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古城地底「大圣域」表层阶最深处的大厅。
在开启通往深层阶之门的装置前,脸色苍白的爱莉尔不停喘气。
地上的战斗声响,无法传至「大圣域」此处。
取而代之,一整面银色墙壁显示的古城前光景极为鲜明,证明了爱莉尔按下的开关是绝对无法挽回的错误。
各国王牌的实力机龙使们,在七只终焉神兽的复合攻击下根本撑不住,接二连三丧命。
有人失去武装;有人受伤;有人在恐慌中争先逃窜。
示弱的人无情地遭到屠杀,声音逐渐消失。
见到这幅血腥的地狱景象,刚才卯足全力上演攻防战的路克斯与库露露席法两人都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大功一件呢,爱莉尔。身为「创造主」的你,顺利帮我达成了真正的使命——你个人的要求,我也会最大限度地纳入考虑。』
「……爱莉尔,这是——」
面对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路克斯也只能茫然开口。
爱莉尔献出自己的血液启动的,并非开启通往深层阶的大门,而是释放复活的终焉神兽。
乍看之下以为遭到背叛,可是路克斯看到从爱莉尔额头上冒出的汗水,猜想可能不是。
接下来是路克斯的想象——这可能是里丝媞卡的陷阱。
(如果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那她的计谋太可怕了……)
里丝媞卡早就看穿了爱莉尔会反抗。
不,正确来说有些不一样。
考虑到爱莉尔可能有谋反的意图,掷出了不论出现任何结果都能确实胜利的骰子。
由于人手不足,才利用路克斯帮忙攻略「大圣域」。
可是万一被同情世界联盟的爱莉尔捷足先登就糟了。
同时,里丝媞卡这边也面临课题。
就是该如何清洗各国王公贵族与大半机龙使,方便自己今后统治世界。
因此在通往「大圣域」的道路开启,能进一步干涉系统的瞬间,优先复活最大战力的七只终焉神兽,诱骗爱莉尔启动解放机制。
真正可怕之处,并非引诱各国主力与当权者自投罗网的陷阱,而是利用爱莉尔与路克斯的方式。
如此一来,路克斯将不可能再相信爱莉尔。
因为不论过程如何,结果终究还是陷阱。
利用路克斯,杀害世界联盟的精锐部队。
而且甚至还有可能将莉夏等人卷入进一步的计谋。
「可恶——原来这才是从一开始的目的吗!第二皇女!」
「虽然不清楚详细原因,但看来不能再这样将他交给你了呢。」
莉夏气得大吼,库露露席法冷静地指责爱莉尔。
爱莉尔现在已经没有抢先「创造主」下手的机会。
世界联盟和莉夏等人已经认定她就是按下终焉神兽复活开关的最大敌人。
换句话说,与路克斯等人和解之道也同样断绝,一并切断爱莉尔的退路。
这才是里丝媞卡的另一项计划。
(……不,真正的真相,目前还是未知数。)
爱莉尔吐露的想法,向路克斯展现的觉悟,也有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不,如果考虑她一开始就骗了大家,那么这次同样欺骗路克斯,并加以利用的想法可能比较自然。
现实是世界联盟接二连三损失战力,眼看就要面临无可避免的毁灭。
那么即使违反命令死在「楔」之下,或许也不该继续帮助她。
(可是,我……)
在路克斯眼中,目前在一旁绝望地颤抖的爱莉尔,怎么看都不像是演技。
问题是,现在不能再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好——)
在极限的情况下,爱莉尔的脸色陡然一变。
只见《札哈克》的装甲臂迅速握住《龙刃光鞭》,弯曲的曲线撕裂了房间的空间。
「……!?」
劈哩!
冲击连同闪光流窜,天花板与地板炸飞。
无数瓦砾崩塌碎裂中,爱莉尔脸上浮现冷淡的微笑。
「呵,原以为还能继续欺骗你们,看来再也瞒不住了呢。」
「……爱莉尔?」
听到如此冰冷的语气,路克斯的背脊颤抖。
视线带有让人打冷颤的暗影,爱莉尔静静地开口。
「抱歉喔,路克斯。不过这是你的错……因为你居然相信身为『创造主』,本应是死对头的我。反正,看在你好操纵的这一点上,才会从俘虏中选择你——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从未见过的邪恶笑容。
露出带有侮蔑的视线,少女嘲笑。
「可是,你却失去了英雄的资格。因为你帮助我抵达此处,有你帮我争取时间,才能启动复活的终焉神兽……居然这么简单上当——是你害死了大家。」
「……!?」
一语被戳中核心,路克斯顿时颤抖。
没错。
就因为路克斯愿意相信爱莉尔,才会导致如此结果。
随后,听到这句话而盛怒的莉夏大吼。
「你!利用什么『楔』困住路克斯,骗了他还说这种话!」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让开呢,路克斯?如果因为项圈而办不到的话,这次我一定会阻止你的行动。」
「…………」
莉夏与库露露席法分别举起自己的特殊武装,调整呼吸。
两人都是认真的。
刚才感觉即使敌视,依然对爱莉尔存有一丝期待,可是现在已经消失无踪。
应该说,世界联盟的主力在七只终焉神兽的攻击下逐渐毁灭,已经无法再犹豫片刻了。
不论爱莉尔的真心为何,现在都要击败她。
即使路克斯阻挡在前方,都要战胜。
两人展现出如此的意志。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们过招。所以路克斯,就交给你吧——负责保护我,防御追上来的她们的攻击。」
随后,爱莉尔露出无畏的笑容驾驶《札哈克》滑翔,前往从控制室通往其它房间的通道。
她打算抢先前往刚才在该处发现的回途用传送装置,利用它的能力回到古城去。
「就算想破坏项圈也没用!只要施加冲击,短短一秒钟后电击就会灼烧他的身体。对于试图破坏项圈的行为,会直接发出致命的威力!快,自相残杀吧!断绝世界的希望!」
「站住,第二皇女!」
莉夏以《迪亚玛特》滑翔试图追上,后方的库露露席法跟着追击。
短短一瞬间犹豫而慢了半拍,路克斯也反射性追在后头,离开控制室。
「该怎么办才好!我究竟,该怎么办——!」
几分钟后世界联盟就会瓦解。
一旦结束,七只终焉神兽就会碾过洛洛特指挥的防御据点,杀光罗菲女王等各国代表。
不允许再继续犹豫。
必须现在立刻决定。
可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爱莉尔前往刚才发现的通道彼端——回到古城的传送装置,多半是为了逃离莉夏她们吧。
如果至少,可以解开「楔」这个项圈的话——
(不对,等一等。)
就在这一刹那,路克斯心中产生疑问。
怀疑刚才确认的单向通道,以及目前正行经该处追逐爱莉尔的这一幕。
(为什么要特地,逃往只有我和爱莉尔知道的传送装置?)
『路克斯!快使用神装!启动所有《巴哈姆特》的功能,强化攻击力收拾她们!』
爱莉尔的喝斥,透过龙声传来。
这一句话,在路克斯心中萌生确信。
「对啊,原来是这样!」
确信爱莉尔究竟想做什么,真相究竟是什么。
以及,现在的自己必须做出的选择又是什么。
「别以为逃进通道就能阻止我们——《空挺要塞》!」
莉夏连续发射《迪亚玛特》的特殊武装——箭头型的投掷武器,瞄准逃跑中的爱莉尔背后。
「呜……」
以扭动身体轨道躲过的瞬间,库露露席法身穿的《法夫纳》发射冷冻弹狙击。
利用预知未来的神装,这一枪准确让背翼结冻,削减其机动力。
失去推进力而滚落地面的《札哈克》挥动《龙刃光鞭》,却被自动防御的《龙鳞装盾》挡下。
「给我上,路克斯!利用《暴食》击败她们!」
「你休想,『创造主』!你的野心也到此为止了!」
莉夏举起机龙息炮,库露露席法更采取连续射击的姿势。
若是等结冻后再发射机龙息炮,障壁就无法顺利启动,也能轻易粉碎装甲。
看穿这一点的库露露席法发射冷冻弹,紧接着莉夏扣下机龙息炮的扳机时,攻击轨道上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什么!?」
「路克斯!?」
身穿《巴哈姆特》的路克斯,挡在爱莉尔的面前。
两人的攻击就这样隔着障壁直击。
「呜、啊啊……」
装甲叽嘎作响,传达至身体的冲击痛得路克斯呻吟。
但还是充当护盾,挡住了所有朝爱莉尔的攻击。
「可恶!如果没有那个『楔』的话——」
「不,不是这样的。至少他不是因为『楔』的关系而保护她。」
莉夏紧咬牙根之际,一旁的库露露席法冷静指出。
因为她察觉到,刚才爱莉尔脸上浮现的冷笑已经消失无踪。
「为什么……」
少女的面具产生龟裂,粉碎瓦解。
见到保护自己而承受攻击,肩膀与额头流血的路克斯,爱莉尔声音颤抖地开口。
「为什么,还要选择帮助我!?为什么你不使用神装!?」
这是路克斯曾经见过,柯莱尔的表情。
也是要求路克斯相信她,作为朋友的少女的表情。
「你一直在告诉我吧?从刚才开始。告诉我只要使用《巴哈姆特》的神装,就能拿下这个『楔』,对不对?」
「……!?」
听到路克斯说穿,莉夏与库露露席法都屏息以对。
「『楔』的电击,会在施加冲击后一秒中产生。可是,『七龙骑圣』之中唯有我,只要穿上《巴哈姆特》就能破解。应用与辛格伦的战阵相同的调律,集中在项圈电力上的一点施加《暴食》的话……」
「什么!?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脸困惑的莉夏身旁,库露露席法若无其事地一拨头发。
「原来是这样。《巴哈姆特》的神装,原本能对各种事物施加压缩强化。换句话说,针对能量输出启动《暴食》,使用在路克斯脖子上的『楔』的话——」
起先的五秒钟,将「楔」释放的电击威力衰减至十几分之一。
也就是说,即使遭受冲击产生电击,只要在五秒内取下,就能避免致命伤摘除项圈。
从刚才,爱莉尔就不断给予路克斯提示。
「怎么可能!如果她站在我们这一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解除路克斯的『楔』!?」
「可能有因素让她做不到……这样解释比较妥当。她多半希望先与路克斯一同攻略『大圣域』到某种程度的阶层吧,所以才刻意没有解除『楔』。而这个破绽被里丝媞卡利用,才会导致这种结果,对不对?」
「…………」
爱莉尔一言不发,一直低着头。
这就是答案。
在里丝媞卡的计谋下,被迫启动七只终焉神兽的爱莉尔,认为自己已经不可能获得路克斯等人的信任才转而扮黑脸。
打算让别人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欺骗路克斯,让他人杀死自己。
不仅引诱别人到返回古城的传送装置,更想自我了断。
「为什么不攻击我?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又再度相信这样的我……」
「因为——我想相信啊。与爱莉尔你一样。」
「……!?」
见到路克斯的微笑,爱莉尔的表情悲痛地扭曲。
「如果你真的打算欺骗我们,就没必要在终焉神兽复活后继续演戏,只要启动『楔』杀死我再逃跑就是你们赢了。可是,爱莉尔事先留下了我们的胜利契机,刻意引导我们到这座传送装置——为了剩下的『七龙骑圣』,甚至指点解除『楔』的方法。」
「————」
一旦发现路克斯利用《巴哈姆特》的解除方法,就能通过传送装置回到古城,一起拯救「七龙骑圣」。
听到两人交谈内容的莉夏与库露露席法,还有站在身后的赛莉丝与菲尔菲等人都一同屏息以对。
现在她们才发觉,爱莉尔其实不是敌人。
『爱莉尔,你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吧?』
撕裂短暂的沉默,小房间内传来声音。
是里丝媞卡干涉「大圣域」的能力。
由于来到传送装置存在的房间,她的声音得以传过来。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欺骗她们了……回来这里。你的容身之处是这里吧?』
这算是一种威胁。
刚才向世界联盟发布的影像,让爱莉尔成为众人眼中的敌人。
如果现在不回到里丝媞卡的身边,爱莉尔将无处可归——因为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也、对呢……」
爱莉尔一脸虚无的表情,回答姐姐的话。
「原本,我们『创造主』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容身之处。或许命中注定不统治他人就无法活下去——我们沉眠之前的世界就是这样。」
『嗯,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才要独占「大圣域」,君临这个全新世界,最后成为统治者。』
里丝媞卡的声音带有喜色,爱莉尔却无力地摇了摇头。
「可是,这一切都是错觉。我们的本质是统治者,要么是受人敬畏、恐惧的对象,或是只能遭到孤立,没有其它选项……不过只有他,愿意相信完全遭到姐姐欺骗的我——」
「啊……」
见到爱莉尔的视线忽然望向自己,路克斯忍不住小小喊了一声。
察觉到爱莉尔意图的路克斯,对自己的「楔」使用《暴食》的压缩强化。
这一瞬间,《札哈克》挥动的《龙刃光鞭》立刻切断了「楔」。
『什么!』
「这就是我的答案,姐姐。就算遭到世界联盟处刑,我也不会后悔——我会凭借自身意志获得『大圣域』,等着看吧!」
「你……」
见到这一幕的莉夏忍不住开口,库露露席法也惊呼一口气。
连从后方现身的赛莉丝与菲尔菲,察觉情况后都点点头。
知道爱莉尔选择追随我方。
知道她与路克斯一同为了拯救世界而奋战。
『……真是可惜,爱莉尔。』
连同一声长长的叹气,里丝媞卡回答。
『原本还对你的献身感到尊敬,真想不到你会如此愚蠢。』
毫无抑扬顿挫,声音没有热度。
冷淡的音色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没叫你不准疼爱猫狗,但是为了家畜不惜拋弃这个家,这是皇族的耻辱……与他们一起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吧。』
嘟的一声,通讯声音就此中断。
可是,即使面对这种宣战布告,路克斯与爱莉尔也不会再犹豫。
「赶快脱离吧,路克斯。得利用传送装置回到古城,释放『七龙骑圣』才行——这是唯一从七只终焉神兽的威胁中拯救世界的方法。」
声音还带有强烈疲劳感的赛莉丝这番话,众人都点头同意。
「嗯。虽然勉强撑到这一刻,但我们也接近极限了。」
毕竟与「龙匪贼」决战造成所有人疲劳、受伤后,并没有过多久时间。
莉夏等人能短时间内移动至此并且展开激烈战斗,是因为攸关路克斯的性命而靠精神力硬撑。
换句话说——
「虽然很难为情,可是只能将世界的命运托付在他们身上了……」
库露露席法的这番话解释了一切。
联盟军多半已经开始撤退。
可是,距离不到几公里之远的据点要塞中,聚集了各国国王与亲信。
一旦连同撤退的部队屠杀国王们之后,终焉神兽势必会向世界各地行军。
如此一来就真的完蛋了。
在抵达「大圣域」之前,世界就会落入里丝媞卡的手中。
「走吧,路克斯!」
「嗯。」
点头同意爱莉尔的话,路克斯等人全部踏上传送装置。
印在地板上的图阵发出淡淡光芒,逐渐笼罩众人。
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
由于海兹在古城前方的战线负责指挥,必须在里丝媞卡与海兹回来之前救出「七龙骑圣」才行。
然后——就剩下七只终焉神兽。
靠目前的剩余战力,究竟能不能再度阻止那些压倒性的威胁呢?
「……」
笼罩在光芒中,体重的感觉消失。
路克斯等人回过神来后,发现位置在古城的后门。
「好!」
记得「七龙骑圣」被关在古城内的礼拜堂。
就在路克斯即将全速冲向该处的刹那,传来背脊发凉的杀气。
隆嗡嗡嗡嗡!
「什么!?」
路克斯,爱莉尔,以及莉夏等人全都哑口无言。
惊人轰鸣声从天而降。
冲击波的余威打击鼓膜,晃动脑部。
就在一瞬间,一切都结束了。
囚禁除了路克斯以外的「七龙骑圣」们的巨大礼拜堂,在仅仅一刀下碎裂崩塌。
「怎、怎么可能……」
『这是当然的吧。一旦你背叛,「七龙骑圣」就是无用的累赘,连洗脑的机会都免了——不早点收拾可是很危险呢。』
这次里丝媞卡的声音,改从飘浮在头顶上的「天宫」落下。
愕然呆立在原地的爱莉尔身旁,路克斯感觉到奇妙的不对劲。
「这一击是海兹的《尼德霍格》吗……不对——」
路克斯说到这里,随即打消了这种不可能的想法。
神装机龙《尼德霍格》的《大切断》的确是能切断广范围的神装。
可是,由于连同空间一起切断,破坏轨迹会呈现一道漂亮的直线。
这一次却不一样。
的确是强大无比的一击,但冲击力如龟裂般扩散,导致整间礼拜堂碎裂。
而且,海兹应该在更前线之处观察终焉神兽的动静。
「……!?」
这时候,有东西出现在路克斯视野的角落。
身穿巨大装甲的机龙使之影。
「那是……难道——」
似曾相似的漆黑机龙。
残留影像烙印在眼中,路克斯抬头仰望天空。