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克斯!」
被梅尔的一击粉碎装甲的路克斯,坠落至眼下的雪地。
正当库露露席法的《法夫纳》要飞过去救援时,梅尔•姬萨托却挡在面前。
「——别再管他人死活了。你明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
梅尔这句话,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憎恨与愤怒。
相较于使用在全身的迪尔威,梅尔使用的『万灵药』虽然微乎其微,但已足够强化她尚未成熟的身体并长时间使用装甲机龙。
另一方面,库露露席法的脑袋陷入混乱,连《法夫纳》都控制不了。
「为什么——」
勉强防御梅尔的攻击,库露露席法同时露出悲痛的表情低喃。
「到底,是为什么——」
自己没有余力帮助代替承受一击,遭到击落的路克斯。
神殿骑士团机龙使也在残存的幻神兽围攻下,接二连三败阵。
库露露席法一直这么以为。
自己出身遗迹,即使无法受到家族认同,也还有栖身之处。
但是——如果自己就是引发遗迹失控,造成国家灾害的祸首——
「为什么我——」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栖身之所、家人与故乡。
即使这三者完全无法接纳自己,但理应早就做好觉悟为其而战。
可是如果自己就是灾厄的元凶,就不可能亲手保护家人。
遗迹失控如果属实——自己就真的失去所有的栖身之所。
「——你没必要犹豫,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梅尔露出空洞的眼神说。
就在库露露席法试图重整《法夫纳》的体势,梅尔从头顶上朝正下方举起大炮。
「《地碎角弹》!」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尖塔般的流线形弹头朝眼下发射。
飞翔型态的《赤帝白皇》发射另一门特殊武装的瞬间,库露露席法感到颤栗。
「小姐,快逃吧!那是对地表用的广范围歼灭武器!连地层岩盘都能击碎,用来改变地形的——」
远远传来艾露堤莉泽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包含旧神殿遗址,所有人都会遭到波及。
「快点住手,梅尔!」
库露露席法恳求梅尔,同时《冻息投射》发射冷冻弹试图阻止。
但结冰的弹头命中地表之前,梅尔开口。
「——《相克天理》。」
《赤帝白皇》启动神装,瞬间解除冷冻状态。
炮弹贯穿旧神殿遗址的石板与大地,在地层深处爆裂。
「————!?」
旧神殿遗址的石材与大地粉碎瓦解,刮起宛如龙卷风的尘土。
库露露席法自己也被爆炸波及,轰飞到遥远后方。
——坏灭。
强大威力连路克斯与自己家人都遭到波及,视野顿时一片漆黑。
全身脱力,连意识都逐渐模糊之际,四周的景色忽然一变。
「库露露席法大人!您没事吧!?」
「……你是——涅依?」
身上装甲解除,快要晕倒的库露露席法身边,是刚才命令待命的自动人形少女。
她的眼睛噙着眼水,轻轻抱起库露露席法的身子。
「这里是——展望室?是你将我拉进来的吗?」
「很抱歉我擅自多管闲事,可是……我实在无法再见到管理者继续受伤了。」
头上的犬耳垂着,涅依低下头去。
周围的金属壁面浮现几道光影像,显示地表的景色。
只见遭到残余幻神兽袭击,处于劣势的神殿骑士团身影。
还有混乱中依然奋战的察因与艾露堤莉泽。
却没看到路克斯。
记得他刚才为了保护库露露席法,正面挨了梅尔一击,身上负伤——
「现在没时间休息了,我得赶快回去帮忙——」
库露露席法起身,走向展望室中央的台座。
利用传送功能回到地表。
「请问——是为了什么呢?」
但涅依哀伤的问题,听得库露露席法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说得过分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真的无计可施。如果不去一趟管理室,尚未直接连结遗迹系统的我是无法控制幻神兽的。所以——」
露出仿佛想诉说什么的人造瞳眸,涅依抬头仰望。
「所以,您不用再去其它地方了。因为这里就是『钥匙管理者』您的故乡。」
「这是怎么回事?记得你的记忆不是——」
涅依在离开遗迹来到外界之际,几乎忘记了所有内部情报。
为了防止她想起不必要的记忆,之前理应命令她禁止调查。
想起这一点的库露露席法责问,只见涅依难为情别过视线。
「不好意思……刚才确认您拜托我解读的那三本『书』时,我想起来了。想起这座遗迹如何成立,以及关于您们的身份——」
为了离开遗迹,自动人形暂时切断了身为领导者的记忆与能力。
只要能回到遗迹,即使没有抵达管理室,也能自动补完部分能力。有这种功能并不稀奇。
偶然——或是该说从书库联想,但涅依似乎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那我的真实身份也——」
「是的,『钥匙管理者』。您是这里——创设这座遗迹的古代人种之一,存在于『坑道』的最后生还者。」
「……我就是,这座遗迹最后的——」
听到涅依这句话的库露露席法,顿时哑口无言。
随后,从『坑道』展望室上头传来猛烈冲击。
……
……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梅尔•姬萨托!你的敌人应该是幻神兽才对!」
尼亚斯教皇的尖叫响彻雪地。
《赤帝白皇》飞翔型态的特殊武装,《地碎角弹》的第二炮击中正下方,冲击的余波甚至波及到神殿骑士团。
虽然勉强无人丧命,但四周的立足点崩塌,陷入对机龙使而言十分不利的情况。
旧神殿遗址的废墟,已经崩塌到看不出原形。
「…………」
即使受到教皇斥责,梅尔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仅以冰冷,寒若冰霜的冷酷眼神,望着少女消失的地点。
『万灵药』虽然强化了体力不足的缺点,却导致梅尔无法控制情感。
对库露露席法的憎恨与破坏冲动,完全控制了梅尔。
「填装,下一发……」
《地碎角弹》为实体炮弹,不属于能量洪流。
每发射一次要产生新炮弹,因此无法连射。
炮口依然指向正下方的遗迹,梅尔伫立在上空。
直到给库露露席法致命一击为止,战斗不会结束。
察觉直到遗迹外壳崩塌为止,梅尔会不断开火,神殿骑士团们依然奋战。
「……我要结束一切。看我破坏这该死的遗迹。」
「……唔,再这样下去——」
艾露堤莉泽拼命挥舞双剑,消灭残余的幻神兽,却因为必须保护受伤伙伴与尼亚斯教皇,因此抽不开身。
路克斯与库露露席法也来不及救援,陷入绝望的深渊。
……
……
『通知……外壁部位,中度受损,强烈建议往地底避难。』
梅尔发射的《地碎角弹》,冲击造成『坑道』的天花板——外壳部分损坏,展望室响起平板单调的声音。
坐在控制椅的涅依•露榭露出焦急的表情建言。
「我们躲起来吧,『钥匙管理者』!这里已经有危险了!快逃进地下管理室,启动防御系统吧。这么一来——」
但即使对冲击的余波皱眉,库露露席法依然没有采取行动。
「『失控』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年半前的那一天,在这座遗迹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
「这是命令,快回答。」
听到库露露席法毫无感情的这句话,涅依别过视线。
犹豫了几秒后,才说出真相。
「我从展望室记录读取到的情报是,离开遗迹的『钥匙管理者』曾在七年前,以及一年半前再度回到这里。尤其第二次不知为何,发生无法观测的空白事态,除了您以外所有人都当场死亡。我会追寻『钥匙管理者』,离开遗迹领导者的立场去寻找您,可能也和这起事件有关。」
「然后当时遗迹发生防御反应,引发失控——是这样子吗?」
涅依沉默不语,对库露露席法的问题表示肯定。
听到答案的库露露席法,走近一旁的雕塑,伸手撑着。
现在才知道,家人躲避自己的真正原因。
并非自己展现才能与实力这么单纯。
而是知道真正的自己,就是导致遗迹失控,害教国卷入灾祸的元凶。
「是我害死的吗……害死教国的民众,以及梅尔的家人——」
「这不是『钥匙管理者』您的错!都怪其他人试图利用您与我——利用遗迹之力!所以请您忘掉吧!」
「……忘掉?」
紧紧抓着库露露席法手臂的涅依喊着。
「不用担心。只要恢复遗迹剩下的功能,肯定能保护『钥匙管理者』您。我会陪伴在您身边,从此不再与外面世界有任何瓜葛!」
「————」
远离一切,就此忘记。
在涅依拼命恳求之下,库露露席法无言以对。
或许涅依说的没错。
至少在这座『坑道』内,已经没有古代人种的伙伴了。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获得恩芙尔克家族认同的余地。
努力缩短与家人的距离,也变得毫无意义。
义父母、义兄、义妹们,都害怕让遗迹失控的自己。
「……我就算回去,也没有意义了——」
明明这样想,为何?
为何自己却裹足不前?
『如果你不肯出来,我就将你拖出来。』
发光影像显示在墙面上,在崩塌得七零八落的旧神殿遗址中空,梅尔开口。
然后露出凄厉的笑容,宣告对库露露席法的攻击。
『给我消失吧,我们的仇人……世界的敌人。』
「快逃吧!『钥匙管理者』!」
涅依牵起库露露席法的手,瞬间第三发《地碎角弹》朝正下方发射。
如果再度在地底爆破,地盘下陷会导致所有人遭到崩塌波及。
就在脑海浮现穷途末路的绝望时,传来声音。
「——《共鸣波动》。」
这句话一说出口,《地碎角弹》的弹头往旁一偏,急遽被拉向一点。
现身的人是额头一边流着血,同时染红银发的路克斯。
从肩口至胸部有一道伤痕,额头流下的血多半是粉碎的《飞翔机龙》碎片击中时造成的。
现在路克斯身穿漆黑的神装机龙《巴哈姆特》,站起身来。
「路克斯先生!?」
艾露堤莉泽见状高喊的瞬间,《巴哈姆特》的《机龙咆哮》将接近的炮弹轰飞。
即使随后承受爆裂的冲击余波,路克斯依然纹风不动。
「连你也想妨碍我吗?」
攻击遗迹的这一击被挡下,梅尔露出无畏的笑容面向路克斯。
是憎恨凝缩的凶险笑容。
但路克斯依然稳如泰山,眼神笔直回望梅尔。
「我不会再让你进一步伤害库露露席法了。」
「……哼!」
对路克斯的警告嗤之以鼻的同时,梅尔的《赤帝白皇》开始俯冲。
大型战斧迎面劈来,朝躲过的路克斯发动追击。
「既然你要包庇那女人,代表做好觉悟了吧!」
梅尔激昂状态下的攻击,威力虽强却显得单调。
是因为没见到库露露席法,试图玩弄路克斯引诱她出来,还是单纯感情用事而失去思考能力?
无论如何,对目前身上带有伤势的路克斯而言,是不幸中的大幸。
——沙沙、沙沙沙沙……
『看你挺从容呢。圣都的伙伴明明快全灭了。』
响起沙暴般的杂音,随后朵拉肯的声音传送到路克斯耳中。
「…………」
『听得见的话可以回答一下吗?不过你应该没时间吧。你面对的梅尔•姬萨托在「万灵药」的作用下肉体得到了强化,凭你也很难对付她吧?』
「——『龙匪贼』师团长朵拉肯,这场争端是你指使的吗?」
路克斯以简短问题回应,随即听到笑声。
「你应该有听过传闻吧?我的神装机龙《阿斯普》的能力——是操纵声音。我利用欧露菲尔的声音让梅尔听见假遗言,让她对你们反目成仇。」
「连这都是你的目标吗?你到底想造多少罪孽?」
朵拉肯会告诉路克斯真相,是为了封印路克斯的战力。
透露梅尔只是受骗上当的无辜少女,让路克斯心生迷惘而攻击犹豫,就是她的战略。
会刻意告诉路克斯圣都的情况,也是为了让他分心。
『战斗不斗智,岂不是从一开始就急着为输掉找借口。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黑色英雄」老兄?』
但路克斯同时也留意到她隐藏的目的。
思考应付的战略,同时意识回到眼前的梅尔。
「——没关系。我倒要试试看,婚约对象的你快要没命,她还会不会继续躲藏!」
切换《赤帝白皇》陆战形态的梅尔,连续挥舞战斧劈过来。
被逼向剩余的立足点,随后视野突然笼罩在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
虽然对彼此都不利,但难以辨认身影,因此无法判断攻击预备动作。
应用《巴哈姆特》神装的即击无法使用。
视野仅及几公尺远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得被迫近身战斗,因此能站稳地面加速的陆战型《赤帝白皇》占了压倒性上风。
而且梅尔还有对空武器,路克斯也无法逃到上空。
被迫单方面防御,梅尔的一击突破了障壁。
肩口与头部的出血无法止住。
每次以大剑挡住攻击,身上的装甲就被鲜血沾湿。
但路克斯的表情始终不曾动摇。
在劣势下做出最好的决定,吸引梅尔的炮火,勉强撑住局面。
『路克斯先生! 这边已经歼灭了所有幻神兽,现在马上去助阵——』
其中,身穿《陆战机龙X》的艾露堤莉泽终于消灭所有仅剩的幻神兽。
视线始终盯着梅尔的攻击,路克斯回答以龙声传达讯息的她。
『我没事。相对的请告诉史提尔卿——告诉库露露席法的义父:如果从旧神殿遗址的上方说话,她应该也听得到!』
表面上漠视又态度冷淡的史提尔,其实一直关心着库露露席法。
特地让自己留宿家中,不经意试探自己与库露露席法之间的关系。
路克斯将希望赌在从中得到的一项推论中。
为了再一次,拯救珍视的她。
……
……
「究竟——是为什么?」
愕然说出这句话的人并非库露露席法,而是在『坑道』的展望室观战的涅依。
「为什么明明毫无胜算,那一位依然坚持苦撑至今呢?」
「是吗,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没有任何伙伴呢?
为什么会自暴自弃,认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栖身之所呢?
『不过,即使我和你原本关系不错——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彼此绝对不会敌对,关系永远不会改变。』
『我答应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库露露席法你这边。』
认同自己的少年,明明曾经一言为定,结果自己却忘记了。
自己明明知道,他绝对不会背弃重要的约定。
『……库露露席法,听得见吗?』
在地表一边承受梅尔的猛攻,同时路克斯开口。
『当初我被阿卡迪亚帝国赶出宫廷时,也一度以为,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认同我了。』
连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以及憎恨皇族的民众,都仇视路克斯。
曾经活得唉声叹气,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绝望,是菲尔菲救了路克斯。
『但我后来发觉,如果是真正重要的事物,想要的事物,不论多么辛苦都不该放弃。所以——我和莉夏公主等人,会成为库露露席法的力量!』
嘴里说着,路克斯同时持续战斗。
库露露席法听了仅仅默默凝视,一脸苦笑。
「……真让人吃惊。你总是这样毫无自觉,将人的心情紧紧维系在一起呢。」
但肯定是这样没错吧,库露露席法心想。
即使被看不见的过去摆布,自己依然有现在的真实。
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涅依,准备帮我传送回地面。还有刚才解读完毕的『书本』里提到的机能,能不能适用在《法夫纳》上?」
「『钥匙管理者』……这是——」
「不,我的名字是库露露席法。所以今后不要弄错。」
「……好的,我知道了,库露露席法大人。」
库露露席法再度将《法夫纳》的机攻壳剑举至眼前。
然后注视着战况依然火热的战场时,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的!其实你真的是无辜的,库露露席法!」
史提尔•恩芙尔克朝库露露席法消失的地点,以呼吁的口吻喊着。
脸上并非平时严格死板的表情,而是充满焦躁与辛酸。
回应路克斯的呼唤,亲自走向战场。
「……这是什么意思?」
对史提尔的呼唤产生反应的梅尔,以冷淡的视线望向声音的方向。
「七年前,察觉到你的秘密的贵族带你来遗迹,才会导致失控!我的义务就是不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然后一年半前,连教国高官都跟着窝里反,用欺骗的手段带你到遗迹,才会引发那起事件!」
「…………!?」
听到这里,艾露堤莉泽与察因,以及在场所有神殿骑士团都哑口无言呆立。
「教国可能还有心怀不轨的人要利用你。所以我认为,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你远离家中!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远离恶意!」
所以——说到这里,史提尔翻开上衣的袖子,脱下连在屋子里都戴着的手套。
底下是从右手手肘到手掌的一道可怕伤痕。
『那是!』
从展望室见到这一幕的库露露席法,不由得屏息以对。
当时的记忆依稀残留在脑海中。
虽然记得有人拼命救出自己,但史提尔宣称不是他。
从那一天之后,史提尔在家中也戴着手套,同时拄起了拐杖。
事实是,库露露席法本身就是争端的导火线。
史提尔为了隐藏自己因此身负重伤的事实,因此并未告诉库露露席法。
「……实在太难看了!我已经无法再战斗了!我只能以伤害你内心的方式,保护你的安危!所以女儿啊……不要为了我这种蠢人,让你独自承受伤痛!」
伸出留有深伤疤的手,史提尔高声大喊。
这一瞬间,飞翔在空中的《赤帝白皇》朝正下方发射《地碎角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