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防突然得知这样一个消息,在小刘走后,周幼棠在原地思忖片刻,还是先进了里间。桌子上摆了不少公文,都是待批的。他坐下签了两份,待到第三份的时候,终是有些犹豫。抬腕看了下表,倏忽,他放下笔,起身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夜晚,路上的车流不多,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缩短了将近一半。周幼棠缓缓将车子停稳在周家院外,视线微移,看见并排已经停了一辆车,是周继坤惯常坐的那辆。看来,他也在家了。
看见周继坤的车,周幼棠对今晚即将到来的一出已经有了预感,心绪顿时有些复杂——看来他又晚了一步。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周幼棠在车上待了一会儿,稍理了下思绪,他整了下着装,才下车进院。
一进客厅。果然,周老爷子、周继坤和舒俏都在。因舒俏坐在最外面,周幼棠先向她问了声好:“嫂子好。”
舒俏却是冷眼瞧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这倒真叫周幼棠意外。目光没再在她身上停留,他干脆直接看向老爷子。只见老爷子肃着一张脸,拄着拐杖的双手,青筋微凸。
“爸。”周幼棠跟老爷子打招呼道。
周老爷子看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轻哼一声,把头瞥向了一边。舒俏微微倾身,给老爷子的茶杯里续水。唯有周继坤,瞧着他,说:“坐吧幼棠,有些话想对你说。”
既是已经猜到了他们要说的,周幼棠便不慌不忙地在夫妻两人对面坐下了。
“有什么话,说吧。”
原本是想好好冷一冷他的,但一瞧他这么镇定从容的样子,舒俏就气不打一处来,抢在丈夫之前开口:“幼棠,老爷子一向说这家里最稳重明事理的人就是你。我也常跟明明说,在外头要多跟你三叔学,没坏处。倒头来没想到,竟是你干出了这样的事!”
虽然知道谈话注定不会愉快,但对于舒俏一上来就上纲上线抢占道德高地的做法,周幼棠还是有些不耐。他略皱了下眉:“嫂子,您先说清楚我做了什么事,再来批判我也不迟。”
“还用我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舒俏冷哼一声。
周幼棠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舒俏,倒把舒俏看的一抖。
一旁的周继坤一听妻子的开场白,就知道她拿不住周幼棠。除了吵架,没有半点用处。
“别说这些没用的。”周继坤瞪妻子一眼,态度倒算是和缓地对周幼棠说,“今天明明回来,说了你和歌舞团一个小女兵的事。那个小女兵,是叫孟宪?”
果然是周明明。周幼棠一点儿也不诧异这事儿是他捅出去的,甚至神情都未曾有变。
“周明明呢?“ 他问。
周继坤清咳一声,说:“他说连里有事,就先回去了。”
周幼棠有些想笑。这叫什么,惹了事儿就跑,连留下跟他对峙的勇气都没有?
“对,是她。”微敛了神色,他说。
周继坤没料到他直接就承认了,噎了下,才又问:“那不是明明前段时间一直在追的女孩儿吗?怎么又跟你在一起了?”
周继坤不得不承认,自己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着实吃了一大惊。老三有对象这事儿他其实已经嗅到一丝端倪,最起码有两三个人跟他说起,曾见到老三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还挺亲热的。当时他并不感到吃惊,毕竟老三到年纪了,有这种事也正常。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女人不仅是军区歌舞团一个年轻小女兵,而且还跟他的儿子周明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竟是曾经被儿子周明明“欺负”和猛追而不得手的那一个!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要是传出去叔侄俩共追同一个小女兵,周家的脸面可以说是亲手被他们丢在地上任由别人踩了!
周幼棠看周继坤的脸色一会儿一变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喝了口茶,他说:“明明前段时间是追过她,但孟宪从来没有答应过,这一点,嫂子应该清楚。”
舒俏想起自己曾经跟孟宪在家中的那番谈话,心中一凛,嘴上仍是不落下风的:“有你在,她怎么还会答应明明?”
“嫂子的意思是,是我搅黄了明明和她?”周幼棠不紧不慢地反问。
舒俏一噎,见他似有在老爷子面前提起儿子干的那几桩糊涂事的意思,话头弱了几分:“我可没这么说,你别乱把自己的猜测往我头上按。”
这话就有几分无赖了,但周幼棠无意与她争辩,冷静了下,他说:“纠结这个没有意义。但有一点我要说明白,无论我与孟宪怎么相识和相知,都跟明明没有任何关系。”
这话说的,好像全程都是周明明自作多情一样!气性又上来了,舒俏不过脑地说了一句:“照你这意思,明明现在把这事儿告诉家里,难不成还是想让全家给他撑腰,明晃晃截你的胡?”
周幼棠没想到舒俏会这样曲解自己的话,这是对他有多大的恶意?一直压着的脾气隐隐抬头,他冷笑一声:“他倒是想截来着,也得有这本事。”
周继坤夫妇:“……!”
气氛一下子陷入僵局。
周幼棠看了正中一言不发的老爷子,心中微微叹息一声,正要开口把事情讲明,忽听舒俏说。
“爸,您看见了吧,平常不遇事的时候倒没什么。一遇到事,而且是跟自己相关的事,幼棠对我们的态度就显出来了,这是根本没拿我们当亲哥嫂看待。”
舒俏这话,说的在场三个男人俱是一惊。尤其是正当中的老爷子周正民,他微微抬头,看着大儿媳,说:“什么意思?”
舒俏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逾越了,但已经到这份儿上了,索性说个痛快。
“我知道,我们老周不是您的亲生儿,所以在家一向都是百倍殷勤地答对着所有人,生怕有个什么闪失,辱没了您老的养育之恩。但咱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任人揉圆搓扁的泥人。咱是想拿真心换真心,奈何,总有人不拿咱这真心当回事,您老说说,我们委不委屈?”
原来,这话里头还藏着一桩陈年旧事。燕城军区副司令员周继坤竟然不是周正民老将军的亲生儿,这事儿恐怕现在知道的不多了。毕竟,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
当年,周正民是跟同乡同族的另外一个人一起参加革命的。两人一同打过几次仗,就有了过命的交情。建国后,在一次出差过程中,同乡遭遇了车祸不幸逝世,留下一对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在同乡下葬后的第二天,老婆就跟着他去了,至此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就是周继坤。同乡夫妇的去世给了周正民不小的冲击,为了使小娃娃能健康长大,他向组织申请领养了他,取名继坤,因为他亲生父亲的名字中有一个坤字。自从养育了他之后,周正民是一直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的,哪怕曾被他伤过心也没有埋怨过,没想到他们夫妻二人倒是有了怨言!
周正民顿时就感觉不好了,呼吸有所加重。周继坤在一旁看着,就知道妻子说错了话,他欲伸手去扶老爷子,却被老爷子扬手拂开。
“滚开!”
老爷子低喝一声,周继坤不敢动了,拿眼色示意周幼棠。
周幼棠也怕老爷子有个好歹,想去安抚他,也被老爷子拍开了。
“你也滚!”
呵斥了两个儿子后,周正民拄着拐杖站起来了。想说些什么,不料一阵眩晕袭来。他狠拄了一下拐杖想站稳,却不想耳边还是阵阵耳鸣,且节奏越来越快。一个支持不住,他歪倒在了沙发上。
“爸——!”
就在周家闹得人仰马翻的时候,起因之一的孟宪,一无所知。这一晚没有别的事,她早早就入睡了,也许是因为跟周幼棠的见面,这晚她还做了个极香甜的梦。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团里的人一起去参加话剧集训。到了这个时候,集训已经隐隐有了大势已定的意味。对于谁能上谁不能上,大家心里多半已经有了数,更多人都抱着重在参与的想法来上课,氛围倒比一开始轻松了许多。孟宪也是如此,只是今天在来话剧团的路上,却发生了一些不快,而且还跟潘晓媛有关。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都不值一提,但还是引起了一番争执,确切地说是潘晓媛不依不饶。孟宪没有相让,没有让潘晓媛占得什么便宜,但本身这种争吵就够耗费心神了,所以即便如此,仍是有些受影响,一上午下来,情绪都不算太好。
因为这番争执,集训结束后孟宪自己一个人离开的。本想讨个清静,没想到一出礼堂,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了一个人,是岳秋明。看见他,她并不觉意外,很有可能是来接潘晓媛的。不过还是有些疑惑,毕竟潘晓媛早就走了,而他应该跟她在一起才对。
岳秋明没有东张西望,看见了她,便跟她打招呼:“孟宪,好久不见了。”
对于岳秋明,孟宪还真没有一种“好久不见”的感觉,瞧了他一眼便打算离开,不想被他一把拦住。
“知道你找了个了不起的人,但不至于这么不把老朋友放在眼里吧?”
孟宪抬头,以一种极其锐利的目光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上钩了。岳秋明嘴角勾出个轻笑。
不管孟宪如何冷眼相对,岳秋明始终不觉得自己是在碰钉子。他是见识过孟宪青涩温柔的一面的,知道在这硬钉子下包裹的是一颗怎样温柔的心,哪怕这温柔不再是对着自己。
最初跟孟宪闹掰的时候,他心里是没什么遗憾的,但奈何认识一个周明明,可以说是对孟宪死心塌地,叫他有些好奇。好奇的结果就是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关注,一开始不过是想借机整整她,给她添点麻烦,看她身陷泥淖拔不出来。后来见她真惨了便不太舍得下手了,目光却依然无法从她身上离开。无法解释是什么心理,但他乐在其中,甚至偶尔还会设想下有没有机会跟她复合。
不是没想过她会有对象,只是无论如何他想不到会来的这么快,而且这人还是周幼棠。周幼棠是什么人?那可是周明明的三叔,这么敢玩的吗?
从第一次接触周幼棠起,他就知道这人惹不起。并非因为他的家世背景,而是这人身上带有一股杀气,一种靠真刀真枪磨炼出来的杀气。当时他就想他应该有特殊任务经历,后来知道他是周明明的三叔后稍稍了解了一下,果然如此。打那以后,他就尽量不要去招惹他,但时不时听周明明提起,算是在他内心留下了深刻印象。偶尔想起当初在他面前的狼狈,忍不住咬牙切齿,却从不敢想去为自己找回面子。可就是这样让他由衷惧怕的一个人,孟宪竟然会跟他搅和在一起?
震惊之余,内心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蠢蠢欲动——知道她身边站着一个周幼棠后,他反倒越对她着迷,越想得到她了。不为别的,就为刺激,羞辱她,也羞辱周幼棠。是不太好办,不过难度越大刺激越大么。而且通过周幼棠的了解,他也慢慢发现,原来他并非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
扯回走远的思绪,压下心中的兴奋,岳秋明笑了笑,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周幼棠么,总部机关最受器重的青年军官之一,履历极漂亮,家世背景又好。年纪轻轻已是中校,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不得不说,你眼光挺好的。”
他怎么知道?孟宪有些意外,但紧接着明白了过来——应该是潘晓媛告诉他的。可潘晓媛又怎么知道那是周幼棠呢?
“关你什么事?”切断纷乱的念头,孟宪面无表情地看着岳秋明。
“确实不关我的事。”岳秋明一脸遗憾,转而却又说,“不过咱俩毕竟也有过交情,我也不好眼睁睁看着你掉进坑里当做视而不见。”
孟宪:“……”说的什么胡话,什么掉进坑里?
懒得再搭理他,孟宪径直往前走。
岳秋明也没拦她,只说在她身后说:“孟宪,有你后悔的那一天。到时候可以来找我。”
去死吧!孟宪平生第一次在心里如此恶毒地咒骂一个人,脚下步伐不由更快,迅速地离开了岳秋明的视野范围。
因这一天被潘晓媛和岳秋明这一对连接恶心,孟宪回到团里时心口都是堵着的,晚饭也没太吃的下去。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了宿舍,将换下的衣物和床单全搜罗了出来,一气洗了。
洗完这一大盆的衣服,孟宪终于感觉心口的郁气下去了一些,浑身也舒坦了不少,然而等她抱着盆出去晾晒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开始下雨了。双眼瞪着这从天降落的雨滴,孟宪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想着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到小邓叫她,说是门口有人找。
孟宪有些惊讶,想不出谁会这么晚还来找她,难不成又是周幼棠?心急腾腾一跳,她应了一声,换上衣服出去了。
此时,外面的雨越下越急。孟宪没有打伞,索性就一路小跑,到了大门口。站岗的哨兵是个熟人,递给了她一把伞,孟宪接过,道过谢后就出了门。
脸上的笑容都已经慢慢绽了出来,在看清来人的时候,霎时又凝固在了那里。因为,来人是周明明!
孟宪撑着伞,顿时有种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感觉——敢问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她不喜的人接二连三的往外冒?
周明明也很快看到了孟宪,伞下的她依然如初见时那般美丽,这不禁让他有些恍惚—是她吗?她跟三叔在一起吗?一阵难过自心底蔓延,周明明冒着雨,向孟宪走过去。
“宪宪,好久不见。”
孟宪:“……”这些她不愿意再见的人,竟然连开场白都一样。
“你好。”孟宪轻轻回应,短暂的几秒,她已经调整出了应对周明明的最佳情绪。
周明明察觉到孟宪的冷淡,努力让自己不在意。他看着孟宪,踟蹰了几秒,说:“对不起,孟宪。”
上来就道歉,让孟宪有些意外,之后又觉得好笑。值得道歉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他到现在才来说这声对不起,不觉得晚了一些吗?孟宪发现,她有时候是真的不懂周明明在想什么。
周明明也看出了孟宪脸上的诧异,和嘴角那抹淡淡的嘲讽。她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搁在以前,他或许会就此手足无措。但今天,他必须坚定,因为他有话要说。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今天来也不是跟你说我们之间的事……”顿了下,他说,“孟宪,我已经知道你和三叔的事了。”
尽管早就知道这点,但听他提起时,孟宪仍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缩。用手抚了下心口,看向周明明的眼神,有一瞬的警惕划过。
“你想说什么?”她紧绷着声音问。
这种戒备的神态,看的周明明心中一绞。他想,她一定很喜欢三叔。就是为着这份喜欢,他今天也必须来。
“我反对。”周明明果断地说。
孟宪听到这三个字时,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诧异,而是——可笑。
她甚至真笑了一下,觉得很是荒唐。
“你在说什么啊?”
周明明却毫不退缩:“孟宪,我说我反对。”
孟宪:“……”
仍是觉得滑稽无比,但观周明明脸上那坚定沉重的表情,却是从不曾有的。孟宪愣愣地看着他,慢慢地,神情严肃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她冷声问。
军区总院,灯火通明。
在医院里,纵使到了晚上,也依旧是人来人往,喧闹依旧。然而此时此刻住院部的六层却有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入口处的墙上贴着的高干病区,也预示着住在这里的都是不同寻常的人物。
周幼棠走进病房的时候,周继坤已经穿戴完毕。看着弟弟,他说:“今晚还有一个会。”
周幼棠点了点头:“老爷子状况稳定下来了,你先过去吧。”
语气轻轻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周继坤莫名有些惭愧。实际上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推了两个会,今晚也是实在推不掉才走的。回头又瞧瞧睡眠中的老爷子,他说:“那我去了。”打量了下周幼棠的表情,见还算柔和,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在忙老爷子,也没顾上跟你说。幼棠,昨晚你嫂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幼棠看了周继坤一眼,笑了下:“我是没什么,这话你该跟老爷子说。”
周继坤哪里瞧不出这笑中的凉薄之意。他知道,如果没有他的纵容,妻子何以能说出那种话?换句话说,妻子说的话,是有他的意思在里面的。这点,大家心知肚明。老爷子气的不是舒俏,而是他啊!
周继坤心生一阵愧疚,再也没说什么,悄然离开了。
周幼棠直到门关上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知道,刚刚对大哥周继坤的态度称不上好。然而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也懒得再搞虚与委蛇那一套。老爷子是他的底线,而他们正好碰触在了这条线上。
回过神,周幼棠倾身给老爷子掖被,却见老爷子放在被面的右手手指一动。他停下来观察了几秒,再抬头看老爷子,果然就见他眼睛睁开了。
“爸,您醒了?”周幼棠俯身,轻声问。
老爷子没吭声,眼睛都没眨一下。周幼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又坐了回去。
老爷子昨晚因急火攻心血压飙升入院,被医院一番救治之后第二天早上就醒了过来。然而整整一天了,老爷子睡了醒,醒了睡,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就叫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可他不想说话,也没人能强迫他开口。
周幼棠看了下表,已经将近六点,到饭点了。即便是不想说话,饭总是要吃的,于是撂下衣袖,他就要去安排这件事.
“要有事,你就先去忙吧。”老爷子忽然开口说。
以为老爷子误会自己要走,周幼棠忙说:“我没什么事,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去给您安排晚饭。”
老爷子眼眸微转,没再说什么。周幼棠见状立刻去了外间,给家里小石打了电话。之后又回到床前,在一旁坐下。
“爸,都是我不好。”此时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周幼棠俯首认了错。无论如何,这件事他终有不妥之处。
周正民听他这样说,再度忆起了晕倒前的情景,想发的脾气却是发不出来了,良久,叹了口气。
这一声仿佛叹进了周幼棠的心里,让他越发愧疚。他是知道老爷子的,一生最重视的就是家庭的圆满,所以他曾因妻子林泽慧的过世而郁郁寡欢许久,更曾因为这个,原谅了许多在他看来不能原谅的人和事。
想起往日里的种种,周幼棠又低声说了遍:“爸,是我不好,您有火冲我发。”
周正民抬起枯瘦的手,摆了摆。
“以前总盼着你定下来,好了了我和你妈的残愿。没想到真到了这个时候,倒让事情不好收场。”周正民低着声气说,“老三,我问你一句。你跟着小孟在一起,真没半点私心?不是冲着你大哥一家去的?“
周幼棠将老爷子的手握在掌心。
“没有。”他答,“他们还不值得我用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去做砝码。”
老爷子又叹了一口气:“虽是如此,可你还在置气。”
周幼棠没有言语。有些事,老爷子那里能过去,他过不去!
一阵沉默,老爷子又问:“你跟这姑娘,还能不能分开?”
周幼棠静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
周正民立刻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能,能分开,他离了谁都能过。可是他不想,他就是不想。一时间,他很为儿子的“任性”而动火。
“不过才一年而已!感情能深到什么地步?”周正民低斥他。
周幼棠又是许久未语,轻轻地摩挲着老爷子干枯的手,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不是一年,是一年半。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我和谭阳去执行任务前。”停一停,“只是她不记得了。”
周正民:“……”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发红的眼看着儿子,而周幼棠也抬起了头,平静深沉地与他对视,毫不退缩。良久,周正民叹了口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周幼棠没动,结结实实地承受了下来。再一看老爷子,扇完这一巴掌,就闭上了眼睛,似是没有再跟他说话的意思。但他知道,老爷子这是不打算反对了。
紧握着父亲的手,周幼棠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