去拿点止痛药。”
张正方:“……”这厮,他服了!
两人出了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十二点。整个营区安静极了,只有极个别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卫生队所在的那栋楼大门还开着,应该是还有人值班。
周幼棠缓步走过去,快要走到的时候,突然看见墙角那边拐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男兵,背着一个女兵,旁边还围了两个女兵,行色匆匆,看上去挺着急。
周幼棠只是扫一眼,没想到就此却移不开了。他站定,盯住其中一个女兵,皱眉唤道:“孟宪!”
慌乱中,孟宪也看到了周幼棠,一时微愣,不明白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幼棠已经大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孟宪回神:“班里一个女兵胃病犯了,送她到卫生队来看看。”
说完这话,就听见冯颖在喊她。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进去了”,孟宪便急急离开。周幼棠看她着急忙慌的,也快步跟了上去。
卫生队今晚只有一个年轻的军医在值守,正昏昏欲睡着,突然被闯进来的一行人惊醒,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去。眼瞧着他们慌不择路的样子,他眼皮子跟着猛跳了一下。
“怎么回事啊?”他跑过来。
“我们班宋倩倩,她胃病犯了,医生你给看看吧!”扶着宋倩倩在椅子上坐下,孟宪急道。
军医瞅了一眼,他知道宋倩倩,通信连一个小女兵,年纪轻轻得了胃病,上个月来这儿拿过两回药。
“拿的药她没吃吗?”
“吃了吃了!”冯颖说,她跟宋倩倩最熟,经常一起值班,“但好像不太管用,医生你要不再给开点别的药?”
军医有几分犹豫,打量了片刻宋倩倩的情形,他觉得不大好,立马奔去给另外一个更有经验的刘医生打电话了。刘医生就住在楼上,来得很快,看见宋倩倩的样子,他吃了一惊:“怎么成这样了?”
孟宪有些无奈:“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才送您这里,您才是大夫!”
刘医生面容严峻:“这姑娘应该不是普通胃痛,没上医院检查过吗?”
“去过!上上个月我陪她去的!”冯颖说,“医生检查完说是有胃溃疡,开了药的!”
胃溃疡?刘医生表情微变,上前往宋倩倩的上腹部一探,就听她哀弱地惊叫:“别……疼!”
刘医生即刻收了手,说:“疼成这样,我怀疑可能是胃穿孔。咱这里治不了,还是赶紧往县医院送吧!”
胃穿孔,孟宪和冯颖都惊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很严重吗?”孟宪小心翼翼地问。
“你自己看!”刘医生指着痛的直不起腰的宋倩倩。
孟宪打了个哆嗦,说:“那大夫您赶紧联系派车吧,我去找我们连长。”
孟宪说着就要走,不想刘医生拉住了她:“今天车坏了你不知道?赶紧找你们连长安排一辆吧!”
孟宪这才想起今天外出的车趴窝了,到现在还没修好?来不及多想,叮嘱冯颖陪着宋倩倩,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怎么回事?”周幼棠见她急急忙忙从诊室出来,上前问道。
“医生怀疑是胃穿孔,让我们赶紧送到县医院去,车坏了,我要去找连长派车!”
孟宪说完就要走,被周幼棠一把拉住。
“有这么严重?”他皱着眉问。
“她都快疼晕了!”孟宪有些气愤他在这儿耽误自己的时间,瞪着眼想甩开他。
周幼棠也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说:“我送你们过去。”
孟宪一愣:“不用,这么晚了,你——”
“你找你们连长,你们连长还得找汽车连安排出车,这中间说不定要耽搁多少时间。我的车就停在那儿,可以立刻就走。”说完见她犹在发愣,周幼棠干脆替她做决定,“行了,不用说了,去把人背出来。我去开车。”
周幼棠转身就走,孟宪却呆在了原地,直到冯颖出来叫她:“班副,你怎么没去啊,宋倩倩这会儿不大好。”
孟宪瞬间惊醒,说:“快去叫小李把倩倩背出来!”
小李背着宋倩倩刚出卫生队大门,周幼棠就将车开了过来。张正方看着乱糟糟的几个人,皱了皱眉:“怎么搞的这是?“回头再看周幼棠,人已经下了车。
张正方:“……”
孟宪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看周幼棠独个前来,微微讶异道,“你开车?”
“司机休息了,没叫他,我开也是一样。”周幼棠说,“把人送上车吧。”
孟宪却迟疑了,她没想到是周幼棠亲自开车,这一路过去都是土路,差不多要半个小时,他可以吗?之前那次开车送她送进医院的事,她可说是记忆深刻!
“要不找个司机吧,这一天你也——”
孟宪犹豫着开口,却被周幼棠不留情面地打断:“没那么多事,赶紧送人上车!”
孟宪轻咬了下唇,没有动。周幼棠见状,干脆自己上来抱宋倩倩!
“你——”
孟宪要追上前,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抬眼一瞧,是张正方。看见这个人,孟宪又吃了一惊,不明白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张正方没解释,只是说:“让他开吧,辽城他待的比你我都久,路最熟,最会开。正好,他也要去医院拿药。”顿了下,“我跟着去,回来路上我开。”
孟宪:“……”
拿药,他要去拿什么药?
孟宪心中有诸多疑惑,然而眼下事情紧急,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眼瞧着周幼棠已经把宋倩倩安顿在了后座上,孟宪一咬牙,回过头,叮嘱小李回去把事情告诉连长后,跟着上了车。
深夜里,周幼棠打着车灯,一路过去畅通无阻。只在门岗做了短暂停留,哨兵认得他的牌照,看了一眼便迅速放行。
车子疾驰在乡间土路上。路很不好走,但周幼棠将方向盘打的又急又稳,一路过去,竟也不觉得太过颠簸。孟宪这才明白张正方说的“最会开”是什么意思,没有丰富的经验,没法在这路上把车开成这样。
“你慢点开!”
孟宪拥着宋倩倩,低声嘱咐道。
周幼棠自后车镜里看了后排的孟宪一眼,借着偶尔闪过的灯,看到她经过一番惊吓后仍强自镇定的苍白面容,心中稍稍一软。
“没事,你扶好小宋。”片刻后,“不用担心,很快就到。”
后八个字说得很轻,但却仿佛一枚定海神针,安住了所有人的心。透过光影看着他沉默却坚毅的侧脸,忽有一种酸涩感袭上心头,差点儿将她淹没。孟宪忍了又忍,才没红了眼眶。紧拥住宋倩倩,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县医院门口。周幼棠直接抱起宋倩倩,将她送到了急诊大厅。
深夜时分,医院里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急诊大厅难得安静片刻,不消一会儿,又被打破了。值班的护士看着进来的几个人,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是驻地军人,她胃病犯了,军医怀疑是胃穿孔,送过来检查下。”
孟宪跟在后面说,护士看了下宋倩倩的情况,立刻去请值班的医生。值班医生很快就来,大概检查了一下,就让孟宪去挂号,他这边安排相关检查。
孟宪应下就要去,被周幼棠拦住。
“你去陪着小宋,号我来挂。”
周幼棠的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孟宪听他这样安排,莫名心定了许多。
“好。”
于是孟宪又回到了宋倩倩身边。此时消化科的医生已经被请来急会诊,查看了宋倩倩的情况后,安排做检查,一行人又立刻向检查的地方转移。
好在来时军医给宋倩倩打了止疼针,好在晚上人不算太多,检查结果出来很快,X线检查显示膈下游离气体,考虑是胃穿孔。
“要做手术吗?”孟宪急问。
“不用手术,先保守治疗看看情况吧。”医生说完,立刻叫护士来安排。
孟宪听到不用手术这四个字就放了一半的心,等护士过来,很配合地帮着她安排宋倩倩住院。
等一切都办妥的时候,连长李少梅赶到了。她先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周幼棠,眉眼间满是意外。
“周主任……”
“正巧遇到,就帮着送了过来。”周幼棠说。
李少梅听说是一个首长帮忙送过来的,但没想到会是周幼棠。惊讶过后,她抬手敬了个礼:“多谢首长。”
“客气了。”周幼棠笑笑,“302病房,过去看看吧。”
“好,那我先过去了。“
李少梅赶到病房的时候,宋倩倩已经插上胃管,开始输液了。因为上了止疼药,这会儿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加上这一路来的折腾,她已经疲惫地睡下了。孟宪正在一旁守着,见李少梅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连长。”
她欲敬礼,被李少梅压下。
“怎么样了?”李少梅悄声问。
“说是胃穿孔,保守治疗,需要住2-3星期的院。”孟宪低声回。
李少梅点点头,上前看了看宋倩倩,小脸蜡黄,可见是真的受了罪。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确认她此刻没了危险,她回过头对孟宪和冯颖说:“辛苦你们两个了,车还在外面,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吧。”
“连长不用,您回去吧,我在这里就行。我是倩倩班长,她有什么需求,也好跟我说。”
李少梅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怕她留在这儿宋倩倩太拘束,便也没再坚持。
“那我去交下费,你们陪着倩倩。”李少梅说着要走,孟宪陪她出去,快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又见她停了下来,“小孟,那个周主任是怎么回事?”
李少梅低声问,孟宪心倏地一跳,打量了下她的神色,见她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便定了定神,说:“周主任正好去卫生队,碰到我们,怕耽误治疗,就开车把我们送过来了。”
李少梅哦一声,点了点头,感慨:“真是好人啊,我得再去谢谢他。”
孟宪笑笑,什么也没说。
李少梅安排好一切,又待了一会儿,便也离开了。她想带冯颖走,但冯颖说什么也不,就只好把她也留下来,好跟孟宪轮流照顾。
“孟班副,那个首长好像还没有走呢,在楼梯口那儿坐着呢。”冯颖打完水回来,对孟宪说。
孟宪一惊。从挂完号后她就没顾得上再管他,刚连长李少梅回来的时候说想找首长道谢没找到,那时她以为他已经悄悄回去了,没想到居然还在。抑住迅速跳动的心口,孟宪对冯颖说:“我出去看看。”
此刻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医院里越发安静了,走廊上基本已经没有什么人,所以孟宪一下子就看见了坐在那儿的周幼棠,脚步微顿,而后缓缓地向他走去。
周幼棠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孟宪,便微微一笑。
“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他说。
孟宪耳垂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不好意思。
“今晚谢谢你。”她说,“你没什么事吧?”
周幼棠眉头微微皱了下,似是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孟宪轻轻抿了下唇,说:“张正方说你要来医院拿药,是哪儿不舒服吗?”
周幼棠哦一声,了然地松展眉头:“没什么事,老毛病。”
“那你拿好药了吗?”孟宪坚持问。
周幼棠手碰了碰空空的衣兜,看着孟宪不由自主显出的担忧,他笑了笑,说:“拿好了。”
孟宪这才放心,不甚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她说:“那你快回去吧,我这边都好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工作?”
“好。”周幼棠应下,顺便起了身。孟宪以为他这就要走,不想他回过头,说:“你送送我?”
孟宪:“……”
白炽灯照射下,他温和的面容下疲惫难掩,心忽然就软了,孟宪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出了门诊大厅,来到外面。入夜,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寒风打在脸上已有刺痛感。车就停在不远处,张正方正翘着腿在里面睡觉。
“风大,就送到这儿吧。”周幼棠说。
孟宪听话地停住了脚步,望了望车里,对周幼棠说:“回去的时候记得让张正方开。”
“好,一会儿上车叫醒他。”这样说着,周幼棠脚下却没动。
两人皆是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只余呼啸的风声,孟宪静听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的意思,便低声提醒道:“你上车吧。”
周幼棠没有说话,依旧停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回过头,看着孟宪,低声说:“我房间的电话信号不太好,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给我看看?”
孟宪:“……”
孟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周幼棠也不躲闪,静静的回望。这样无言的对视,今晚是第二次。仿佛什么也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那你要等。”过了好久,孟宪说,声音微颤,“我可能还要在医院待几天。”
这算是答应了?周幼棠眼眸微亮,又注视她几秒,见她没有反悔的意思,微微一笑说:“好。”
这笑容毫不掩饰,简直就是直接告诉她,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这让试图含蓄的孟宪有些局促,微掩下内心各种复杂的情绪,她说:“你快走吧,路上小心。”说完这句话也不待看他的反应,匆匆走开了。
周幼棠注视着她的背影,等到完全消失不见,他才微敛笑容,回到了车上。一上车,原本还在睡的张正方立刻就醒了。
“瞧您这情意绵绵,难舍难分的。”张正方笑,“怎么样,小孟同志成功被拿下了?”刚才他是装睡,成功将那一幕看在眼里,才有此刻的调侃。
周幼棠系上安全带:“不知道。”
张正方的笑凝住:“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被周幼棠面无表情地打断:“开车吧。”
张正方刚光顾着看热闹了,此刻冷静下来才发现,周幼棠的情绪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好,相反,还隐隐有些躁?这可奇了怪了,明明刚跟孟宪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
蠢蠢欲动地想再问问,但一看周幼棠脸色,还是作罢。低声嘀咕抱怨了句,他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因为这一晚的忙碌和折腾,孟宪最后趴在宋倩倩的床边,倒是睡了不错的一觉。第二天是被宋倩倩的动作吵醒的,一睁眼,就看见她微苟着背,在给她身上盖衣服。
孟宪尚有些怔忪,看她吃力的样子,连忙说:“快躺下!”
宋倩倩说着没事儿,但还是被孟宪按着躺了回去。冯颖也醒了过来,就着半开的窗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好点没有?”孟宪低声问。
“好多了。”宋倩倩吸吸鼻子,说,“班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又看看冯颖。
“这声对不起你该对自己说,有病不好好治,年纪轻轻把自己的胃折腾成这样。”轻点了下宋倩倩的额头,孟宪假装严肃的说,冯颖也跟着连声附和。
宋倩倩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想着跟以前一样,吃吃药就会好的,没想到这回这么严重,是我大意了。”
孟宪怎会不知道,她之所以这样也是怕耽误班里的工作。
“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微微叹息了声,她又说:“这回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把病一次性治好,别想着成天没事儿吓我们!”
孟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严肃,甚至还摆出一副假装生气的样子,宋倩倩吐了吐舌,没敢反驳。
随着天光大亮,医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了。家属和能动的病人迎着清晨第一抹日光,渐次起来溜达、洗漱和吃饭。没过多久,医生纷纷到岗,开始了大查房。
由于宋倩倩是昨晚刚送过来的急症病人,查房的时候消化科的主任重点看了她的情况,认可了昨晚医生给出的保守治疗方案,并对她进行了多方叮嘱,毕竟像她这么年轻得胃穿孔的实在不多,很有当反面教材警示众人的潜力。孟宪和冯颖借着医生的话,也好好敲打了她一番。
医生查完房之后,一切都放松了下来,三个人围着床说说笑笑。没多久,宋倩倩迎来了第一波探病的。入院的消息最迟今早也应该传遍整个通信连了,正好是周一,过来探视的人应该不多,但应该也会有。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最先来的竟是外出比赛归来的班长杨红清!
看到杨红清,几个人都很是意外。
“班长,你回来了?!”孟宪站起身。
“是呀,回来了。”杨红清放下手中的包,脸冻的微红。
“不是说明天才到的吗?”昨天早上孟宪外出前接到杨红清打回来的电话,说是周二到团里,今天才周一!
“有个辽城的领导也去参加了这次比赛,我搭他的车回来的。昨晚就到了辽城,本来想着今早回团里,打电话回去说宋倩倩生病住院了,我就先过来看看。”杨红清的脸上有着长途坐车后的疲惫,但对着孟宪几个,还是笑着的,“倩倩,你怎么回事,我不在家,你怎么把自己整成这样了?”
宋倩倩已经被念叨一早上了,见杨红清又要来,连忙告饶:“班长,我知错了,你别念了!”
众人被她这苦巴巴的表情逗乐了,倒也放过了她。
“班长,恭喜你呀。”打趣了会儿宋倩倩,孟宪忽然对杨红清说。
杨红清眨巴眨巴眼睛:“恭喜我什么?”
孟宪笑笑,正要接着说,被冯颖抢了过去,“咱们连里都知道啦,班长你这回比赛得了话务组的第三名,连长可高兴啦!”
杨红清笑了:“没什么,又不是第一名。”
言语中颇多遗憾和可惜。
孟宪来辽城以后,最佩服的就是她的班长杨红清。同她一样也是从大城市来的,但丝毫没有城市兵的娇气,身为一个话务女兵,不仅“脑、口、手、耳”四功精湛,接线和爬杆等活儿也是手到擒来,曾经为练接线把手都磨出了老茧,速度连破全连最高纪录,连该专业男兵都比不过。这样一个人,要不是因为在他们团,早就不知拿过多少奖章和荣誉了。
“没事儿,你这也算开了个好头,再接再厉。”知晓杨红清心中的抱负,孟宪安慰她道。杨红清笑笑,又同她们讲起了比赛中的趣事。
一上午就在这样的欢乐中度过,到中午的时候连长李少梅也过来了。探望过后,要带几个人回。
杨红清让孟宪回:“我都回来了,哪儿还能让你辛苦。我过来就是替你的,你回去休息吧。”
孟宪没想到杨红清是这样打算的。听到“回去”两个字时,她心神微荡了下,但很快稳住了。
“还是你回去吧,班里的人还得交给你,我在这儿,替你站好最后一班岗。”孟宪笑眯眯地说,杨红清看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她知道,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多亏她了。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没待多久,杨红清和冯颖跟着连长李少梅一起回去了。送完她们,孟宪独个儿回到了病房。
宋倩倩已经服了药睡下,孟宪站在窗前,静静眺望远方。良久,才脸色微红地关上了窗。
之后几天,孟宪就留在医院陪宋倩倩。同一时刻,周幼棠在701团,陪同团长葛建民做改编方案。
葛建民最近心情很不错,上面对701团的视察工作相当顺利,全团上下多年的建设成果得到肯定,建制重新划归,改编工作也在有序推进中。说到整个团的改编,有一个人的形象在葛建民的脑海中越来越深刻,这个人,就是周幼棠。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个总部机关来的青年军官很有想法,看问题鞭辟入里,提建议踏实可行。为人练达沉稳,却难得的又不世故圆滑。那一刻,他就觉得,这个人想必有背景。这个背景在这里绝不是贬义的意思,而是说有些眼界和阅历,必须有一定的层次基础才能达到。后来稍一打听,原来是周老将军的小儿子,刚从国外交流学习近一年回来。这个层次,有点儿超出葛建民的意料……
当然,葛建民之所以是老葛,也是因为他这人天生有点儿反骨。一般人知晓了周幼棠的背景,大约都要多几分谨慎。但老葛没有,该用还是会用,尤其是这个人还用的这么顺手。以至于辽城军区个别领导打电话来,大骂他滑头。老葛通常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挂断电话,然后让通信连转接周幼棠:“小周,这个方案我觉得还可以再探讨下。我们有个会,你要不来旁听下?”
对于葛建民的“使唤”,周幼棠全盘接受,还颇有点儿乐在其中的意思。这就让张正方看不太明白了,尽管他知道周幼棠这回来辽城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但他到底也是有正经工作的,天天在701泡着是什么意思?
张正方向周幼棠表达了他的困惑,得到答复:旅团不分家,了解团一级的改编和部署,有利于巩固和完善旅一级的建制。
张正方有些无语,无语完了之后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很多军人觉得当兵无非就是带兵和打仗,很少有人能跳脱出来,带有一种主人翁的心态将军队作为一幅作品来打磨成器,这是需要付出更多心血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干。所以,也难怪上面会让他来参与辽城军区132师师改旅的工作。
132是辽城军区辖下最为精锐的一个甲种师,随着部队改革浪潮的来袭,该师被首选为师改旅的试点单位,军区从上到下都很重视,极尽所能地往里头拔尖子,还从总部要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周幼棠,这也是他这次来辽城的正经由头。132是辽城军区首支师改旅部队,所有参与进来的都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人,这就意味着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需要出众的能力,更需要超凡的勇气和智慧。
张正方得知周幼棠要为132而来,就知道这是他会干的事。他这发小,平时看似挺低调,但其实胆子大的出奇,尤其是在工作上。要知道这是在军队,动辄千军万马的事,可这人就是敢想敢干,大刀阔斧,运筹帷幄。自家老爷子张赟曾评价他脚踏实地,可在他看来,这人骨子里其实带点理想主义者的浪漫情怀,否则干不了这事。打仗,可不就是门艺术么!
“你怎么又过来了?”
张正方正在心里对着人褒褒贬贬,就听他问道。
“来这儿逛逛,怎么,不欢迎?”张正方说这话的时候,眯眼俯视下了远方。此时他们正位于701营区后山的半山腰,低头就可览团部大院全貌。
周幼棠手中拿着个硬皮笔记本,看过去:“不用上班?”
“最近休息呢。”张正方混不在意地一挥手,停了停,又说,“其实我来这儿就相当于上班。”
周幼棠侧目:“什么意思?”
“老葛没跟你说?”张正方邪邪一笑,刚他过来的时候才看见老葛从半山腰上下来,显然是刚跟周幼棠聊完。
“说什么?”
“老葛把701这摊忙完,就要调到128师去了,我军区有名的王牌师,任参谋长。这样一来,701的团长位置就空下来了。”
周幼棠确实听说了,刚跟老葛聊天的时候,还听他感慨了一番。可这跟他张正方有什么关系?
想到某种可能,周幼棠皱皱眉:“莫非是你要过来?”
张正方听他这嫌弃的语气,忍不住搁心里头翻了个白眼:“非也,现701团参谋长老刘接替老葛,我来了坐老刘的位子。”
团参谋长,那倒还不错,尤其是改编后的701团。周幼棠忖度这事儿觉得挺有意思:“你这便宜捡的挺是时候。”
“有人种桃子,就得有人摘桃子,不然就得烂树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甘于奉献为人做嫁衣的,战略家同志。”
周幼棠:“……”瞥他一眼,没有计较。
张正方也觉得自己挺大言不惭的,所以说完他笑了笑,笑完看向周幼棠,发现他微蹙着眉头看着远处,面容看上去有几分严肃。不由就想起那天从县医院回701团部的情形,整条路上,他一直就这表情。
八卦心思顿起,他凑过来,问:“我怎么觉得你这几天情绪不太对,怎么着,小孟同志又跟你闹别扭了?”见周幼棠瞅过来,他立刻说,“别否认啊,那天送医院的时候不是还挺好的吗?”
张正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孟宪对周幼棠还有感情。本以为他这哥们应该挺高兴,但这几天通过他的观察,发现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是挺好的。”周幼棠点点头,说。
“那你还这么躁?”
“就是因为太好了。”周幼棠说着,竟笑了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张正方这就有些听不明白了:“怎么个意思?”越好,这人越躁?神经病么这是?
张正方隐约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不方便为外人道的事儿了,要真是这样,他倒是不会过问了。
“等小孟同志回来,你们谈谈。”
张正方这样说着,周幼棠没说话,只是微眯了下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显然他也是这样打算的,只是没想到的是,等孟宪回来,却又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孟宪在医院待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宋倩倩的情况已经稳了下来,不需要人过多照顾,于是就催着她的班副赶紧回去。孟宪答应了下来,却还是又待了一天,等到下午的时候才走。
杨红清提前来过电话,说团部有车过来接她,于是孟宪出了医院大门,就静立在一旁街边等候。此时已经五点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只余天边一抹淡黄。街上来往的人流多了起来,大多是下班归家,脸上挂着劳碌奔波一天后的疲惫。
孟宪看着他们,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在这里待了五天,不算长,也不算短,不知道周幼棠会作何感想。他还会在团里么?他们……还要谈吗?
孟宪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谈一谈”了,或许是有一时冲动在里面,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后悔了。只是心里仍旧有一点的不确定,不确定他想跟她说什么,更不确定,他们谈过之后是否就能回到从前……
有风吹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孟宪打了个寒颤。一抬头,看见有一辆车遥遥开了过来,还向她鸣了两下喇叭。应该就是来接她的车了。孟宪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开车的人,竟是彭杨。
彭杨看见她仿佛很高兴,抬手向她挥了挥,慢慢停稳了车。孟宪顿了顿,才走过去。
“怎么是你呀?”她没上车,站在窗外问。
“今天正好有事出来,碰到你们班长了,说让我帮个忙,接你回去。”彭杨笑笑,说,“上车吧。”
孟宪有些意外,但看着彭杨一脸坦诚的笑,便也不好再多想,打开车门,上了车。
彭杨慢慢地将车开到主干道上,汇入车流后,才说:“小宋好些了吧,本来想去看看的,办事有些耽搁,就过来晚了。”言语间颇为遗憾。
“挺好的,现在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孟宪笑笑说,“今天挺忙的吧,还要麻烦你来接我。”
“没事。”彭杨挠了下后脑勺,“应该的。”
彭杨没说,其实今天不该他出门办事。但昨晚听了一个消息后,就有些坐不住了。辗转反侧一夜,一大早去连长那里把差事揽了过来,想着正好可以来县城见孟宪一面。本来还在发愁找什么理由,毕竟他跟宋倩倩不是很熟,借口来看望她很是站不住脚。好在,出门的时候遇到了杨红清,托他来趟医院接孟宪回去,这才有了由头。彭杨想着,偷空瞄了孟宪一眼。
孟宪也正在用余光观察彭杨,目光的落点是他的手,只是脑子里想的却是……周幼棠。同样一条路,她能感觉彭杨开起来就是很谨慎,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这不能说不好,只是会让孟宪有种要晕车的感觉。然而来时周幼棠开的那样快,她似乎也没感到任何不适。
不能这样想。孟宪意识到这样的对比对彭杨不太公平,实际上也非常没有必要。于是她即刻收回了思绪,看向窗外。
“我听说,你今年要退了?”
察觉到孟宪在看自己,彭杨起初有几分窃喜,以为她有话要对自己说。眼瞧着她默然无语地转过了头,他有些急了,一直藏于心中的话,立刻吐露的出来。
孟宪听到他的问话,愣了一下。要不是他说,这些天她都快忘了,自己已经是个定下要退的人了。这里的退是指退伍,孟宪服役已经满三年,按照义务兵役制的规定,她已符合退役的条件。而孟宪,确实也没想再待下去了。
孟宪嗯了一声:“想回家了。”
“挺好的,女孩子不要离家太远。”尽管心有不舍,但彭杨还是觉得离开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仍是真心地祝福了她。
“以后再想见你只能回燕城了。”彭杨低声说。
这话说的不是那么含蓄,孟宪沉默了下:“我这不是还没走么。”她笑了笑,“到时候欢迎你来送我,回了燕城,也欢迎你来找我玩。”彭杨是个好战友,好朋友,但也仅限于此了。
“行。”彭杨也笑,停了停,说,“到时候可以再找你跳舞么?”
孟宪:“……”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其中含义可以说再明显不过了。孟宪心里咯噔了下,看向彭杨,果然看见他有些期待又紧张地望着她。
眉头紧抽了一下,孟宪冷静下来,说:“彭杨,有件事,我可能没告诉你……”
远在白云镇的701团部,此刻正是难得放松的时刻。下午的训练全部结束,队伍带回,静等着开饭。团部大楼里,也有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团长葛建民。
“小周,方案审议通过了,军区说可以执行。”葛建民对跟在身边的周幼棠说。
周幼棠笑笑:“那就好。”
“多谢你了,我这出谢幕演出才能这么顺利。弄完这一摊,我就可以从这里毕业了。”葛建民哈哈一笑,“今晚有没有空,去我家里吃顿饭?”
“不打扰了,有个发小过来,找我有事谈。”
葛建民自然知道他这个发小是谁,就没勉强,拍拍他的肩膀,先行离开了。周幼棠等了一等,才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正方正在路边等着,周幼棠瞧见他,问:“跟老刘谈完了?”
“谈完了。”张正方笑笑,“等接完新兵,我就上任。”
周幼棠在心里估摸了下时间,倒也不算慢,于是就没说话。两人一同往招待所餐馆的方向走去。一路过去,不断看见有结束训练的队伍带回,其中包括通信连的。女兵们经历了一天的操课训练也不见累,口号喊得震天响,脸颊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冻的,清一色的红。
周幼棠看见她们,就不由得想起孟宪。五天了,仍不见她回来。他知道那个叫宋倩倩的女兵病情没有那么严重,没到离不了人的状态,这么久不回,怕是有他的因素在其中。想到这儿,周幼棠不禁皱了皱眉。
“这个团的兵,精神头看着真是挺不错。”张正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队伍,不由向周幼棠感慨了一句。半晌没得到回应,瞅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是很好。
通信连的队伍刚过去,八成是睹人思人。张正方心中暗笑,同时也觉得有点意思。这都几天了,那姑娘居然还不回来,吊胃口没有这样的。要知道,物极必反啊。
张正方这样想着,一抬头,视线扫过某处时,略作停顿。只见不远处停了一辆车,车边一男一女正在说话。女方脸上带着微笑看着男方,男方的表情看上去则是温和中带着几分认真的羞涩。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两人都笑了。抛开其他看,这个场景还是蛮和谐的,俊男美女。只可惜,那个女人是孟宪。
张正方一怔,指着孟宪,颇有些惊讶地转过头:“这不是——”
他看向周幼棠,发现他也正看向那个方向。在傍晚彩霞的映衬下,他的眼睛里,满是冷淡。
孟宪正在跟彭杨说话。
方才,她在车上说完那句话后,就告诉了彭杨她已有所爱之人。之后,把她和周幼棠的事,简短地说给了他听。彭杨听完之后一直没吭声,孟宪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但她并不后悔。就这样一路回到了团部,要下车的时候,彭杨叫住了她。他走到她面前,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
“祝福你。”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孟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说了声谢。
彭杨:“虽然只是简单的听了你跟他的事,但我想,你们感情一定很深。”顿了下,他正了正帽子,说,“其实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在发现自己心意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你,非要等到你快要走了才有勇气说出口。现在我明白了,无论我什么时候说,你都不会答应我。”
孟宪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是什么意思,沉默了几秒,说:“是的。对不起。”
“没事,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没错,我也没错。”彭杨又笑了,“虽然心里挺难受,但我坦然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生物。同样是没有得到一样东西或一份感情,“得知自己有可能得到却没有努力争取”和“从来都没有得到的希望”导致的竟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境。前者是释然后仍有遗憾,后者是遗憾后终得释然。相比起来,竟是后者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彭杨此刻,怕就是这种心情。
孟宪理解了之后,也笑了。彭杨真是一个好人,安慰了他自己,也宽慰了她。
“以后遇到心仪的女孩子,还是要大胆说出来。”孟宪说。
“我会的。”彭杨说,“但我不知道那得到什么时候了。”说这话的他,终究是有些遗憾的。感情日积月累,想要一下子消散,没那么容易。
“很快的,你那么优秀。”
孟宪笑着安慰他,彭杨也笑了,竟有些不好意思。
孟宪想,如果在一开始的时候,她遇到的是彭杨这样一个人,或许可能真的会喜欢上他,并跟他在一起,那样等待她的将是另一段平凡却温馨的生活,未必不如遇上周幼棠。可老天没有做这样的安排,指给了她另外一种活法,那她也只能遵从。哪怕很难。
孟宪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想念周幼棠,回过神来,正要跟彭杨道别,目光一偏,看见某道身影,停住了。
是周幼棠?孟宪不太确信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几秒后,看清了那确实是他。心跳突然一下子加快,孟宪呆住了。
周幼棠同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就在她以为他会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那人突然转过身,跟一旁的张正方离开了。这让孟宪看的一愣,怎么走了?不自觉地想要跟过去,就听彭杨说:“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看赶不上吃饭。”
他看着她,依旧笑意盎然。孟宪却有几分力不从心,但又不能当着彭杨的面儿追过去,只得应声好,先回了宿舍。
宿舍里,众人都在,看见孟宪回来,都高兴地迎了上来,问宋倩倩的情况。孟宪与她们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儿话,不久,就到了开饭的时间。
“班副,去吃饭吧!”一个女兵叫她。
“你们先去吧,我收拾下就去。”
女兵诶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孟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中原本在整理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她挨着床沿坐下,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区的灯也渐次亮了起来,整整一排,看上去仿佛一条淡黄的光带。这就是她们这栋楼建在营区最尽头的好处,探出窗户,视野就能无尽头的延伸。
孟宪看着外面不断攒动的人影,不禁又想起了周幼棠,想起刚才他凝视自己许久,又转身离去的情形,心里头觉得有几分古怪。按理说这也没什么不对,毕竟是在外面,他为了避嫌不跟她说话也是应该的。可莫名的,孟宪觉得他当时的表情有些冷,是她想多了么?
孟宪想着这个问题,径自出神着。忽然耳边噗通一声响,她侧目一看,竟是一直乌鸦撞到了窗户上,不由失笑片刻,而后用一根木棍隔着窗纱将乌鸦赶走。
乌鸦飞走,孟宪的心绪也没有那么乱了,想问题也乐观了许多。也许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刚才两人离那么远,她也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表情。或许,他当时只是面无表情而已。
一定是这样。孟宪安慰着自己,心下放松了许多。察觉到有些饿了,她关上窗户,下楼去了食堂。
吃完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今天是周五,晚间没有安排任何活动,于是孟宪吃完饭回来,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澡堂洗澡。在医院待了五天,各方面都相当不方便,孟宪已经最大限度地保持个人卫生了,但仍感到灰头土脸。幸好澡堂今晚烧了热水,孟宪跟冯颖一起,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一个小时后,两人包着头出来。入了夜,此时已经有些冷了。但两人自澡堂泡过后,出来反倒觉得舒爽。
“班副,你谈恋爱没有?”
孟宪正在捋脑后的头发时,忽听冯颖问道。手中动作一停,她颇有些僵硬地看过去:“怎么了?”难不成,她听说了什么?
好在冯颖表情依旧如常:“没什么,就跟你聊聊呗。”
孟宪见她没有试探自己的意思,这才放心了,她笑了笑,问:“怎么,又遇到什么感情问题了?”冯颖偷偷摸摸谈恋爱了,这事儿她知道。
果然,冯颖叹了口气:“就是觉得谈恋爱挺没意思的,我在这儿,他在老家,平常打电话偷偷摸摸的,写信一等就是一星期。久而久之,感情就淡了。班副你说,异地恋是不是都是这样?”
孟宪抿抿唇,说:“不一定,看个人了。不是说,距离产生美么?说不定见不着才会更想念,感情也会更深。”
“还能这样?”冯颖感到挺新奇。
孟宪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一定,我瞎说的。”
冯颖却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缠着她多说。孟宪拒绝,两人就这样闹着回到了通信连楼下。忽然,冯颖哎呀一声,停住了脚步,看着不远处。
孟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下子也愣住了。只见她们连大院外面的老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形完全隐于夜色,微有指间那一点猩红可辨。然而孟宪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周幼棠。
孟宪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过来了。而不待她想清楚这个问题,周幼棠也看见了她,向她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看着她说。
孟宪还没想明白他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下,嗯了一声:“刚去洗了个澡。”
周幼棠点了点头:“我之前说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孟宪眼皮子一跳,没想到他是过来说这个的,就……这么着急吗?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孟宪转而对冯颖说:“我还有些事,你先上去吧。”顺便把东西给了她。
冯颖也认出来周幼棠就是那晚送她们去医院的那个首长,此刻正有些云里雾里,听了孟宪的话便也没有多问,接过她手中的盆就离开了。
孟宪等她走远了才问:“你房间的电话,是要现在修吗?”这是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
“不可以?”周幼棠挑眉反问。
这大晚上的……孟宪还真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轻咬了下唇,她说:“你先回吧,我换件衣服就去。”
冯颖在宿舍里等她,一见她进来就问:“怎么回事呀班副,那首长找你有什么事?”
“他房间电话连接不好,让我去看下。”
冯颖:“……????”就这事?冯颖觉得有些奇怪,她们是话务女兵,又不是管线路的。还想再问什么,而孟宪这边已经开始忙着梳头换衣服,冯颖迟疑了下,就把话头咽了下去。
孟宪也有些奇怪周幼棠就直接这么找过来,但既然答应了下来,就没有耽搁,换好军装跟冯颖简单交代了下,立刻出了门。
此时正值晚间最热闹的时候,但因为天冷,大家一般都在活动室待着,所以大院里没多少人。孟宪哈着手心,快步地沿着小路向招待所走去,不一会儿,就看见那栋小楼上亮着的红色招牌了。看着“招待所”那三个大字,孟宪像是受到了召唤,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许。
306,这是周幼棠的房间号,孟宪早就记在心里,却一回也没来过。这回来,她一口气上到了三楼,才敲响了他的房门。
“进来,门没锁。”
周幼棠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孟宪下意识就要推门而入,忽而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急,她缓了一下,才旋开门,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
“来了?”周幼棠正坐在外间沙发上闭目养神,见她进来,睁开了眼。
孟宪见他这副从容的样子,倒是有些困惑了,仿佛刚才火急火燎地将她叫过来的不是他。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嗯了一声:“来了。”
周幼棠点点头:“先看下电话吧。”
孟宪:“……”还真是叫她来修电话的?有没有搞错!
孟宪在心中腹诽着,很是无语。偏那人见他没有动静,还看了看她,问道:“怎么?”
“没什么。”
咬咬牙,孟宪挤出一个笑,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电话就在沙发一旁的小几上,孟宪走过去拿起听筒,果然听见有刺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凭借她当话务兵这一年多的基础,孟宪判断这应该是电话接触不良,动了动接口线头,嘟声立刻清晰了许多。孟宪又打电话给总机,让那边测试了下,确认信号无误,才放下听筒。
“应该是接口问题,下次再有听不清楚的情况,动一动接口就好了。”
孟宪向周幼棠“汇报”道,这人不知几时拿起了一本书在看,听到她的话后,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连头都没抬。孟宪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在那儿看书,便真的有些莫名了,不知道他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叫她来,不是要跟她说话的?
孟宪很是费解,正要开口问个清楚的时候,忽然听得他问。
“下午跟你说话那个军官是谁?”
孟宪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彭杨。
“彭杨,我们团警卫连的排长,他接我回来的。”
“他接你回来?”周幼棠复述着她的话,疑问道。
孟宪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歧义,干脆说清楚:“他今天正好去县里,我们班长知道我要回来,就叫他接我一下。”
周幼棠听了这个解释没说话,良久,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呵笑了一声,含义莫名。孟宪却一下子就有被惹到的感觉,从她进来他就对她不冷不热的,现在竟然还阴阳怪气起来!
“你什么意思?”孟宪皱眉问他。
“我没什么意思。”周幼棠说,“看你跟战友处的好,我替你高兴。”
孟宪:“……”
孟宪终于回过味来了,他这是——在吃醋?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心中的火气突然梗在了那里,孟宪有些惊讶地看着周幼棠。
“彭杨,他只是我的战友而已,因为是老乡,所以走得近一些。”良久,孟宪开口解释,语气因为情绪的突然转变而显得有些僵硬,“在部队里不都是这样,老乡之间互相照顾一下,我们并没有逾距。而且,就这个地方,我身在这个地方,我——”
“这个地方?”周幼棠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话,“孟宪,当初是谁要来这个地方?”
孟宪一怔,似是并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然而触及他的神色,孟宪忽然明白过来了,顿觉心惊。原来,他还在介怀她瞒着他来辽城这件事!原来如此!
仿佛一块钢板压在了身上,孟宪只觉得胸口沉重的无法呼吸。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张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孟宪缓过来,转身就往外走。
张正方正在门外偷听,见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儿这是?”他不解道。
孟宪没有说话,闷头往前走,被张正方拦住:“嘿,别走呀!”
孟宪不为所动,冷冷抬头看他:“让开!”
张正方竟有些被她镇住,也不敢再拦她,缓缓地撤回胳膊。
孟宪大步向前走,越走觉得越气,到楼梯口的时候仿佛达到了临界值,她猝然停下,回过头。几番压抑也抑制不住,孟宪大喊:“周幼棠,你王八蛋!”
这一声发泄,却是将眼泪引了出来。不想再在他面前丢人,孟宪抹了把泪,迅速离开。
孟宪是一路哭着回去的。
从周幼棠态度良好地提出要跟她“谈一谈”的时候,孟宪就隐约觉得,那件事在他心里应该放下了。也是基于此,孟宪觉得两人有了谈的基础,才答应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彭杨就让他现出了原形。他依旧介怀她瞒着他来辽城这件事,至今都不愿意理解她!
孟宪想不明白了,这件事就这么不可原谅吗?要知道,她当初这么选择,完全是为了他们呀!
一股委屈和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又从眼眶里冒了出来,把在通信连大门口值班的一个女兵吓了一跳,直问她怎么了。孟宪没有说话,只擦了擦眼泪,上了楼。
班里依旧在热闹着,跟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她的归来和情绪的异样。孟宪在床边坐了会儿,觉得心里实在难受,便趁着没人注意,来到了楼顶的露天阳台。
此时月已升至半空,柔和朦胧的光如水银泻地,照亮整个大院。孟宪看着月亮,不禁想起离开燕城的前一晚。那一晚,月亮也如今晚这般明亮。而思绪,也像现在这样愁苦。是啊,那时的她,哪里想过,自己会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去往另外一个有着千里之遥的城市。可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捉弄人。
事情,还是要从阳光晴好的那一天说起。
那天周幼棠来到后勤部大院找她,两人聊完之后,尽管他仍未说明沈星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但孟宪已经从心里相信,这两人是清白的。于是当天也就放松了心情,只等周幼棠忙完工作,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之后,两人再谈。周老爷子那边,本来说好要见,后来出了这么多事,也只好延迟了。当时孟宪心里已经放下这档事,却不想在见过周幼棠的第二天后,周老爷子忽然叫人来家里接她,说要见她。
老实讲孟宪心里很是忐忑,以为老爷子要过问燕西宾馆那件事,没想到他见了她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幼棠有时候认死理,遇事爱死扛。实际上,有些事,我们这些跟他亲近的人有权知道,也有权跟他分担”,随后,就将沈星的事告诉了她。
要说沈星,必然要提到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周幼棠在边防特种大队时的战友,已故烈士谭阳。那些污蔑周幼棠的人,说沈星跟他有瓜葛。实际上真正跟沈星在一起的人,是谭阳。沈星是辽城人,家就在辽城安远县下面一个小村庄。这个小村庄,同时也是特种大队的驻地所在。虽然在同一个地方,但一开始沈星跟他们是没有任何接触的,她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留在辽城工作,后来考虑到母亲的身体,为就近照顾她,辞掉工作回老家当起村办小学的一名教师。作为村里唯一一名大学生,来沈星家求亲的人不计其数,然而沈星一个也没答应。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直到她遇到了谭阳。
其实最先沈星遇到的人不是谭阳,而是周幼棠。那年冬天母亲趁她上班的时候上山捡树枝,天黑了还没回,沈星急的坐立不安,正准备组织人手去找,母亲回来了,而且还是被人背回来的。原来,母亲下山的时候意外跌落伤到了脚,被困在了林间。本想找人求援,喊了半天却没人应答。眼瞧着天要黑了,母亲越来越焦急,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队伍意外地从林间经过,母亲认出那是本地的驻军,连忙求救。而那支队伍的领头查看过她的伤势后,简单包扎了下,派了一个人将她背回了家里。这个人,就是周幼棠。
当晚,周幼棠把人送回家后就回了部队,没有久留。而沈星母亲记挂着部队的救命之恩,一定要请他们吃顿饭。部队不答应,她就让沈星几次三番地来营区门口等。无奈,队里只能派出代表赴宴。这代表有两人,一个是周幼棠,另一个就是谭阳。沈星和谭阳,就这样认识了。
沈星一开始倾心的人也不是谭阳,而是周幼棠。因为相比吊儿郎当的谭阳,周幼棠的沉稳实在太容易吸引人了,再加上他对自己有救母之恩,很容易因感激而生出一种别样的感情。然而接触的次数多了,沈星就发现,周幼棠对自己实在是没那个意思。而随着与周幼棠的接触,她又渐渐被时常出没在他身边的谭阳所吸引,于是经过一番考虑后,她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认真跟谭阳相处,两人就这样谈上了。
谈起恋爱的谭阳,一改之前的散漫不羁,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人。而沈星就在这样的攻势下,开始对谭阳死心塌地。尽管因为出任务平时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但两人的感情却是相当好,俨然一对神仙眷侣,羡煞队里众人,谭阳为此特意感谢了周幼棠,若没有他的“有眼无珠”,哪里来的他今天的幸福日子,被周幼棠提溜到训练场一顿狠练。那个时候谁都以为他们要结婚了,就连沈星的母亲也认准了这个女婿,直到一场意外发生。
身为特种兵,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既是如此,就难免有牺牲。在一场边境行动中,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队里有一名少校种了埋伏,虽经过几番抢救,但最终还是遗憾离世。闻讯赶来参加追悼会的家属哭倒在灵前,在场的所有人尽管见惯了生死,也无不为之动容。其中受影响最深的就是谭阳,下来之后就变得很是沉默,没几天就向沈星提出了分手。
沈星一开始很是崩溃,后来在知道缘由后便冷静了下来。她先是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他,借着吃散伙饭的机会灌醉了他,最后两人发生了关系。清醒后的谭阳恨不得拿枪崩了自己,但沈星却只是微笑,她说,谭阳,第一次都给你了,这辈子只能你娶我了。看着她明明难过还强颜欢笑的样子,谭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唯有紧紧抱住她。那段时间于周幼棠的记忆,就只是谭阳忽然低落了,又忽然开心了,后来等雨过天晴的时候,谭阳才很开心跟他说起,他要跟沈星结婚,并且还要帮她找回她那个外出打工两年之久渺无音讯的父亲,让他来参加他们的婚礼。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在执行野外任务,在雪地里埋伏了两天一夜,浑身都冻僵了,只能说点闲话解闷。周幼棠自然很为谭阳高兴。那时他们的队长常说,虽然我们总要出生入死,但不能因此就不过日子了。而结婚生子,就是过日子的最好方式。他做不到,他的兄弟能做到也是一样的。那时不光是他,队里所有知情的人都为谭阳感到高兴,可没想到,命运再次跟他们开了个玩笑。那次任务,谭阳没有回来。
之后的事,周幼棠就记不大清了,因为在那次任务中,他也受了伤,被送到了医院救治,连谭阳的追悼会都没能参加。那段时间他是很想见见沈星,安慰安慰她的,但一直没有音讯。他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不愿见人,后来大队政委来探望他的时候,才悄悄告诉他,沈星也入院了,宫角妊娠大出血,切了一半的子宫。周幼棠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严政委沉默了半晌,解释道:沈星怀孕了,但现在又没了,而且还切了子宫,以后或许不好怀孕。顿了顿,又叹:造孽啊。那天下午,到严政委离开,周幼棠没再说过一句话。
“后来幼棠就一直在辽城治病,治好了病就调回了燕城。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谭阳这件事,果然回来之后,就跟我说要帮谭阳完成他生前的心愿。一个是给老家的小侄女治病,一个就是帮沈星找回她父亲。”周正民说,“小侄女你应该见过了,就是小苗苗。至于沈星父亲,据说也有了点儿消息。”
当时,孟宪听完老爷子的讲述,沉默了许多。她没想到,沈星这两个字背后,竟藏着这样沉重的故事。也难怪周幼棠不告诉她,那么周老爷子为什么——
面对她的疑惑,周老爷子只是笑笑:“我知道现在有人借着沈星生事,所以想着还是让你知道的好。而且,幼棠在这事上容易钻牛角尖,到时候我希望你可以劝劝他。”
孟宪当时并不是很明白周老爷子这话背后的含义,以为他是想让她劝周幼棠放下这件事。而她听了老爷子的讲述,也是很心疼周幼棠背着这样的心理包袱,准备等他回来跟他聊一聊的,只是让孟宪没想到的是,周幼棠出差回来没多久,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就有人立刻借着这个生事了。
孟宪记得那一天。那一天,两人是准备见面的,孟宪正要从家里出发,就接到了周幼棠打来的电话,说有点事不能过来接她。当时她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被军纪委叫去了——有人举报他有作风问题,又一次拿沈星说事儿,说他搞大别人的肚子,又弃之不顾。对于这一点,周幼棠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毕竟这不是头一回了,之前军纪委就有人跟他通过气。没有做过的事,周幼棠自然不会承认。然而不成想,军纪委来调查的人说,举报的人这回提供了证人。这个证人,就是沈星的父亲,沈大诚。
听到这个消息,饶是镇定如周幼棠,也不免有些失态。要知道他一直在跟舅舅林泽锡找这个沈大诚,从南找到北也不见人影。没想到他就这样突然出现了,而且还恶意栽赃他跟自己的女儿有不正当关系。这让周幼棠有些没法接受,再三询问军纪委的人是否属实。军纪委来调查的老张也有些为难,他跟周幼棠有私交,自然觉得周幼棠不会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人家姑娘的父亲都出来指证他了,这事儿就有些不好办了。聊到最后,他对周幼棠说,有什么情况就如实说吧。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猜到了,周幼棠大概有苦衷。
周幼棠想撇清自己自然很简单,直接交代了谭阳和沈星的事就行,但他不能说。先不说之前沈星的母亲就央过他保密沈星怀孕流产这件事。就是她没有,他也不会说,因为这事有关谭阳的烈士声名。他知道出事前谭阳已经准备跟沈星领证了,然而最后两人到底是没有领,所以自然还是未婚关系。两个人未婚有子,其中一个还是军人,这件事要是说出去,会引的多少非议?无论是他还是沈星,都不允许谭阳因此事被人抹黑一点点!所以不光他不能说,就是沈星也无法为他出面解释这件事。到这一步,沈星那边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私下痛斥她的父亲,要他撤回举报,不惜以死相胁。然而沈大诚不为所动。一来是他已经回过家一趟,知道了女儿做手术切掉半个子宫不好再生育的事儿。不能生育就意味着不好再嫁,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女儿做打算,而周幼棠又是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要是能借着这次机会赖上他,让他为女儿负起责,那是再好不过。再来就是,他之所以这么干,也是背后有人怂恿的。这个人,不用猜也知道,就是岳秋明。
事情一出,周幼棠就知道这件事是岳秋明在背后策划的,所以他根本不打算说出真相,而是要揪出这背后的人。然而岳秋明此人也不是毫无准备,让周幼棠不是那么容易找出漏洞,两方较着劲,这事儿一时就僵住了。
孟宪当时是全程看下来的,很为周幼棠揪心。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周老爷子让她劝的是什么事了——他老人家早料到了,周幼棠绝不会拿谭阳来为自己解围。然而她想说,老爷子也高估她了。在这件事上,她再心疼周幼棠也不会开这个口,因为她知道周幼棠肯定不会同意。而且,事情也没到这一步。
想明白这个道理,孟宪就冷静了下来。然而她身边的人开始不淡定了,首先就是她的父母。之前因为周明明那件事,父母亲对周幼棠已没了好感,现在又出了作风问题,且迟迟没有定论,孟新凯就坐不住了,又想让孟宪跟他分手。孟宪因此被家里逼得很紧,而就在这个时候,歌舞团这边又出了一件事。许是见折腾不动周幼棠,岳秋明这边又出一招,这回是派出了潘晓媛。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孟宪和岳秋明先后出入燕西宾馆的照片,潘晓媛拿着举报到了团里,认为她跟岳秋明有不正当关系。孟宪自然是矢口否认,然而潘晓媛不依不饶,说是岳秋明亲口所认。孟宪没想到,为了搞臭她,岳秋明不惜把他自己拉下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驳。而团里这边因为双方各执一词,没有立即做出处理决定。眼看着这件事又要僵在这里,潘晓媛吃安眠药自杀了。虽然被救回,但这事就此闹大了,这一下不光团里,连军区也惊动了。无奈之下,为了平息争端,团里决定将孟宪调到下面部队去。
这件事刚出的时候,孟宪还没告诉周幼棠,眼看着无法收场,只能知会他。周幼棠得知这件事之后,自然是要跟歌舞团里谈。然而孟宪瞒着他,趁着他临时出差的小半天,跟杨政委说,她接受团里的处理决定。她想的很简单,一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闹下去恐怕就要出人命,谁也承担不起;二是,她不想周幼棠再为自己所累了。然而周幼棠却不领她的情,知道之后甚至发了很大的火。因为在舅舅的帮助下,他已经拿到了岳秋明和沈大诚勾连的证据,很快就能证明自己,顺便撇清孟宪。
孟宪当时还不信,直到周幼棠拿出证据。原来,沈大诚被岳秋明许以重利,眼瞧着事情渐成,他就想去找岳秋明要钱。而岳秋明因为事情僵持心有不爽,给钱就不那么利索。两人因为这事儿当街起了争议,打了起来,正好被林泽锡派去跟着沈大诚的人拍了个正着,还顺便给两人报了警。两人一时不备,被请到了局子里,就此牵连出许多来,事情也就露出了马脚。周幼棠抓住这点一举反击,军纪委就把这件事按了下来。
到这一步,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牵扯其中的人,大概也都清楚了。周幼棠提出把孟宪调回来,却仍被她拒绝。经历过这么多事,她是真的不想在歌舞团待了,换个环境也许会更好。而且她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她和周幼棠之所以那么难,可能就是因为时机不太对。这是老天注定的,她没法改变,又不想再有人借着自己去给周幼棠添麻烦,所以她就想把这一切交给时间。然而周幼棠觉得她多想,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孟宪一气之下,就趁着他出差的时候,离开了燕城……
事到如今,再回忆起这件事,孟宪觉得自己除了瞒着周幼棠离开这点有些过分,其他的决定都是可以得到理解的。周幼棠即便有气,过后也就消了。只是她没想到,足足一年四个月,他都没有理会她。而到了现在了,在她以为两人可以谈一谈的时候,他依旧在介意这件事……
看着月亮,难过再一次袭上心头。孟宪吸一吸鼻子,擦干眼泪,离开了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