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而深邃的记忆之中。
九年前与菲尔菲首次相遇,那一天的后续。
生活在旧帝国帝都的光景,在路克斯的梦里复苏。
路克斯想起,自己与母亲的旧识,爱格兰姆财团当家——达尔特曾经见过一次面。
但可能是以帝都为据点,开始做生意的关系,堪称豪宅的住处就在城堡附近,因此屡屡见到他。
每一次,他的两名女儿——蕾莉与菲尔菲也会跟着来,但路克斯的心情就是无法平静。
蕾莉是十分开朗,而且有点喜欢恶作剧的女孩。不过可能年纪相差较大,或是顾虑到自己身为皇族的身份,她总是以『好姐姐』的态度对待路克斯。
可是同年龄的菲尔菲却极为沉默寡言,表情几乎一成不变,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父亲对自己漠不关心。
甚至认为自己一点价值都没有。
可能是这些心理阴影,才会一直犹豫不决要不要主动打招呼。
不过姐姐蕾莉似乎非常喜欢妹妹,对她百般呵护。
“路克斯也要和她好好相处喔。别看小菲这样,其实她相当有趣呢!”
“好。”
当时虽然这样回答,但两人独处时,其实也没什么玩耍互动。
路克斯也只对她说些“今天天气真好”、“你爸爸在做什么呢?”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菲尔菲除了将带来的零嘴塞进嘴里以外,就只有简短回答“嗯……”而已。
没有感情起伏,沉默寡言的女孩。
这就是路克斯对菲尔菲的第一印象。
当时,路克斯几乎不曾与同年龄的少年们一起玩耍。
自己的年龄与皇族兄弟们有差距是原因之一,但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皇帝总共有六名妻妾,妻妾的子女彼此争夺王位继承权。因此他们并未将身为老七的路克斯放在眼里。
只有第一皇子弗基尔是唯一例外,但对当时年幼的路克斯而言还很遥远。
念书是由家庭教师指导,而且经常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爱理,几乎没什么机会出门。
具备继任皇帝资格的『男性』。
但却是立场最薄弱的第七皇太子。
即使有宫廷侍女、管家与士兵们服侍自己,但关系仅止于此。
由于层层因素的影响,让路克斯多半在宫廷的书馆度过时光。
自己只是花瓶王子。绝对没有机会接触帝国中枢,自己的命运就是成为道具,供皇帝以及将来的继位者使唤而已。
自己原本对这种命运感到无所谓。
只要自己最爱的母亲在身边,体弱多病的妹妹能恢复健康就行。
虽然也对名叫菲尔菲的少女有些在意,但仅止于此。
她是财团的女儿,却与皇族不同。
菲尔菲虽然现在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待在路克斯身边。但时间久了,发现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后,应该会失去兴趣吧。
年幼的路克斯,心里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某一天,机会突然造访。
与菲尔菲相遇之后一个星期左右,一件大型美术品送到了宫廷。
这是要在帝国圣诞祭上供奉的精灵雕像。
雕像呈现年幼少女的姿态,身穿从未见过的神秘服装。
是聘请一流的雕工师,以金银宝石装饰的大作。
每隔几年会制作一尊,在阿卡迪亚帝国被视为相当重要的宝物。在十天后的圣诞祭举行之前,会保管在城内的仓库里。
交付之际,曾经让路克斯与菲尔菲见过一次,之后两人就没再接近过城内的仓库。
可是当天下午,路克斯在书馆借了书,走在城内的同时,发现仓库附近传来声音。
“喂,该怎么办。这么一来,我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啊——”
“嗯,如果置之不理的确很麻烦。但是要蒙混过关也混不了。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栽赃给别人吧。”
两名少年的声音,是自己认识的人。
两人比路克斯大了三岁左右。
他们紧张的声音,让路克斯感到气氛不对劲而接近。
“你们在做什么呢,兄长?”
“呜、呜哇……?!原、原来是你啊,别吓人好不好。”
两人是第六皇太子,路克斯同父异母的兄长阿贝尔,以及他的朋友,大贵族拉葛利多。
根据两人的说法,管理人忘记锁上仓库,阿贝尔等人摸了摸圣诞祭的圣像装饰,结果装饰因此缺了一角。
“得赶快告诉别人,请人来修理才行。在圣诞祭之前应该还来得及——”
路克斯连忙转身正要离去,却被阿贝尔的手抓住肩膀。
“等一下,你还是一样不懂事。这时候啊,重要的是顺序。要是就这样通报,岂不就变成我们的错吗?”
听到年长的兄长这么说,路克斯瞬间产生不好的预感。
“对啊,幸好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目击到。”
“难道哥哥要默不作声吗?可是这么一来……”
路克斯静静反驳,阿贝尔却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你真是白痴耶,随便栽赃给某个人不就得了。正好,不是来了几名客人的小孩吗。”
“——那个叫什么爱格兰姆的商家女儿,不就是很好的代罪羔羊吗?”
“……?!”
拉葛利多这句话,让路克斯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表情反射性抽搐,紧张得声音尖锐。
“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吗?”
“反正她又不是皇族,终究是女人吧?”
阿贝尔说得轻描淡写,让路克斯无言以对。
“竟然比我家还有钱,看了就碍眼,栽赃给她刚刚好。更何况她还沉默寡言,又老是呆呆的,向她打招呼几乎都没反应,肯定是个笨蛋吧。骗她这种冤大头最方便啦。”
“嗯,没错。刚好她来得正是时候,喂,拉葛,随便掰个理由带她过来。她目前肯定在中庭。”
点头同意阿贝尔命令的拉葛利多,笑着跑了出去。
为了栽赃给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菲尔菲。
“这、这样子怎么行……”
“怎样,路克斯。你是最小的弟弟,竟然敢反抗我吗?”
阿贝尔瞪了一眼,发出恫吓的声音。
“可是这种事情……”
“哼,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知道吗?在这个帝国啊,女人就是道具。女人的任务就是对我们男人尽心尽力,养儿育女,服服贴贴伺候我们。而且她还不是皇族,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这点小事情算不了什么。”
“………”
自己早就知道这种事情。
绝对的男尊女卑观念,是帝国的陋习。
身为皇族之一的阿贝尔当然不例外,对这种观念深信不疑。
不,阿贝尔在皇族之中特别轻蔑女性,甚至有喜好贬低女性的倾向。
同样身为皇族的妹妹们,以及城内的侍女,他都鸡蛋里挑骨头骂个不停。身边人都担心,他长大以后可能会变本加厉。
原因可能是他距离皇位继承权很遥远,加上感叹自己没有任何才能的境遇,才会将心中的愤恨加诸在旁人身上。
尤其现在这种情况,要阿贝尔收回前言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知道了吧,你给我安分一点,路克斯……哦,来了。”
然后带菲尔菲来的拉葛利多,似乎暗示她圣像的模样不对劲,要她伸手摸摸看。
“别管那么多,摸摸看就对了。来,快点摸。”
“………”
面无表情的菲尔菲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什么,但可能一头雾水,在催促下朝圣像伸出手来。
这一瞬间,拉葛利多从背后推了菲尔菲一把,让她一头撞上圣像。
“……?!”
看到眼前的光景,路克斯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喂,记得要口供一致啊,知道没?”
阿贝尔的话一落地,随即将手中原本雕像上的饰品碎片丢到地上。
哐锵!尖锐的金属声在仓库响起的随后——
“喂,你!你竟然敢破坏圣像!”
“看你干的好事,还不赶快老实认错!”
从暗地里跳出来的阿贝尔,与拉葛利多一搭一唱。
“……?”
相较之下,菲尔菲静静揉着撞到圣像的额头,疑惑地看向两人。
然后紧紧盯着路克斯兄长两人的手边。
“想扮傻佯装不知情是没用的,我们全都看在眼里。”
阿贝尔脸上浮现蔑笑,吩咐拉葛利多找来宫廷总管。
点头同意后,阿贝尔的朋友拉葛利多,随即冲出城内走廊。
“唔….!”
(该怎么办……)
路克斯看着菲尔菲,仔细思考。
既然已经闹得这么大,兄长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打算将一切过错栽赃给菲尔菲。
现在的路克斯,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可是将一切过错推给不知情的她,这种恶行我无法视而不见——)
路克斯咬紧牙根,握紧小小的拳头,就在此时,
“是真的吗?碰坏圣像的人是——”
担任总管的壮年男子,神情慌张跑来。
然后走向呆站在圣像前方的菲尔菲,开口问她。
“听说是你闯的祸,真的是你吗?如果属实——”
“没错。这女人可能会说谎,但我们确实看见了!她自己滑了一跤,一头撞坏了圣像——”
“我——”
菲尔菲还是一样面无表情,正要开口辩解的时候,
“——是我做的。”
冰冷的钢铁仓库中,响起路克斯的声音。
“什么……?!”
先惊讶地喊出声音的是兄长与其朋友,紧接着男性总管皱起眉头。
“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看仓库没锁就跑了进来,忍不住摸了一下圣像,结果……”
“那爱格兰姆商家的女儿所为是怎么回事?”
“如果害怕坦承是自己弄坏,闷不吭声的话,就会变成是她做的……”
“呣……”
男性总管低喃,然后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总管在宫廷内人品较为善良,只见他略微沉思一会儿,然后点头。
“是这样的吗,原来如此……”
他的表情像是有些头绪,却没有任何证据。
不久,只见总管微微叹了一口气,望向路克斯。
“原本应该接受父亲,也就是皇帝陛下的斥责。但陛下百事缠身,因此这件事就交给您的母亲与家庭教师吧。这样如何,路克斯殿下?”
“好的……真的很抱歉。”
随后总管说要找工匠,然后就离开了。
或许他从在场众人的模样,发现了真相也说不定。但他似乎能体谅刻意顶罪的路克斯心中的意志。
“哼……!真不愧是吊车尾的第七皇太子啊,路克斯!”
“…… 切,没意思。竟敢破坏我们的计划。”
阿贝尔心情愉快地嘲笑弟弟。但眼见栽赃给爱格兰姆家的阴谋无法得逞,拉葛利多愤愤不平地咋舌。
察觉到到路克斯的行动是让总管当见证人,完全防止对菲尔菲的栽赃,同时也让自己的阴谋彻底失败。
“算了……你就好好向那女的道歉吧。”
但可能依然认为菲尔菲会嫌弃路克斯,拉葛利多露出无畏的笑容。
兄长二人骂了一顿路克斯之后,离开了此处。
仓库里只剩下路克斯,以及菲尔菲。
“……抱歉。”
路克斯转身朝向身后,低头道歉。
好害怕。
总管似乎知情,却依然愿意由路克斯扛下责任,但四周所有人不见得都知道真相。
路克斯担心,自己的恶评会在城里的众人扩散。一不小心,有可能会害母亲或爱理受到牵连。
而且不说别的,眼前的少女也会嫌弃自己。
(但这却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戳破兄长的谎言,会遭到两人的妒恨。不只路克斯,连身边的人都会遭殃。
两人的恶意造成的后果,绝非这起事件能比拟。
“真的很对不起喔。不过——呜哇?!”
沉默无语的菲尔菲突然握住自己的手,让路克斯不由得喊了出来。
第一次摸到她的手心,感觉好柔软——
“滑滑的。”
“咦……这是什么,怎么会油腻腻的——?!”
同时像是油的东西滑了一下。
“其实,你是为了……保护我吧?”
“咦……!?”
表情认真的少女这么一问,让路克斯顿时不知所措。
沉默寡言的菲尔菲对自己开口固然让路克斯惊讶,但更重要的是,
(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座圣像,表面滑溜溜的。刚才被推倒撞上的同时,发现的。那两个人的手,也沾了同样的东西。”
“………”
是涂料油。完工的圣像多半在表面涂了油。
油的滑溜与光泽,即使用水洗也无法立刻洗浄。
菲尔菲应该确认了他们与路克斯的手,才看穿了这一点。
“谢谢你,帮了我。”
面无表情的她,露出一丝丝微笑。
头一次见到她微笑的路克斯,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涌上胸口。
可是——
“没有这回事啦……”
想起同样是皇族的兄长居然想栽赃她,路克斯开口。
“抱歉,其实——哇?!”
看到路克斯沮丧,菲尔菲以一只手拍了拍路克斯的头。
与其说拍打,其实力道更像抚摸。但是抚摸路克斯的少女,脸颊微微嘟起。
“不行,这样喔。”
“咦……?”
“你明明没有错,不可以道歉喔。”
少女的表情依旧认真,平淡地说着。
“这和明明犯错,却不肯道歉的人,是一样的喔。”
“……可是我——”
“我要,生气啰?”
路克斯即将再度道歉的同时,菲尔菲不由分说阻止。
表情丝毫未变,完全看不出来她在生气,却清楚传达坚定的意志。
就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菲尔菲忽然从怀里掏出白色小袋。
然后取出一块小指大小的饼干,轻轻抵在路克斯的嘴角。
“给你吃。”
“咦……?!这……”
“没关系。我这只手,没有弄脏。”
菲尔菲举起一只手,对慌张的路克斯低声说。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路克斯困惑不已。
除了母亲以外,自己从未从他人的手中接过食物。
“朋友的,证明。”
不过菲尔菲的这句话,以及眼神完全直率无隐,难以拒绝的路克斯只好吃下饼干。
加了胡桃碎片的饼干,散发微微的甜味,以及香气。
“好吃吗,小路?”
“嗯,好吃啊,谢谢。”
这让路克斯有点难为情,脸色羞红别过视线。
“太好了。”
菲尔菲再度对路克斯露出微微的笑容。
“……对了,话说小路是谁?”
“是你。因为你的名字,是路克斯。”
“是、是这样吗?可是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呢……听别人这么叫——”
“小菲。”
“咦……?”
听到少女突如其来的轻声说,路克斯忍不住反问。
“小菲,要这样称呼我。因为妈妈和姐姐,都是这样叫我的。”
“咦……噢,我知道了。菲尔……这个……”
“叫小菲,才对喔。”
路克斯害羞生硬地说,菲尔菲随即凑近脸庞,要求路克斯。
眼前的少女虽然寡言,极少表现情感,但她比外表更加敏锐,而且深谋远虑。
同时比想像中更加顽固,意志坚定。
“那么就,多指教啰,小……小菲。”
这一天,路克斯头一次结交了同年纪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