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来了。旧帝国的王子,就算在游行期间也能偷偷摸摸地到处走啊。」
游行第二天深夜,路克斯按照少年给的信件,前往基尔兹拉克家族的藏身之处。
前往地图上标示的治安混乱区域途中,一名衣着破旧的少年叫住了他。
对方虽然经过乔装,但路克斯还是认出了他的声音与容貌。
正是刚才和自己交涉的金发少年——
「你是——阿尔玛·基尔兹拉克吗?」
「居然记得我的名字啊。是记性好,还是因为你以前是王子的缘故?」
「我觉得这没什么特别的,很正常吧。」
「嗯,这样啊。」
他仔细打量着用力拉下长袍风帽,遮住脸庞的路克斯。
「不过,我也看了游行,你还真是大受欢迎啊。以前还传你是杂务王子什么的,我还挺同情的,结果你的日子过得意外不错嘛。哈哈,我本来还以为我会讨厌这种被上天眷顾的人呢。」
他穿着老旧的衣服,戴着破帽子和风镜。
这使他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就像是一个在在工地干活的青年。
然而,他的面容却十分端正,显得格外有趣。
「我有话想问你,可以吗?」
「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吗?」
他来这里是为了不让爱理和其他人担心,所以想尽快把事情办完。
「不是那件事。我有件私事想问你。就一个问题,不会花太久。」
金发少年表情别扭地凑近路克斯。
「你知道黑色英雄的事吗?」
「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令人怀念的问题。
上一次被人这么当面问起,还是刚入学园的时候吧。
这是和路克斯的过去直接相关的问题,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动摇。
「我认识他。不过和身份无关,只是偶然见过而已。」
「切,真没意思。或者该说,我有点嫉妒。即使你是旧帝国的王子,也知道这家伙的存在。就是这个可恨的家伙毁了你的国家,对吧?」
「嗯?嗯……是没错,但是……」
「哈哈……可恶的懦夫。真没想到老板居然会找你这种人。听好了,我是因为命令才接纳你,但你要是敢对老板有什么企图,我饶不了你。明白吗?」
路克斯对着少年凶狠的视线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表现出胆怯,少年似乎也接受了他的反应。
「那么,我就按计划给你指路,跟我来。」
就这样,两人穿过后巷,朝着城镇郊外走去。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一栋砖砌的、早已废弃的庄严旧宅邸。
「这房子不是空的吗?看起来完全没人在用——」
「它并没有被实际使用过。我们完成任务后就会搬走。」
这栋建筑看上去空空荡荡,地下房间却十分宽敞,所以成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基尔兹拉克家族。
路克斯还是第一次听说,马卡法王国有这么一个有名的家族。
可为什么这样一群人,会在游行期间出现在王都呢?
换作平常,路克斯根本不想卷入这种可疑的组织,但现在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马卡法王国的黑手党。
虽然看上去像个陷阱,但他心中却有着近乎确信的预感。
「这里是老板的房间。别失礼,知道吗?」
「不好意思。」
敲门后没人回应,两人便转动了门把手。
路克斯在房间入口和阿尔玛分开,一进门就说不出话来。
里面是坐在轮椅上的玛姬艾儿卡。
「你是玛姬队长!」
「噢嗬,能够感知我现在的状态,不愧是我看中的情郎。不过,你现在最好叫我伊鲁・基尔兹拉克。」
标志性的橘色头发梳成环状发型。
与娇小年轻外表不符的性格和无畏的笑容,这正是『七龙骑圣』队长的模样。
然而,她的样子和以前截然不同。
右臂像是骨折过,用夹板固定着;左腿无力地垂在轮椅下方,动弹不得;右眼戴着眼罩,身上到处缠着绷带。
「那个,看来——」
「是啊。现在的状况已经比一开始好太多了。毕竟直到一周前,我连独自醒来都几乎做不到。」
「……」
玛姬艾儿卡说得若无其事,路克斯看着她身上的重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吃惊?这可不像终结了旧帝国长期专制统治的黑色英雄啊。这种程度的伤,你早就看习惯了吧?」
「……」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吗?别把人当成鬼一样。」
玛姬艾儿卡笑了笑,喝了一口桌上的茶。
「嗯,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两周前,『七龙骑圣』在被遗弃的首都葛尔尼卡全灭。我甚至以为,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无一幸免了。」
没错。
路克斯甚至无法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以至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在见证弗基尔与『七龙骑圣』的战斗时,路克斯被玛姬的辅佐官洛洛特带离了现场。
在那之后,『七龙骑圣』击败了弗基尔与遗迹领导者。
接着,『大圣域』被爱莉尔控制住了。
——表面上的认知应该是这样。
另一方面,路克斯挣脱了《奥罗波若斯》神装带来的世界改写诅咒,也得知爱莉尔、玛姬艾儿卡和辛格伦没有参加游行的宴会,可是——
「玛姬队长——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按顺序告诉你吧。我真正醒来,是在两周前。那时我已经濒临死亡,但治疗还算及时,勉强保住了一命。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死了没两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克斯听着玛姬艾儿卡的话,疑惑地歪过头。
于是她继续说起自己的经历。
「我事先给部下下达了指示:如果我在战斗中获救,绝对不能告诉别人我还活着。所以我让他们将我隐藏起来,专心让我恢复。」
玛姬艾儿卡说完,微微动了动身体。
她似乎想耸耸肩,但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后,『圣蚀』现在的主人大概还不知道我活着,正准备通过世界改写把我替换掉。他们故意扶持冒牌货,就是为了让谈判顺利进行。」
一旦『七龙骑圣』出现减员,要调整势力平衡就需要繁琐的程序。
失去『七龙骑圣』代表的国家,极有可能会主张自己在战斗中付出了巨大牺牲,失去核心战力,进而在谈判中要求巨额赔偿。
想到这里,路克斯更加确信,主谋就是罗菲。
「幸运的是,我在马卡法王国还有一个身份。这个身份就是基尔兹拉克家族的领袖,伊鲁・基尔兹拉克。」
「但据我所知,基尔兹拉克家族是」
他们自称是一家保镖公司,可从名叫阿尔玛的少年那里听说,这是一个大型地下非法组织。
这个在马卡法王国赫赫有名的组织的老板,竟然就是玛姬艾儿卡本人。
「只靠和善的态度是守不住自己的地盘的,只有拥有和敌人同等的武力与权威,才能从外敌手中保护自己。违禁品和暴力也是一样,把这些收归在自己手上,充当社会的保镖,秩序才能维持。再说,基尔兹拉克本身就是我在初代老板死后接手过来的。」
「但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玛姬艾儿卡本就不属于任何国家,按理来说不该关心新王国的状况。
可她为什么要冒着危险联系路克斯呢?
「我想见见你。」
玛姬艾儿卡咧嘴笑了笑。
路克斯没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
「其实啊,我从一段时间以前就拿到了万能药。这就是我能察觉到世界被改写的原因。」
玛姬艾儿卡平静地说道。
让罗菲以为她已经死了,却又在新王国假装存在。
这个决定性的矛盾,成了她察觉到真相的契机。
想到这里,路克斯松了口气,但同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请等一下!如果玛姬队长还活着,那爱莉尔和辛格伦副队长也」
「哎呀,确认我安全之后立刻就开始担心爱莉尔,我真是嫉妒啊……别担心,爱莉尔肯定还活着。」
「……」
这个带着无畏笑容的回答,让路克斯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不过状况很糟糕就是了。爱莉尔很有可能被关在新王国的某个遗迹里。」
「这样啊……」
这份安心也只是暂时的,路克斯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在犹豫什么?这可不像你。」
玛姬艾儿卡对着盯着天花板的路克斯问道。
但路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从在废弃首都战败以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玛姬队长,你为什么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反抗我的哥哥,反抗被称为英雄的弗基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是我这种级别的人,在面对他的那一刻,也明白胜算微乎其微。」
玛姬艾儿卡叹了口气,笑着喃喃道。
她身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却没有丝毫后悔的样子。
「路克斯,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什么要反对旧帝国的暴虐统治?虽然没有当时弗基尔和亚提司玛特伯爵的帮助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并没有改变这场革命的危险,不是吗?」
「那是」
「是为了你的妹妹和青梅竹马也就是我的徒弟吗?」
路克斯沉默着点了点头。
但是,玛姬艾儿卡却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
「……才不是这样。如果这就是全部,你大可以带着她们两个逃到别的国家去……不,我想你可能到哪里都得不到庇护。那革命之后,你又为什么当了五年的杂务王子呢?是为了挽回什么?明明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如果你想赎罪,应该有作为一名机龙使在前线战斗的道路。」
「那是因为」
路克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玛姬艾儿卡的笑容却更深了。
「身为统治者,有一样东西是绝对必需的,这样才能凌驾于他人之上——那就是骄傲和尊严。直到现在,你都是被这些东西推动着活下去的。」
骄傲与尊严。
路克斯在心中重复着这两个词。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这些东西。
「你一直试图以皇子的身份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你没有自暴自弃地听从别人的话,而是试着去理解他人,从骨子里把自己当成一名统治者。所以你才会追逐弗基尔,一边确认自己的答案,一边提升自己的实力。」
作为一名机龙使,同时也是一位政治家。
就算在失败之后,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真的是这样吗?
「你太高估我了。因为现在的我已经」
对玛姬艾儿卡说完这句话后,他离开了藏身之处的地下房间。
朝阳升起,游行第三天的早晨来临了。
然后,路克斯再次开始了看似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