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上钩了……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一名少女伫立在观景台上，俯瞰着整座王都的夜景。
身着蓝色长袍，头戴遮住兔耳帽子的自动人形，是『方舟』的领导者拉·可儿雪。
在她身旁，另一名身着神装机龙的少女现身。
她同样是自动人形，同时也是遵从主人的命令暗中行动的『坑道』领导者涅依·露榭。
从她的神情中，依稀能看出当年与库露露席法在优密尔教国相处时留下的痕迹。
「需要帮忙吗？我正好闲着，不介意出手哦。哈哈哈，那个自动人形真是太蠢了，说不定我还能抢下她的功劳。」
「在把别人当成白痴之前，最好先藏好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不需要你的协助，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我会向主人如实汇报。」
「啊。话说回来，你的‘寄生虫’还真是方便呢，简直像恶魔一样。」
「……」
自动人形除了身为遗迹管理者的共通能力之外，各自还拥有操控纳米机械的独特能力。
拉・可儿雪所持有的纳米粒子之力——「寄生虫」，能将一定量的纳米粒子直接注入目标体内，从而操纵其他生物。
她还能对寄生型幻神兽下达指令。
这种寄生虫一旦进入人体，便会吞噬宿主的生命不断成长。
若是宿主怀有敌意，甚至能瞬间让幻神兽破体而出。
换言之，桑妮雅与伊格尼德，如今不过是拉・可儿雪操控的傀儡。
「不过，这也是为了救人，不是吗？现在的主人是这么说的。」
「是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和平。」
交谈的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同一段光景。
弥漫着药味的纯白房间里。
七名同属『钥匙管理者』一族的姐妹，自幼失去双亲。
这七名身患不治之症的少女早已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她们被开发出『大圣域』技术的科学家阿榭莉亚改造，各自被赋予管理遗迹的使命。
她们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作为代价，却失去了身为人类的人格。
即便如此，她们依旧对赐予自己生命的存在心怀感激，哪怕人格已被抹消。
生存的意义，便是完成使命。
如今，即便在执行新主人的命令，这份濒死的祈愿也深深烙印在她们的意识深处。
「必须完成呢。哪怕将他们当作道具。」
毫无感情的程序支配着她们，驱使着她们行动。
那是她们如今的主人所伸出的——恶魔般的手掌。
……
……
「这种情况，只能用机龙了。」
路克斯同意菲尔菲的判断。
两人冲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政府大楼的庭院。
在确保足够空间后，两人同时召唤出神装机龙。
「显现吧，啃噬众神血肉的暴龙。斩断黑云之天吧——《巴哈姆特》！」
「始动吧，粉碎星辰。贯穿尽头之弑神巨龙，露百头利齿灭绝全能——《堤丰》！」
他们按下机攻壳剑剑柄上的按钮，齐声咏唱。
微弱的光粒子在眼前旋转，凝聚成两条巨龙的形态。
「连结·开始」
下一刻，机械巨龙解体，化作无数装甲部件装备在两人身上。
从冲到庭院到完成着装，只用了十几秒。
而在那之后不到三秒，两道怪物身影便追了上来。
它们的形状不像一开始的肉块，变成了可怕的怪物，看起来像巨大的蜈蚣。
「呜嘎啊啊啊啊！」
「呜噢噢噢啊啊——」
那并非战吼，而是魔物的咆哮。
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它们扬起突出的锐爪。
然而，当路克斯挥剑挡下攻击的瞬间，意识却开始模糊。
「什么。我……」
「喂，怎么了！？杂务王子！」
伊格尼德的声音变得没有规律，震动着路克斯的耳膜。
全身涌上难以言喻的疲惫，路克斯感到头昏眼花。
或许是此前在『大圣域』中的激战仍在影响身体，又或许是召唤《巴哈姆特》带来的巨大负担让他体力透支。
对手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空隙，猛攻而至。
路克斯被狠狠击飞。
「咕！」
但无论身体多么虚弱，身处绝境的他绝不会轻易落败。
路克斯勉强稳住身形，可就在这时，一阵紫雾骤然笼罩整个庭院。
「小路，不要吸进去。」
「……！？毒雾！」
因为是开放的庭院，伊格尼德喷出的毒雾立刻散开了。
路克斯已经吸入少许，身体一软，几乎无法正常行动。
伊格尼德挥舞着镰刀般的巨爪袭来。
路克斯虽勉强用剑格挡，却已难以招架。
突如其来的高烧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全身动作都慢了一拍。
路克斯身为机龙使拥有超凡实力，可此刻身体已被毒素侵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陷入了至今为止最为不利的境地。
「哈哈哈！样子不错嘛！轻松得很，比对付那个怪物女孩容易多了！」
蜈蚣形态的幻神兽狂笑着，猛地甩动修长的躯干，像鞭子一般抽向路克斯。
但是——
「闭嘴！」
一直呼吸困难的路克斯，心中骤然燃起炽烈的怒火。
那热度仿佛是听见菲尔菲再次被侮辱一般，直冲头顶。
下一瞬间，咆哮般的冲击波席卷而去，正面击中化为蜈蚣的伊格尼德。
「呃！」
就在伊格尼德躲避的刹那，一道剑光撕裂了它的身躯。
「呃啊啊啊啊——」
伊格尼德的躯干被一刀两断，发出凄厉的惨叫。
当路克斯准备一刀砍断他的头时，握握着巨剑的装甲手臂却忽然停住。
「小路，那个人，已经被打败了。」
从后方按住路克斯手臂的，是菲尔菲。
「……」
路克斯深吸一口气，望着摇摇欲坠的伊格尼德。
方才的一击应当造成了致命伤，它的身体在抽搐中化为灰烬。
「太棒了……这不是侥幸。你们不止一次地击败了我们。」
同样化为深渊幻神兽的桑妮雅，也已被菲尔菲打倒。
她的核心似乎已被摧毁，身体逐渐崩解。
直到最后，她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容——
「等等！是谁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是谁制造了这场游行的循环！？告诉我们！」
路克斯几乎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是那鲁夫宰相。杂务王子……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触及真相……」
「——」
那鲁夫宰相。
罗菲女王的随从。
果然，他就是获得『大圣域』，制造这场循环的幕后黑手。
面前的少女，如此陈述。
「但是，别忘了。你终究……也只是我们的一枚棋子。只是——」
话音未落，桑妮雅的身体彻底消散。
四周重归寂静。
「……」
得到答案的瞬间，疲劳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路克斯与身旁的菲尔菲一同解除了机龙。
他强撑着疲惫问道：
「小菲，周围还有敌人吗？」
「应该，没有人了。」
菲尔菲依旧用她一贯平静的语气回答。
「你觉得，他们的话可信吗？」
「不知道。但」
路克斯沉默片刻，静静抬头望向被云层遮蔽的月亮。
「我想，直到最后，桑妮雅的感情终于流露出来了。」
「……」
路克斯与菲尔菲在庭院中挖了浅坑。
将两人的残骸与机龙一并安葬后，他们从刚才的房间开始，仔细搜查整栋大楼的每一处角落。
最终，他们找到了那柄特装机龙的机攻壳剑——正是桑妮雅刚从西格私兵手中夺走的那一把。
「使用者死亡，也就是说」
这柄剑里，记录着足以动摇新王国的机密情报。
「小路，我们现在怎么办？」
离开政府大楼后，两人在一条后巷中商议。
失去使用者的机攻壳剑，只要在对应的机龙上重新登录新使用者，便能再次启动。
可西格的私兵，大概率并未使用新王国公有的机龙库。
虽然不算回到原点，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前往西格的私人领地进行搜索。
「我们先回旅馆吧。」
归根结底，他们必须从知情者口中直接获取信息。
因此路克斯决定，暂且到此为止，折返重整。
「那么，我们应该，在这里分开吗？」
「呃……」
路克斯被菲尔菲的提议弄得一愣。
她明明自称是自己的保镖，他还以为会一起回去——
「我有点事，晚会回来。」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旅馆见吧。」
「小路，你真的没事吗？」
菲尔菲盯着路克斯。
路克斯不想让她担心，勉强挤出笑容。
「嗯，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
「明白了。小心点哦。」
路克斯勉强笑了一笑，告别菲尔菲，走向大街。
可刚一离开，突如其来的疲惫便席卷而来，迫使他不得不在附近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呃……身体……」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高烧便再次袭来，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他手中紧握着那柄剑，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必须确认这架特装机龙里的秘密录音，做出下一步判断。
之后，他必须找出真相，当面质问那鲁夫宰相。
路克斯的计划，本应顺利推进。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的内心产生一种难以言喻、无法忽视的违和感。
「……」
他感到头部阵阵刺痛，意识逐渐远去，现实变得模糊。
「路克斯，冷静下来。」
石造喷泉广场的长椅旁，有人缓缓走近。
「又是这样的月夜吗……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库露露席法？」
喷泉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身着制服的库露露席法，望着路克斯，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和菲尔菲分开后过了多久。
因为异常的疲劳，他似乎短暂失去了意识。
「真巧，我刚好看到你。不过你居然睡在长椅上，不管怎么说也太毫无防备了。还是说……你感觉不舒服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太紧绷了。」
「是吗？别勉强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吧。」
库露露席法话音刚落，路克斯便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也在长椅上坐下，而他自己都没察觉，竟自然而然地枕在了她的腿上。
她的身形纤细，可当脑袋就这样靠在她腿上时，路克斯才再次真切感受到，那份柔软的舒适。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路克斯脸颊发烫。
夜晚的王都灯火朦胧，时间静静流淌。
「真不可思议。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我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说到这个——」
路克斯不自觉地苦笑。
初次相遇时，他便被库露露席法的美貌吸引，内心其实相当忐忑。
可他从未想过，两人的关系会走到这一步，甚至到了即将告白的边缘。
「可是，如果你没有来到学园，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说不定早已成为保泽里多的妻子，沦为开启遗迹的道具，被利用到最后——然后被杀掉。」
库露露席法轻轻抱住路克斯的肩膀。
距离那次事件还不到一年，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对了，当时库露露席法选择我做你的恋人，是巧合吗？还是——」
库露露席法在学园的路克斯争夺战中获胜，并要求他假扮恋人。
但如果当时库露露西法没有赢，那又会怎么样呢？
「因为《巴哈姆特》的事，所以我一直在关注你。即使没有那件事，我也会用别的方式向你提出请求。」
「果然，库露露席法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精于算计，不是吗？」
看着库露露席法意味深长的笑容，路克斯不禁冒冷汗。
（嗯，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库露露席法肯定很会算计。）
他犹豫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直到现在，我一直都是这么活下来的。因为我是从优密尔教国的遗迹中被发现的，在恩芙尔克家，只能这样才能立足。」
「……」
库露露席法因出身遗迹，在家中地位特殊。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被爱、被认可，所以拼命努力。
可正因为展现出过人的力量，反而与家人产生距离，陷入孤独。
但现在，她已经明白，那一切都是误会。
在和路克斯一同回家的事件后，她终于察觉，继父史提尔的做法，只是为了让她远离那些企图利用她的人。
如今，她与管家艾露堤莉泽以及家人，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乍看之下，路克斯就像孩子一样天真。可你隐藏着惊人的力量，这是我最初对你的印象。不过——那已经改变了。」
「印象变了啊……就算是之前的印象，也已经——」
路克斯正要应声，库露露席法继续说道：
「它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库露露席法双颊微微泛红，调皮地笑了。
面对这名总是冷静又充满活力的少女流露出的炽热目光，路克斯的心跳也不由得加速。
「无论是订婚的时候，还是我回到优密尔教国的时候，每当我遇到困难，你从来没有抛弃我，而是赶来救我。你成为了我的力量，无关种族与血统。」
「……彼此彼此吧，库露露席法也为我做了很多。」
路克斯这么说是为了掩饰他的尴尬，可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库露露席法总是包容我的鲁莽，在我陷入困境时出手相救。」
无论是与赛莉丝的战斗，或是被『创造主』俘虏，以及无数其他局面，她都愿意为他赌上性命。
听到路克斯的话，她却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
「是我心甘情愿的，但对我来说，意义不太一样。」
「咦？」
库露露席法注视着路克斯的脸，身后喷泉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这名拥有湛蓝眼眸的美丽少女，露出了渴求的微笑。
「我不知道其他女孩子是怎么想的，但我不会为别人随便做到这种地步。当然，某些情况下，出于责任与立场，我会为了拯救同伴而战斗。可是，我战斗至今的真正理由……是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说到这里，库露露席法微微俯身，靠近仍躺在她腿上的路克斯。
她轻轻地，吻了他。
「——」
喷泉的水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数秒。
优雅而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仅仅一瞬相触，她便立刻退开。
「我这么做，是希望你能注意到我，多看我一眼。当然，也是希望你能爱上我……抱歉。」
昏暗的灯光下，库露露席法的脸颊也染上红晕。
少女闭上眼，坦诚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你觉得我很不堪吗？你一定这么想吧。我明明装作冷静，却比任何人都在意别人的眼光。这种生存方式，从小就深深刻在我身上。所以我才一直向别人展现完美的自己，只想让大家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
路克斯不明白，为什么库露露席法会在这里对自己袒露心声。
但他知道，一半原因肯定是因为自己。
罪人的特殊地位让自己不被允许结婚，心中的壁垒以及与众不同的经历迫使他犹豫不决。
正因为如此，直到现在，他都无法坦然接受她的心意。
「……不，你错了。」
路克斯立刻回答。
因为，这也是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话。
一直以来，他都在掩饰自己对那些将他视为异性而喜欢的少女们的感情。
正因如此，他必须在这里，给出回应。
「因为……我也喜欢库露露席法。不是作为骑士团的一员，也不是作为一名同学，而是作为一个男人喜欢你。」
「路克斯？」
路克斯从她的大腿上抬起头，笔直地坐在长凳上，近距离凝视着她的脸。
库露露席法睁大双眼，微微移开视线。。
他的心跳心跳愈发剧烈，大脑一片灼热。
一种被称为爱的感觉填满了胸口，路克斯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
这一次，周遭的声音与景色，都仿佛消失了近一分钟。
无论是喷泉的水声，还是游行夜晚的喧嚣。
甚至从无数房屋中透出的，人们的嘈杂声都彻底远去。
这里，变成了只属于两人的世界。
「……」
「库露露席法？」
数秒后，路克斯分开双唇，看着愣住的少女，他有些慌乱。
他在担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但是
「……」
库露露席法紧紧地拥抱了他。
「啊……」
发丝的香味萦绕鼻尖。
他沉醉在透过制服传来的温暖与柔软之中。
「请别松手。就这样，再多待一会儿……」
甜美的低语，搔动着路克斯的耳膜。
仿佛两颗心，此刻紧紧相连。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爱理肯定也担心了，抱歉。」
「好的。路克斯，路上小心不过，你要不要去我的房间住？」
「……！」
那充满情欲的调情眼神让路克斯瞬间僵住。
这是极具诱惑力的邀请，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在这里沦陷，他的计划就会彻底延误。
一旦走进她的房间，就连路克斯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保持清醒。
路克斯再次告诉库露露席法，他希望等到罪人的项圈被取下的那一天，后者坚定地点头回应。
「没办法呢。那我就再等一等吧。」
路克斯与她并肩走在大街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她温暖的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驱散了一月夜晚的寒意。
受认知操控影响，库露露席法无法看见自动人形，但路克斯已经察觉到她们的存在。
白天她们也在暗中观察，却只是监视，没有发动攻击或采取任何行动。
路克斯渐渐明白了这一行为的意义。
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现阶段，这还只是猜测。
他能想到的是，自己被监视的理由，仅仅是观察他会如何行动。
对方很可能在等待游行最后阶段，再次启动《永劫回归》的时机。
库露露席法没有接受过洗礼，只使用过微量的万灵药。
『龙匪贼』袭击学园时，为了抵抗终焉神兽的精神污染，爱莉尔将万灵药分发给众人，她也只是少量使用。
从幕后黑手的角度来看，他们一定是在关注这样一种可能性：如果路克斯向库露露席法说明真相，她很有可能挣脱认知操控的影响。
因此，路克斯断定，幕后黑手一直对库露露席法保持着警惕。
一旦他说出真相，她很有可能会被灭口。
在事情调查好之前，他都不能把库露露席法卷进来。
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并与她建立关系。
如果路克斯拒绝库露露席法的告白，敌人一定会察觉到，他记得前两次循环。
（但是，我的感情不是谎言。）
他对这名少女的心意，绝不是虚假的。
正因为如此，直到现在，他才选择对自己的感情坦诚，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同时，路克斯也为下一次循环，为他所推测的真相做好了准备。
「看来自动人形还没发现我……那么，谈判的时机，应该快到了。」
这时，有一道身影伫立在王都最高的观景台上，俯视着路克斯等人。
而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