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气已经微凉,露肩的纱质的伴娘服显得有些单薄,生出些许凉意,林夏伸手将挽起的长发散了下来,遮住了裸露在外的肩膀,稍稍好了一些。
镜子中的女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二十八岁的年纪,配上这一件粉色的礼服,她自认算不上美女,但也不算丑。
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发进三人小群里,配文:尺寸很合身。
信息回的很快。
童嘉卉:老娘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到时候你再画个美美的妆,见了面,不得把他迷死啊!
童嘉卉口中的‘他’,是她介绍给自己的相亲对象,新郎的高中同学兼伴郎,据说是海外归来的高材生,有颜有钱有实力。
用童嘉卉的话来说就是:老娘要是早一点认识他,哪里还有裴辰良什么事!
林夏一边换衣服一边回她的信息:你确定是迷死他,不是迷死我。
童嘉卉:对自己有点信心,你当年可是拿下影帝的人。
信息刚发出去,童嘉卉就后悔了,急忙点了撤回。
林夏盯着屏幕上撤回的信息装作没看到的询问:发的什么?这么快就撤回了。
童嘉卉:没什么,打错字了。
接着又发来一条信息:当然是你迷死他,姐们对你有信心。
林夏:你有信心有什么用,人家万一喜欢小的呢?
童嘉卉沉默三秒:你也不大啊!是吧,轻雨。
发完还不忘@沈轻雨。
沈轻雨只回了一句话:妈的,老娘有钱了,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奸商给炒了。沈轻雨说的奸商是她的顶头上司加老板。
......
林夏:滚。
童嘉卉立刻回了个奴才告退的表情包。
林夏退出微信,看了眼现在的时间,下午两点十分,扯了件外套套上,将散开的头发重新挽上。
昨日下班前,陈思平交代她去花卉市场订购一些绿植放在办公室,据说近期有高层过来检查,要给高层留下一个好印象。
采购的工作本来是他秘书的事情,但这周末秘书要和他去总部开会,这份工作就落到了她头上,难得的休息日就这么泡汤了。
花卉市场在城东,离她这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打车四十多分钟,公交......没坐过。
她是去年才调来的林州市,当时为了避免上下班高峰期的堵车,特意将房子租在了公司附近,走路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来林州的这一年,她好像没打过几次车,仅有的几次也是为了出差去机场或者高铁站。
小区门口就有公交车站牌,看了下路线,还是直达的。
由于靠近始发站,车上的人很少,上车后她找了个靠后临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时节,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凋零,林夏将手肘放在窗框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环卫工开着扫地机打扫落叶。
她小时候也跟着奶奶去打扫过街道,但是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先进的设备,只能拿着扫把一点点的扫,那个时候她6岁,扫把立起来比她都要高一头,她只能跟在奶奶后面用废弃的小扫把扫奶奶遗落的叶子。
6 岁的她还没有上学,奶奶一个月的工资只够她们两个人温饱,拿不起学费,供不起她上学,每次看着同龄人背着书包上下学,她都好羡慕,但也只有羡慕的份。
七岁那年,社区的王婶突然来到家里说,现在政府有政策,贫困家庭的孩子可以由政府出资上学,只是需要签署一份证明,证明她无父无母,家里只有一个收入薄弱的奶奶。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哪里奶奶也从没提起过。
收到入学通知书的时候她好开心,奶奶也很开心,将她的书用报纸包了两三层的封皮。
奶奶去世的时候她正在念中学,王婶的老公周叔去学校通知的她,说奶奶在打扫卫生的时候被车撞了,肇事者酒驾。
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咽了气,王婶看到她,一把把她揽在了怀里,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乖孩子,不要看!”
她挣脱王婶的手跑到病床前掀起了病床上的百布,病床上的人双目紧闭,脸瘦小瘦小的,蜡黄色的皮肤上有几处显眼的伤口,血渍已经清理干净。
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奶奶!奶奶真的死了,她唯一的奶奶死了!
她扑过去抱住奶奶的身体,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喊着奶奶。
殡仪馆的人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哭,双手扔抱的死死的,嗓子嘶哑的已经喊不出声音了。
突然有温热滴落到手掌上,她抹了一下脸,原来是流泪了。
头顶上方传来公交站点的播报声,提醒车内的乘客大学城到了,林夏擦干眼泪,直了直身体,深深的吐了口气。
车门打开,一群大学生蜂拥而上,原本空闲的车厢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林夏抬头看了眼站点信息,距离花卉市场还有七站,她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音乐,重新看向车外。
三个女生站到了林夏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偶尔交谈一下。
“我男神要来林州了!”
“江艇吗?”
“真的假的?我看看。”
女生将手机拿过去,三个人凑在一起看。
“真的耶,还有我女神徐娅菲是不是也要来?”
“听说他们在一起了。”
“不要瞎说,他们只是一起来宣传新电影的。”
“......”
林夏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一下,片刻后将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三个女生在花卉市场前一站下了车,快到花卉市场站的时候,林夏起身提前去下车门等待,拔掉耳机的前一刻她才发现,音乐不知何时已经暂停了。
手不自觉的打开了微博,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点开头像,最新的一条动态便是电影宣传:下一站林州。
又往下翻了几条,无外乎都是工作,偶尔掺杂几张生活照和少的可怜的互动。
江艇.....
她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公交车停稳,林夏收起手机下了车。
下车便是花卉市场的大门入口,整个花卉市场就是一个大型的棚户区,大的出乎林夏的预料。
刚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热气和混合的花香,逛了还不到十分钟就有一层薄汗从额头上沁出来。
林夏拿着陈思平开的清单,问了几家店,老板均表示没有,问了管理员才知道,因为植物所需的气温不同,市场分为好几个区域,她要买的一部分在最东边的绿植大棚里,一部分在南边的多肉大棚里,总之没有一样在她现在所在的鲜花大棚里。
花卉市场大的一眼望不到头,跑了大半天,终于划下了清单上的最后一样。
回去的路上路过多肉区,肥嘟嘟胖乎乎的造型一下就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以前只在手机上看过多肉,没见过实物,原来实物比视频中的还好看。
她挑了几个品种,用手机拍了照片发到群里:好不好看,挑一个放在卧室。
童嘉卉发过来一个疑问的表情包:你会养花?
林夏:这叫多肉,我上网查了,很好养的。
童嘉卉挑了一张发过来:这个吧,叶片肥嘟嘟、粉粉的像桃心,希望你的桃花运也像它一样,枝繁叶茂。
林夏无语,自从童嘉卉订婚之后,她的终身大事就被提上了日程,用童嘉卉的话来说就是,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指望沈轻雨吗!着实让她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把被催婚的感觉。
不过,这个胖胖的确实挺可爱。
花拿到手里准备去付钱,刚走两步,小腿后处忽然被什么东西大力撞了一下,力道大的使她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就看到一只灰白色的中型犬跑了过去。
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紧跟着跑来上下检视了一下她:“你还好吧?”
林夏动了动腿,没有任何不适,“我没事,只是你的狗,不拴起来真的可以吗?”
男人扬了扬手中的狗链子,语气歉然:“抱歉,让你受惊了,它平常很乖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林夏看了一眼已经跑远的狗,表示理解:“赶快去追你的狗吧,以免它再碰到其他人。”
男人再次说了句抱歉,追着狗的方向跑了过去。
林夏拿着花去结账,抬脚落下,脚腕处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再动脚腕,疼痛感又没有了,抬脚再落下又有疼痛袭来。
一旁的老板娘看到拿了个凳子让她坐下,弯腰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腕,没有外伤也没有红肿,老板说她这个情况可能是软组织损伤,贴个膏药睡一觉就好,他们经常搬花,手腕常有这个情况,说完还找了一贴膏药递给她。
林夏朝着一人一狗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谢过老板,将膏药贴在脚腕上,站起来试了走了几下,还好不算很痛,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付过钱从市场出来,天色已经渐黑,正值上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辆多了不少,就连公交车上回去时的人都比来时的人多的多,好不容易有了个空座位,凳子还没暖热,就到站了。
从公交站到家,平时五六分钟的路程,她硬生生走了二十分钟,远远就看到单元门口聚集着不少人,吵吵囔囔,有两个物管正在努力维持着秩序。
走进才听清是楼上有人装修上货时把电梯弄坏了,另一部电梯在维修时因为操作失误也暂停了。
这么倒霉吗?
林夏在心中哀嚎,今日是不是不宜出门!
挑了一个眼熟的邻居,问道:“电梯什么时候坏的?”
邻居摇摇头,“不知道,我下班回来就这样了。”
“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吗?”
邻居:“物业说是尽快,但谁知道尽快是什么时候?,孩子还在家等着吃饭呢!”
林夏听完哭的心都有,看着还在争吵不休的人群,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上前问了一句:“电梯什么时候能修好?”
话音刚落,单元门厅里就跑出来一个维修工,盯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说道:“电梯修好了!”
争吵不休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片刻,又爆发式的冲向门厅。
林夏被推着往前走,糊里糊涂的进了电梯,被挤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随着楼层的逐渐上升,电梯内的人慢慢的减少,很快剩下了没几个人。
她向前走了几步,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电梯显示屏,只觉得今日电梯上升的速度格外的慢。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她看着数字的变化,在心里默念。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林夏仿佛看到了曙光一般。
开门,脱鞋,开灯一气呵成,然后瘫到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粉色的伴娘服还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灯光打下来,有若隐若现的亮片闪动。
群里童嘉卉和沈轻雨聊了近百条消息,她粗略的翻看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沈轻雨因为某位奸商的原因,可能不能回来参加童嘉卉的婚礼,让她多选一个伴娘备用。
童嘉卉先是骂沈轻雨重色轻友,后又骂沈轻雨的老板,最后两个人一起骂。
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播放着一档综艺节日,“时光老友记”,由四个固定嘉宾组成,每一期他们都会邀请不同的明星朋友来参加节目,吃饭、聊天、喝茶、唱歌等。
此时的几个人正围坐在圆桌前,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暖黄色的灯光衬得气氛特别温馨。
其中一个女嘉宾正在讲述着自己很刻骨铭心的一段恋情,几人听得都很动容,女嘉宾说完自己的故事,突然话锋一转,看向身边的男嘉宾,“江影帝,你有什么特别难忘的恋情吗?”
被称为江影帝的男人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装作思考的想了一下,说道:“特别称不上,但确实很难忘。”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起哄着让他讲讲,影帝的八卦,可不是想听就能听的。
江艇喝了一口茶,沉思了片刻,“她是我的初恋,......”
林夏突然觉得很饿,关了电视起身去找吃的,冰箱里只剩下几片冷掉的面包和两包牛奶,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焉掉的苹果。
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突然涌上心头,今天好像诸事都不顺,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拿起外套,重新穿上鞋子下了楼。
离小区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美食街,路过几次,总想着有机会过来逛逛,但是一直没有行动过。
美食街的烟火气很浓,不算太宽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形状各异的餐车,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南北各地的风味小吃,香味弥漫着整个街道。
大学时学校旁边也有一条类似的美食街,其中有一家粉圆红豆沙是她最喜欢吃的,摊主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每天只做一锅,因为好吃价格又便宜,喜欢的人很多,常常不到下课的时间就卖完了。
她无意中跟江艇抱怨过一次,从此无论下课多晚,她都能吃到甜甜糯糯的粉圆红豆沙。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老奶奶突然不出摊了,听隔壁的摊主说,老奶奶身体不好,家里人不让卖了,为此,她难过了一阵子,难过的不是吃不到粉圆红豆沙,而是吃不到江艇带的粉圆红豆沙。
江艇得知后特意跑到老奶奶家里去学习制作粉圆红豆沙,每天带到学校给她吃。
童嘉卉和沈轻雨羡慕了很久,童嘉卉还逼着裴辰良给他打了一个多月的早饭。
“夏夏,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粉圆红豆沙,好不好?”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返回我就是小狗!”
少年的意气风发和少女的浅笑吟吟仿佛还历历在目,只是早已不复当年。
林夏一口气买了十几份小吃,又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拎着东西往回走。
她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楼上一阵接着一阵的电钻声。
找到手机一看时间,才早上六点半。
小区规定的装修时间不是工作日的八点半吗?为什么现在有人装修?
她发了条信息给管家。
管家的消息回的很快:林小姐,实在抱歉,这位业主因为特殊原因着急入住,所以工人才会来的这么早。
林夏:不是精装房吗?怎么还要再装修?
她不理解,为什么买了精装房还要重新装,既然如此干嘛不直接买毛坯房?
管家:业主只是稍微改动一下布局,不是重装,所以也很快的。
林夏:但六点半是不是太早了?
管家:确实是,我们也和业主沟通了,业主这边确实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他说如果打扰到你了,回头会亲自向您道歉。
既然管家都这么说了,林夏只好作罢,毕竟她只是租客,人家是业主,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楼上的电钻声依旧震耳欲聋,这么大的噪音影响的应该不止她这一层,她退出与管家的聊天框,翻出楼栋群,群里果然已经有人在抱怨了,还有@管家的,说难听话的都有,突然有一个黑白格头像的人发了个消息:非常抱歉这几日给各位带来困扰,因个人情况需改动一下室内布局,已和装修公司沟通今天会完成所有的噪音施工,给大家带来的不便,希望理解,我以备了礼物在物业,稍后我会联系管家给各位送过去。
紧接着管家就发了一张照片,是星海酒店的VIP套餐券,并说明这栋楼每一个业主都有。
林夏不禁咂舌,出手也太大方了,先不说能不能影响这么多层楼,就星海酒店普通的餐位都要预约好久,何况VIP呢!怪不得物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家都帮他说好话,估计也是得了不少好处。
这一番操作下来,群里再也没人说什么了,甚至还有人说:其实声音也没多大,都是邻居,不用这么客气。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林夏只觉得自己看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