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稳重的楚贺修,不自觉地握紧腰间的玉坠,手背青筋蜿蜒。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那日,他奉上清老祖之命赶回家中,挡下天雷救下双亲,还没来得及料理重伤的身躯,却见更为庞大的天雷落向岱舆。
不顾重伤之躯,他催动瞬身玉。
瞬身玉能闪现至目之所及的任何地方,本是奇袭的神器,此刻却被他用来赶路。
断裂的肋骨破损的筋脉无论如何叫嚣,都不曾将他的注意从再快点的念头中吸引过来。
一路上他除了机械地擦拭翻涌而上的血气,便是不计后果地透支灵力催动瞬身玉。
饶是如此拼命,却仍然是晚了。
老祖不知所踪,师兄师姐神形俱散。
分明是不待见凡人修者和包庇凡人修者的老祖,那群降下天雷的上位者,还要装出悲天悯人的样子告诉他,这一切是妖兽作祟老祖已经被他们保护起来了。
并用极尽慈悲的声音命令他自散修为,变回凡人。
理由很简单,他若不这么做,一身的灵气便会引来妖兽继续做祟,届时至亲不保。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怎么会不知道所谓妖兽根本不存于世,那不过是那群唯血统论的上位神仙,用来威胁他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只是老祖的命和至亲的命摆在哪里,一方是将本命法器托付于他的师尊,一方是将他抚育成人的父母,他实在做不到像那群上位者一样断情绝爱。
除了妥协,他别无选择。
良久不答,叶容筝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喂。所以那老祖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见他仍不作答,叶容筝猜想他还因过去的事心存芥蒂,便打算换个思路追问。
“那你怎么知道我被追杀,难道你也被追杀了?”
“是。”这回他终于有了反应。
心想兴许问出楚贺修被追杀的原由,就相当于问出自己被追杀的原因。丝毫不为敷衍的回答气馁,她赶忙追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凡人修者。”
“凡人修者怎么啦,勾陈登基前也是凡人修者呢。”这个答案让她瞬间耷拉下脸去。
她的双亲皆位列仙班,是正统的不能再正统的仙家修者,不也一样遭到追杀。
一模一样的话楚贺修也曾声嘶力竭地喊过,没想到仙家出身的叶容筝竟然不是血统论派,不由对她生出些许好感来。
碍于原委复杂,他思量再三,摘了最要紧的说:“这些神仙并非忘了神族的出身,只是想在尽可能多地抢夺灵气确保永生。”
真相往往简单的无从辩驳,当他多年后从瞬身玉中得知实情时。
他觉得受裹挟轻易散去修为得自己傻得可怜。
觉得恨了多年血统论派得自己傻得可悲。
觉得守着父母墓穴不去解救师尊的自己傻得可恨。
如今自己已了无牵挂,拼上一拼就有这么难吗?
如是反问自己,楚贺修决定重新修炼。
此念一起,那日被迫散尽的修为从玉坠中涌出,重回他身上。
此时此刻,楚贺修才真正明白师尊的用意。
自知不堪师尊呵护至此,他能做的唯有不断精进实力,有朝一日冲上九重天。
此前他追逐的目标或许是岱舆山前给他难堪的红衣少女,此后他追逐的目标是放眼天庭的实力顶点。
他本就极具天赋,如今灵力尽数返回,加之执念深重,哪怕凡间灵气稀薄,只三年便修炼至渡劫九阶飞升在即。
成也执念败也执念,他清楚地知道,此时飞升他未必能过心魔一劫,且飞升动静巨大。
难保不会引得敌人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向他发难。
权衡之下,楚贺修选择提着风灵凝成的气剑直上九天。
同等实力之下,剑修最强果然是真理。虽差了飞升,却也鲜少有神仙能与他匹敌。
不多会儿,他便杀进紫微宫正殿,站在身为天界之主的勾陈星君面前。
与别的远古上神或仙家先祖不同,与天同寿的勾陈星君仍是一副弱冠青年的模样。
见到杀上九重天的楚贺修,勾陈面色平静到仿佛置身世外,食指轻叩面前的金玉桌案,替楚贺修说出他的来意:“特意等到家人皆已仙逝再来救上清老祖,你可真是个深情好徒儿。”
“别废话,师尊关在哪儿?”楚贺修眸若点漆,剑尖直指勾陈。
比起局中人,更像是旁观者的勾陈,睨了眼楚贺修手中若有似无的气剑,轻笑道:“和你比起来,你的师兄师姐可就太不厚道了,若他们齐心和上清老祖一同化解天雷之力,上清老祖可能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
“你把师尊怎么样了?”比气剑更为锋利的便是此刻楚修贺的眼神。
“急什么?老祖在这天宫正好好疗伤呢。”金玉桌案上又是一身叩响,勾陈说着于楚贺修而言可谓字字诛心的往事,“倒是你那些师兄师姐,舍不得性命帮恩师,舍不得修为保平安,收拾他们可花了朕不少功夫。不过,也不怪他们,谁让上清老祖把能保存修为的瞬身玉独独留给你呢。”
“你只需告诉我师尊在哪儿。”乍一看楚修贺并未因言乱了方寸,实则持剑的手细不可闻地微颤。
楚修贺虽然极力隐藏,但这细微的变化仍被勾陈捕捉:“你生什么气呢?要气也该是上清老祖气,那么多凡人修者徒儿就你一个还算没看走眼。”
天将金玉桌案叩了又叩,临了不忘羞辱楚贺修的出身:“就说凡人修者不如天家修者好吧。”
“凡人修者怎么了,你登基前不也是凡人修者。”楚贺修轻蔑地反问,语调平静却听得人格外胆战心惊。
本以为此言一出会引得勾陈震怒,而勾陈闻言却只改换不常用的左手轻叩金玉桌案,似笑非笑地说:“有趣。”
楚贺修本以为此言没有达到激怒勾陈的效果,随即反应过来一向话多之人突然话少,明面上再是平静,实际肯定气得不行,于是继续火上浇油:“你不过是忌惮凡人修者实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